作者:最爱睡觉
!8 韓千戶聽了皺眉問道,“你這一路押送稅銀必然廣受矚目,風險不小,咱們這些財物要不要等等再出發?”
裴元頓了頓,卻搖頭道,“八萬兩銀子能買到的貨物不是小數目,鎮邪千戶所這麼大的動作,想要完全瞞過別人是不可能的。也只有藉着我這隊擺在明處的人馬,吸引那些人的目光,才能將你們的存在淡化,起到燈下黑的效果。”
“要是鎮邪千戶所憑空的派出了兩支人手,恐怕就會惹來有心人的懷疑,說不定還會讓他們把主攻方向,放在咱們的暗手上。”
韓千戶想了想,點頭道,“也有道理。”
裴元默默低頭,重新理着思緒。
其實他之前也是像韓千戶這麼考慮的,但是等到聽說韓千戶會親自出馬,裴元又果斷決定要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了。
有韓千戶這種超級高手幫着照應,自己的小命就多了幾分保障。
至於別的,那不重要。
裴元正重新整理思緒,韓千戶問道,“說到哪裏了?”
裴元趕緊繼續說自己的計劃,“咱們沿途可以大量徵發各衛所的士兵,讓各個衙門出人幫着震懾宵小。”
韓千戶聽的直皺眉,趕緊叫停,毫不客氣的說道,“我想伱可能沒明白朝廷的意思,朝廷想要的是以常規的方式將稅銀哌^去,而不是這樣大費周章、得不償失。”
“如果朝廷不能整治的那些人心服口服,這樣的麻煩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咱們總不能每次都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押送稅銀吧,那樣的話,從南方抽稅的意義何在?”
裴元也不打斷韓千戶的話,等她說完,裴元才輕聲道,“所以說,這樣的事情韓千戶不想再來一次嗎?”
韓千戶的眼睛再次瞪直,她忍不住失聲道,“你是說?”
裴元看着韓千戶的臉,沒有說話。
韓千戶好一陣才放平了呼吸,居然很客氣的向裴元道歉,“本千戶剛纔太大聲了,這件事還是你考慮的周全。”
裴元這才繼續說道,“韓千戶之前的想法,也一定是他們雙方的共識,所以我們這次不講武德,可以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他們就算是有所反應,也會因爲時間太過倉促,難以達到效果。所以這趟行動,我們成功的概率很大。”
接着裴元看着韓千戶道,“到時候,雙方一定會不甘心,要再來一次鬥法。咱們沒能領會上意,沒把事情做好,自然得爭取這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韓千戶忍不住拍桌,義正言辭道,“這是當然,本官一定親自去向司禮監張公公請罪!”
裴元見和韓千戶達成了基本的共識,又想起了孫克定所說的蘇州的事情。
只是這會兒已經有了新的利益方,裴元當然要把這個麻煩甩給韓千戶這個南直地頭蛇。
裴元斟酌着說道,“整件事卑職已經大致有了想法,只是還有兩個小問題需要解決。”
韓千戶聞言大包大攬道,“但凡是千戶所能做到的,儘管說來。”
裴元便道,“第一個問題,是我聽之前的靖江縣令孫克定透漏的。他推測蘇州府可能會在我取銀子的時候下絆子,鼓譟蘇州的匠戶鬧事,甚至引起民變。”
“江南的官吏遍佈朝堂,只要這邊稍有動作,必然會引來滿朝彈劾。若是他們以民變爲藉口拿人,恐怕支持咱們的那些人也沒有辦法。我想那些人一定會樂於給宮裏這個下馬威。說不定我還沒來得及過江,鎖拿我的文書就到了。”
裴元說到這裏頓了頓,眼巴巴的看着韓千戶。
意思也很明白了。
韓千戶,上!
韓千戶皺了皺眉,略一思索便道,“孫克定之前是依附劉瑾的閹黨,劉瑾倒臺後也不受江南士紳待見,他的話應該有幾分可信度。若是如此的話,倒也麻煩。”
說着,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擊案,閉目思索起來。
裴元閉口不言,一會兒看看韓千戶輕輕敲擊的手指,一會兒看看那纖薄的雙脣。
心中亂糟糟的。
她可真美啊……
(本章完)
第63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裴元看着韓千戶默默歪歪了一會兒,等韓千戶敲擊桌案的手指一停,裴元立刻禮貌的挪開了目光。
韓千戶睜開眼睛,一瞬間就有些兇光畢露的感覺。
裴元本就有些心虛,看到韓千戶那冷厲的眼神,下意識微微彎腰。
就聽韓千戶殺氣騰騰的道,“放心好了,這件事交給我。他們要是在蘇州就算計我們,那我乾脆就和他們掀桌不玩了。”
裴元見韓千戶有被金錢衝昏頭腦的趨勢,心中有些不踏實。
他連忙勸道,“大人不必如此,這件事說到底還是朝廷和江南士人之間的矛盾。咱們只是一個千戶所而已,沒必要把自己牽扯到這麼大的爭端之中。”
想着雙方連拿稅銀去進貨的事情都交底了,裴元大着膽子直接將事情點破,“實在不行,咱們可以索性擺爛,讓他們先劃好道,咱們再參與進去。”
這件事本來便是如此。
宮裏讓下邊人賣命也總得講道理。
這種明擺着的陷阱,總不能不顧底下人死活吧。
韓千戶聞言,用一種很古怪的眼神瞧了瞧裴元,接着,看着裴元笑了。
她本就有一種很讓裴元欣賞的英氣的美,這麼一笑,更有一種神顏乍現的感覺。
很快,韓千戶就收起了笑意,臉上只掛着似笑非笑的淡淡笑容。
她向着裴元的方向傾了傾身子,然後壓低嗓音柔聲問道,“你知道宮中爲什麼喜歡用我們逡滦l嗎?”
她的聲音原本十分清悅,刻意的壓低出一種沙啞。
反倒讓裴元的耳朵麻麻的。
裴元不是沒見過大場面的人。
但是當正五品的女上司,這麼會的和自己說話,他還是覺得有被撩到。
裴元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緊張又乾巴巴的說道。
“卑職不懂。”
韓千戶臉上的笑容收起的很快,她坐了回去,看着裴元,臉上的神情倨傲而輕蔑,“宮中重用逡滦l,就是因爲我們不講規矩啊。連這都想不明白,以後怎麼跟我做事?”
裴元怔了怔,頗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他心服口服的說道,“卑職受教了。”
韓千戶“嗯”了一聲,隨後淡淡吩咐道,“等你帶人去了蘇州,我就讓人放出風去,就說我們鎮邪千戶所在蘇州發現了倭寇的蹤跡。如果蘇州那時候鬧出民變,情況危機,逡滦l這邊就只能請南京御馬監去蘇州協辦此事。”
“御馬監?”裴元不解。
南京御馬監的精兵幾乎已經被北京御馬監掏空了,說是一個空殼子也不爲過。
要知道太監的體系和文官的體系截然不同。
南京的六部文官雖然遠離了朝廷,開會基本不上桌了,但是他們的實權卻絲毫不低。
南方的六部衙門,仍舊順暢的咝凶牛惺棺殴芾砟戏街莞呢熑巍�
但是太監就不同了,太監是寄生在皇權上的,遠離了朝廷的太監,本身的權力會大大縮減。
也就是前兩年,“治世之能臣”纔剛剛把各地鎮守太監的地位和權力大幅度提升,政治待遇上也做到了與各地巡撫平級。
除此之外,“治世之能臣”還讓各地鎮守太監監管地方民政、軍政和司法,與文官政府形成了牽制。
這裏面提督蘇杭織造太監地位最高,政治地位等同於司禮監秉筆太監,也就是副國級。
然後就是南京守備太監。
南京守備太監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必須要出自司禮監,哪怕是從別的宮監調撥南京的,也必須要掛一個司禮監的編制。
南京守備太監一般是正副守備太監兩人,正德年間膨脹到了四人。
雖然地位不低,但是真正的實權已經很小。
主要負責的爲南京內府衙門及孝陵衛事務,還有後湖墾藝及被謫種菜淨身軍人的管理,以及各地發往南京的有罪中官的懲治及囚禁等。
南京內府衙門,就是北京二十四衙的迷你版,因爲不需要伺候皇帝后妃,基本上已經淪爲閒散部門。
如今南京守備太監的正職太監叫做劉琅,乃是劉瑾燒黃紙的兄弟。
宮中太監的兄弟情有多真摯,那都不用多解釋。
年中劉瑾倒臺的時候,張永甚至都沒搭理劉琅。
劉琅也很識趣,根本不理會北京的爭鬥,一個人在江南歲月靜好。
而且這個劉琅和別的太監不一樣,別的太監大多信佛,因爲太監們都覺得這輩子的人生沒希望了,希望下輩子能投個好胎。
但是劉琅卻很頑強,堅信我命由我不由天,一定要這輩子就把坤坤長回來。
於是劉琅就拋棄佛教,改信道教,還在家裏畜養道人,花大錢建了一個玉皇閣。
劉琅之所以要爭這一口氣,不是想證明他有多麼了不起,他是要告訴別人,他失去的東西,他一定要拿回來!
後來有個術士修行了兩年有餘,手段十分不凡,一出手把劉琅給唬住了。
劉琅以爲遇到高手了,於是花了不少錢財讓他煉丹,結果那術士看上劉琅一枚價值百鎰白銀的玉絛環,就誆騙他說應該把這玉絛環獻給玉皇,之後就能有福報。
於是劉琅就把玉絛環放在了玉皇的供桌上,結果那術士當夜就偷走跑了。
後來世人還有詩一首調侃此事,“堆金積玉已如山,又向仙門學煉丹。空裏得來空裏去,玉皇元不繫絛環。”
如今別說南京御馬監是空殼子了,就連劉琅這個南京守備太監也只有一點種菜淨軍可以派上用場了。
與其和南京御馬監打交道,還不如去求求提督蘇杭織造太監,那起碼是個掌管印鈔廠的副國級。
韓千戶似乎看懂了裴元眼中的不解,她慢條斯理的說道,“南京御馬監有個五十歲左右的老太監,現在擔任着六品奉御,我只要把他弄出來,在蘇州城外逛一逛,我想江南士人會給千戶所這個面子的。”
裴元的手微顫了下,他忽然想到了某個不太真實,又極爲恐怖的可能。
他嗓子有些發緊,甚至下意識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小心的問道,“卑職斗膽,請問那六品奉御的姓名。”
(本章完)
第64章 明人的猛虎
韓千戶輕描淡寫的說道,“是個成化年間的老人了,你們這些人未必知道。”
成化年間的老人?
裴元心中那種感覺越發強烈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的問道,“莫非是三十年前、那位……”
“嗯?”裴元還未說完,韓千戶就瞧了他一眼,臉上略有些驚訝。
那人的名字三十年來一直被被視作禁忌,他的事蹟也該悄無聲息的消散在世間纔對。
韓千戶將信將疑的問道,“你聽說過他?”
裴元吸了口氣,忍不住說道,“犁庭掃穴,滌盪女真,殺的建州三衛膽寒,莫不是他?”
“帶着兩萬精兵,冒着寒風暴雪,晝伏夜行二十七日,奔襲蒙古王庭。又縱兵掩殺,讓達延汗僅以身逃,滿都海陣斬當場,莫不是他?”
“韃靼軍入大同、宣府劫掠,亦思馬因部視我邊防如無物,而此人三次勇猛的迎擊敵軍,又在黑石崖大捷,殺的韃靼人喪膽,莫不是他?”
韓千戶聽裴元說完,仔細的打量了他幾眼,半晌也沉默無聲。
稍後才道,“正是此人,御馬監六品奉御汪直。”
裴元聽完,心中真是說不出的滋味。
這個年輕的太監如同猛虎一般縱橫北疆,展露着大明的獠牙。
他本已經有了滔天的權勢。
然而他絲毫不留戀那權勢的中心,矢志於抗擊外敵,保衛北境。
直到皇帝下詔剝去他的權勢,兵部下令抽走他的兵馬,最後在胡人大兵壓境的時候,一紙命令將他趕去南京養老。
大明給了這個年輕的太監什麼呢?
犁庭掃穴,滌盪女真,給他的賞賜是加食米三十六石。
以兩萬精兵,奔襲蒙古王庭,讓達延汗隻身逃竄,給他的賞賜是加食米四十八石。
鎮守宣大,擊潰追殺亦思馬因部,威震敵膽,給他的賞賜是加食米三百石。
然後這個年輕的太監就被封印在了南京,擔任着六品的御馬監奉御。
之後。
直到這個大明王朝覆滅,百餘年間,可還有一個男兒能帶着大軍,冒着寒風暴雪,晝伏夜行二十七日,勇猛的向胡人的王庭發起猛攻嗎?
沒有。
裴元心懷激盪,一時難以自禁。
韓千戶疑惑的看着裴元,不知道眼前這滑頭的傢伙,怎麼會這般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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