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一進門,熱浪撲面而來,裡面人聲鼎沸,像是要把房頂掀翻。
服務員穿著白大褂,一個個鼻孔朝天,手裡拿著票據來回穿梭,那是典型的“國營臉”——愛吃不吃,不吃排隊。
“兩回i肉大蔥的!一碟醋!快點啊!”
蘇雲和李成儒好不容易擠進去,買了票,端著餐盤,卻發現沒座了。
這飯點兒,每張桌子都擠滿了人。
“蘇哥,這咋整?”李成儒端著盤子,看著那一换冒著熱氣的包子,口水都要下來了。
蘇雲目光掃視了一圈,最後定格在靠窗的一個角落。
那裡是一張四方桌,只坐了一個姑娘。
“那兒有空。”
蘇雲端著盤子走了過去,禮貌地敲了敲桌角:“同志,拼個桌?”
那姑娘正在低頭剝蒜,聞言抬起頭來。
這一抬頭,李成儒的眼睛直了一下。
那是張典型的天津衛美人的臉。
不同於江南女子的溫婉,這姑娘生得明豔大氣。
皮膚極白,那是津門水土養出來的細膩。
雖然沒怎麼化妝,但那臉蛋被外面的冷風凍得紅撲撲的,像抹了最好的胭脂,透著股健康的生命力。
她穿著一件在這個年代極其時髦的掐腰紅呢子大衣,領口圍著白色的羊毛圍巾,頭髮燙成了微微的大波浪,手腕上還戴著一塊精緻的上海牌坤錶。
一看就是家境優渥、見過世面的“天津大妞”。
姑娘掃了兩人一眼,見蘇雲穿得體面,李成儒雖然看起來有點滑頭但也不像壞人,便大方地把自己的東西往裡挪了挪。
“坐唄,反正我也一個人。”
聲音清脆,乾脆利落,一點都不扭捏。
“謝了。”
蘇雲坐下,也不客氣,夾起一個包子就咬。
皮薄餡大,一口下去,滾燙的油脂混著面香在嘴裡炸開。
“舒坦!”蘇雲讚了一聲。
李成儒更是狼吞虎嚥,吃得滿嘴流油。
對面的姑娘看著這兩人的吃相,嘴角微微勾起,似乎覺得挺有意思,但也沒搭話,自顧自地吃著碟子裡的小菜。
蘇雲一邊吃,一邊隨意地跟李成儒聊了起來。
“成儒,趕緊吃。吃完了咱們還得去找地兒住。明天一早,還得去辦正事。”
“蘇哥,咱真要去那家廠子啊?”李成儒嘴裡塞著包子,含糊不清說著,“我聽說那廠長架子大得很,咱這人生地不熟的,能敲開門嗎?”
“敲不開也得敲。”
蘇雲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對面聽見,“誰讓咱們領了臺裡的軍令狀呢?這次春晚是向全球直播,要是連個像樣的國貨都拿不出來,那不是讓洋人看笑話嗎?”
聽到“春晚”和“全球直播”,對面姑娘剝蒜的手稍微頓了一下。
“我就覺得,咱們國產的那個……百雀羚,那是頂好的東西。要是能上春晚露露臉,絕對能把那些洋貨比下去。可惜啊……”
蘇雲搖了搖頭,一臉惋惜,“可惜咱們在BJ,沒人牽線搭橋。這要是能找到日化二廠的門路,哪怕是見個科長也行啊。”
“是啊。”李成儒嘆氣,“咱這是提著豬頭找不著廟門。你說這天津衛這麼大,上哪找個熟人去?”
就在這時。
“啪。”
對面的姑娘放下了筷子。
她拿手帕擦了擦嘴,那一雙丹鳳眼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蘇雲,帶著幾分探究,也帶著幾分本地人的優越感。
“二位爺們兒。”
姑娘開口了,聲音脆生生的,“聽口音是BJ來的?央視的?”
蘇雲假裝一愣,停下筷子:“是,我們是BJ來的。您是……”
“我就是個天津衛的閒人。”
姑娘笑了笑,指了指蘇雲剛才提到的話頭,“不過,剛才聽你們唸叨半天日化二廠,還要找什麼科長?”
李成儒眼睛一亮:“大妹子,您知道這地兒?”
姑娘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眼神裡透著股子狡黠:
“這天津衛就沒有我不知道的地兒。不過我也好奇,你們央視搞那個什麼晚會,怎麼還要找賣雪花膏的?”
蘇雲心裡一動。
這姑娘的氣質、穿著,還有提到日化二廠時那種隨意的態度……
看來,這是撞上“真佛”了。
他放下筷子,換上了一副諔┑谋砬椋焉眢w微微前傾:
“同志,不瞞您說。我們是想找個能代表中國形象的好東西。百雀羚那是老字號,要是能在除夕夜給全國人民拜個年,那是多露臉的事兒啊。可惜……”
“可惜什麼?”姑娘追問。
“可惜我們兩眼一抹黑。”蘇雲苦笑,“這不,正愁沒個本地的朋友指路呢。”
姑娘看著蘇雲那張英俊且諔┑哪槪窒肓讼爰已e老爹最近天天在家唉聲嘆氣說廠裡效益不好、洋貨衝擊大……
她眼珠一轉,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脆響。
“巧了。”
姑娘揚起下巴,那股子天津大妞的豪爽勁兒展露無遺,“你們要找的那個門,我知道朝哪開。而且……”
她看著蘇雲,似笑非笑:
“興許,我還能幫你們把這扇門,給敲開。”
第51章 0002只有門裡的人,才算人【第2更!!!】
“你能幫我們敲開門?”
李成儒眼睛瞪得像銅鈴,手裡的包子都忘了嚼。
對面的姑娘慢條斯理地把最後一口冷盤吃完,掏出一塊繡著蘭花的手帕擦了擦嘴,動作講究,透著股子大家閨秀的範兒。
“不但能敲開,還能讓你們坐著軟沙發,喝著熱茶見正主。”
姑娘眼波流轉,視線在蘇雲那身筆挺的風衣和李成儒那身雖然有點皺但還算體面的西裝上打了個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不過,這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二位爺們兒,我也得求你們辦點事。”
蘇雲放下了筷子,神色平靜:“你說。”
他大概猜到了。這姑娘既然能把話說到這份上,肯定是有所求。
而且看她這身打扮和氣質,求的肯定不是錢。
果然,姑娘嘆了口氣,剛才那股子豪爽勁兒收斂了幾分,露出點小女兒家的煩惱來。
“我爹……也就是你們要找的日化二廠劉廠長,這陣子正跟我鬧彆扭呢。”
姑娘壓低了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攪著衣角,“他老封建,覺得我整天在外面跟一幫‘衚衕串子’、‘待業青年’瞎混,不務正業。其實我們那是搞文藝,他不順眼,非說我是被騙了,要把我關家裡。”
說到這兒,她抬眼看著蘇雲,眼神亮晶晶的:
“我看二位不像壞人,又是BJ央視來的,說話辦事都有條理。要是你們能跟我一塊兒去,假裝是我的朋友,或者是……我有正經事兒的合作伙伴。”
“讓我爹看看,我也是能跟‘上流社會’打交道的人,不是隻會在街面上瞎混。這誤會不就解了嗎?”
蘇雲聽樂了。
合著這是想拿他們當“擋箭牌”,去跟老爹證明自己“交友不慎”是謠言,自己結交的都是“體面人”。
這算盤打得,挺響。
“互惠互利。”蘇雲笑了笑,伸出手,“成交。我叫蘇雲,這位是李成儒。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劉曉麗。”
姑娘大大方方地握了握手,隨即站起身,把那件紅呢子大衣往身上一披,領子一豎,那股子天津衛大姐頭的氣場瞬間全開。
“走著!咱們去會會那個倔老頭!”
……
出了狗不理的大門,寒風依舊凜冽。
李成儒正琢磨著去哪攔公交車,或者是不是該叫個“面的”,就見劉曉麗徑直走向了路邊停著的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
那是一輛北京212。
在這個年代,這可是縣團級幹部的標配,或者是強力部門的專用車。私家車?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只見劉曉麗熟練地掏出一把鑰匙,插進車門鎖孔,“咔嚓”一聲,拉開了駕駛室的門。
“上車啊,愣著幹嘛?”
劉曉麗回頭,看著目瞪口呆的兩人,挑了挑眉,“這天兒怪冷的,還想走著去啊?”
“豁……”
李成儒倒吸一口涼氣,小聲跟蘇雲嘀咕,“蘇哥,這丫頭……這姑娘路子夠野的啊!這車都敢開出來?這那是廠長的閨女啊,這是司令的閨女吧?”
蘇雲雖然也有些驚訝,但很快恢復了鎮定。
這年頭,有些關係硬的國企大廠,搞幾輛車自用不是什麼難事。
這姑娘能把車開出來,說明她在家裡確實受寵,或者這車根本就是掛在廠里名下的“公車私用”。
“別多問,上車。”
蘇雲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車裡一股子汽油味混著舊皮革的味道,但在大冬天裡,這就叫“暖氣”。
劉曉麗發動車子,掛擋、給油,動作行雲流水,比好多老司機都溜。
“坐穩了!”
吉普車轟鳴一聲,卷著地上的雪泥,像頭小野獸一樣衝上了馬路。
……
一路上,劉曉麗開得飛快,顯然對這天津衛的大街小巷熟門熟路。
不到二十分鐘,車子就拐進了一條寬闊的工業大道。
遠遠地,就能看見那兩扇氣派的大鐵門,還有門楣上那幾個被煤煙燻得發黑的大字——“天津日化二廠”。
還沒到門口,車速就慢了下來。
不是劉曉麗想慢,是不得不慢。
因為大門口的路,被堵得嚴嚴實實。
“好傢伙!”
坐在後座的李成儒把臉貼在窗玻璃上,看著外面的景象,忍不住咋舌。
只見廠門口的便道上、牆根底下,黑壓壓的全是人。
有穿著軍大衣的採購員,有揹著編織袋的二道販子,還有不少也是開著卡車來拉貨的司機。
寒冬臘月,大雪紛飛。
這幫人就那麼在雪地裡跺著腳,縮著脖子,哈著白氣。
有的手裡攥著皺巴巴的介紹信,有的懷裡揣著送禮用的菸酒,一個個眼巴巴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鐵門,眼神裡全是焦急和渴望。
這年頭,物資緊缺。百雀羚這種硬通貨,那是比黃金還俏的東西。
想要貨?得排隊!得求爺爺告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