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娛:楊導別慌,這西遊我投了 第4章

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他看了看天邊漸漸燒紅的晚霞,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只要管飯,我一定到。”

第4章 【那個煙霧繚繞的夜晚】

  晚上八點,西園飯店的招待所會議室。

  說是會議室,其實就是兩間客房打通了,中間擺了一張拼起來的長條桌。

  屋裡沒空調,兩臺搖頭扇在牆角賣力地吹著,卻吹不散滿屋子的煙味兒。

  這就是80年代創作會議的常態:煙、茶、還有激烈的爭吵。

  蘇雲來的時候,屋裡氣氛正僵著。

  他沒往主桌上湊,而是極有眼力見地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手裡拿著個搪瓷杯,也沒人給他倒水,他就自己在那兒乾坐著,眼神卻像雷達一樣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楊潔坐在正中間,臉色鐵青。旁邊是副導演荀皓,還有幾個負責美工和化妝的老同志。

  “不行!絕對不行!”

  說話的是負責化妝的王希鍾老師,這可是業界的泰斗。

  他把手裡的一張草圖拍在桌子上,“導演,咱們這是神話劇,不是聊齋!你要求的那個‘烏雞國國王冤魂’的造型,太陰森了!還要眼角流血淚?這審片能過嗎?”

  “那你說怎麼辦?”

  楊潔點了根菸——那時候女人抽菸是被視為“潑辣”的,但楊潔抽菸,透著一股子愁雲慘淡的霸氣,“那個國王是被人推井裡淹死三年的鬼!難道要我給他畫個紅臉蛋,貼個紅嘴唇,唱著京劇出來?”

  “那也不能把觀眾嚇壞了啊!”荀皓也在旁邊和稀泥,“咱們這是閤家歡的電視劇,到時候小孩子看了晚上不敢睡覺,那就是政治錯誤。”

  卡住了。

  這是那個年代特有的矛盾:藝術追求與保守觀念的碰撞。

  蘇雲在角落裡聽得真切。

  他知道,後世那版《西遊記》裡,烏雞國國王的冤魂確實嚇到了不少童年陰影,但正是因為那種真實感,才讓這段劇情立住了。

  現在的關鍵是,怎麼用技術手段,把“恐怖”變成“悽美”和“神秘”,給這些老同志一個臺階下。

  “那個……”

  角落裡,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

  眾人的目光唰地一下看了過去。

  蘇雲把搪瓷杯放下,並沒有站起來,而是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姿態很放鬆,不像是在開會,像是在拉家常。

  “各位老師,我是個外行,但我聽了一會兒,覺得大家說的都有理。”

  先給面子,再談事兒。

  “王老師擔心嚇著孩子,那是對的。楊導想要真實感,那更是對的。其實這兩個事兒,不衝突。”

  楊潔眯著眼看著他:“小蘇,你有想法?”

  蘇雲站起身,走到那一面貼滿了各種人物草圖的牆邊。

  他指了指那張還沒定稿的“鬼魂”草圖。

  “咱們怕嚇人,是因為覺得鬼是‘死’的,是僵硬的。但如果這個鬼,他是‘飄’的呢?”

  “飄?”王希鍾愣了一下。

  “對,不是雙腳離地的飄,是光影上的飄。”

  蘇雲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講鬼故事的磁性,“如果在拍攝的時候,我們在鏡頭前面加一塊半透明的玻璃,呈45度角。然後在側面打一束弱光照在演員身上……”

  “佩珀爾幻象?”王崇秋到底是攝像師,反應最快,脫口而出。

  “王老師行家。”蘇雲豎了個大拇指,“但咱們不用那麼複雜。咱們就在鏡頭前蒙一層薄薄的綠紗,中間挖個洞。拍的時候,給演員臉上打那種冷色調的底光,但是光要‘散’。”

  蘇雲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光路:

  “這樣拍出來,國王的臉是清楚的,但他周圍是虛的,泛著綠光。他不是厲鬼索命,他是含冤未雪。觀眾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恐怖,是‘慘’,是‘冤’。”

  “我們要讓觀眾同情他,而不是害怕他。”

  蘇雲最後這句話,算是點睛之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楊潔手裡的菸灰長長了一截,終於掉了下來,落在桌子上。

  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對!就是這個詞!含冤未雪!我要的就是這種淒涼勁兒!”

  她轉頭看向王希鍾:“老王,不用血淚了。給他弄個慘白的底,眼窩一定要深,要那種這三年都沒閉眼的疲憊感!能不能行?”

  王希鍾琢磨了一下蘇雲的話,眉頭舒展開了:“要是按小蘇這麼說,用光影把氣氛烘托出來,那是可以試一試。”

  僵局破了。

  蘇雲笑了笑,沒居功,又悄悄退回了那個陰暗的角落,端起那杯早就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澀中帶著回甘。

  他看到楊潔在筆記本上重重地寫了幾筆,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不再是對一個“技術工”的欣賞。

  而是把他也當成了“自己人”。

  散會的時候,已經是快十點了。

  揚州的夏夜,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蘇雲婉拒了王崇秋拉他去屋裡再喝兩杯的邀請,一個人走出了招待所的大樓。

  他需要在外面透透氣。

  這一天的腦力勞動,比他上輩子搬一天磚還累。

  每句話都要斟酌,每個動作都要設計,既要顯出本事,又不能讓人覺得他是個只會耍嘴皮子的騙子。

  招待所後面有個小花園,種著幾棵桂花樹,雖然還沒到開花的季節,但葉子的清香還是有的。

  蘇雲掏出那包壓扁了的“大前門”,剛想點上一根。

  “借個火?”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花壇那邊的陰影裡傳過來。

  蘇雲的手頓了一下。

  他划著火柴,護著火苗走了過去。

  橘黃色的火光亮起,照亮了朱琳那張精緻的臉。

  她沒卸妝,或者是隻卸了一半,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身上披著一件劇組發的衣服——晚上還是有點露水的。

  她手裡並沒有煙。

  “我逗你的。”朱琳看著蘇雲那一臉錯愕的樣子,嘴角微微勾起,“我不抽菸。”

  蘇雲笑了。他甩滅了火柴,自己也沒點那根菸,而是把它夾在了耳朵上。

  “不抽菸好。抽菸嗓子粗,以後要是讓你演個女王什麼的,一開口是煙嗓,那就破功了。”

  朱琳靠在花壇邊上,抬頭看著天上那輪不算太圓的月亮。

  “你這人真有意思。”

  她輕聲說道,“明明是個小年輕,說話做事卻像個老江湖。剛才在會議室,我看那些老前輩都被你給繞進去了。”

  “那不叫繞。”

  蘇雲也靠在旁邊,保持著一個禮貌但親近的距離,“那叫‘順毛摸’。搞藝術的人脾氣都硬,你得順著他們的性子來。”

  “那你呢?”

  朱琳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的心氣兒是什麼?我看你不像是為了那頓肉才留下的。”

  蘇雲沉默了片刻。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遠處大明寺隱約的輪廓。

  就在這一瞬間,蘇雲的思緒有片刻的抽離。

  他想起了很多年後,自己在那個擁擠、嘈雜的出租屋裡,用一部小小的手機螢幕,一遍又一遍地刷著《西遊記》的片段。

  彈幕裡,密密麻麻地飄過無數條“爺青回”、“這才是真正的女神”。

  那時候的他,隔著一塊冰冷的螢幕,看的是一段被壓縮過的、模糊的影像,感受到的,卻是一種對那個時代“慢”與“真”的集體懷念。

  而此刻,1982年的揚州夏夜,沒有濾鏡,沒有彈幕。

  那個未來幾十年裡讓無數人“意難平”的女兒國國王,就這樣活生生地、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的面前。

  她身上那股子未經世事打磨的端莊,那種從書卷裡透出來的溫婉,是後世任何高畫質修復技術都無法還原的、鮮活的“真實”。

  蘇雲突然明白了後世人們懷念的到底是什麼。

  他們懷念的,不僅僅是一個角色,更是那個能誕生出這種“美”的時代——那個還沒有被流水線網紅臉統一審美的時代,那個相信“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時代。

  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滾燙的使命感,瞬間湧上他的心頭。

  蘇雲收回思緒,緩緩轉過頭,重新看向朱琳。

  這一次,他的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玩味和試探,只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真铡�

  “如果我說,我是為了見證歷史,你信嗎?”

  “見證歷史?”朱琳有些不解。

  “這部戲。”蘇雲指了指身後燈火通明的招待所,“它以後會成為經典,會成為幾代人的記憶。甚至再過三十年、四十年,只要那個音樂一響,大家都會想起這個夏天。”

  蘇雲轉過頭,看著朱琳。夜色下,她的臉龐顯得格外柔和。

  朱琳被他這種真斩鴮W⒌难凵窨吹眯念^一顫,臉頰有些發燙,慌亂地移開視線:“你……別胡說了。我就是個客串的,演完就走了。”

  “你會回來的。”

  蘇雲篤定地說,“等到西去取經路過那個全是女人的國家時,你一定會回來的。那個位置,除了你,楊導看不上別人。”

  朱琳沒有反駁。

  心裡某根弦,像是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沒有過多的肢體接觸,甚至連衣服都沒碰到。

  但那種曖昧的、粘稠的情緒,在這個夏夜裡瘋狂滋長。

  “回去吧。”

  朱琳緊了緊身上的衣服,聲音輕得像風,“明天還要早起。你也……早點歇著。”

  “好夢。”

  蘇雲看著她的背影。

  走了兩步,朱琳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對了,蘇雲。”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那個百雀羚,你說要賠我十盒的。別忘了。”

  說完,她腳步輕快地走進了樓道,高跟鞋的聲音在夜色裡格外清脆。

  蘇雲站在原地,摸了摸耳朵上夾著的那根菸。

  笑了。

  這哪裡是要賠東西,這分明是留了個再見面的扣子。

  這80年代的姑娘啊,撩起人來,才是真的要命。

  第二天一早,蘇雲是被吵醒的。

  他昨晚沒回家,就在劇務那兒擠了個通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