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知道了。”龔雪端著咖啡杯,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泥土味的男人,從國內呼風喚雨的大老闆,到這兒腳踩黑泥的農場主,切換得再自然不過。
她忽然問:“剛才外面那個金髮小姑娘是誰?一大早就跑過來獻殷勤。”
“隔壁老湯姆的孫女,叫蘇菲。昨天買播種機認識的。”蘇雲咬著吐司,語氣隨意,“小姑娘沒見過外鄉人,圖個新鮮。”
朱琳在旁邊收拾盤子,笑眯眯接話:“新鮮?那雙綠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要不要我去跟她說說,這兒已經有倆老闆娘了?”
龔雪也笑,伸手在蘇雲腰上輕輕擰了一下:“就是。小心我們吃醋。”
蘇雲笑著把兩人都攬過來,低聲哄:“吃什麼醋,我心裡就你們倆。蘇菲就是來幫忙掛鉤子的,小丫頭片子。”
吃完飯,蘇雲站起身,戴上草帽:“我跟老林去後山把地壟再平一遍。今天天氣好,向日葵下午就能種完。”
他推開門,清冷的晨風湧進來,遠處牧羊犬叫聲、鴨子嘎嘎聲、拖拉機突突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一幅活的畫。
蘇雲走出屋子,順手帶上門。
早上的草皮還帶著很重的露水,踩上去撲哧撲哧響。
華人老林已經叼著沒點燃的菸斗,蹲在那臺掉漆的約翰迪爾拖拉機旁邊,手裡拿著把大號的沾滿油汙的活口扳手。
“老闆,這掛車鉤的銷子有點變形,卡不進去。”老林操著帶點閩南口音的普通話,用扳手敲了敲播種機的連線處。
蘇菲這會兒正挽著格子襯衫的袖子,露出兩條緊實的小臂,半個身子探在掛車架上較勁。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白皙的額頭上蹭了一塊黑油:“蘇!這鐵疙瘩脾氣太倔了,我爺爺平時都是拿腳踹的!”
蘇雲笑著走過去,從工具箱裡摸出一把大號鐵錘。
“這老東西吃硬不吃軟。”
他彎下腰,對準卡住的銷子槽,“哐哐”就是結結實實的兩錘子。
震落了一層褐色的鐵鏽。緊接著抓起旁邊的一罐黃油,挖了一大坨粗暴地抹上去。
“Wiremu,倒車!慢點!”蘇雲衝著坐在駕駛座上的毛利小夥揮手。
拖拉機往後一退,咔噠一聲悶響,變形的銷子嚴絲合縫地滑了進去。
蘇菲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拍了拍手上的灰,綠眼睛盯著蘇雲看:“你拿錘子幹農活的樣子,可一點都不像鎮上人傳的那種嬌貴的亞洲富豪。”
“大富豪也得吃飯。”蘇雲把鐵錘扔回工具箱,扯了塊破布隨便擦了擦手,“謝了蘇菲。等向日葵種出來了,去給你奶奶摘兩把嗑瓜子。”
蘇菲皺了皺鼻子,剛想接話,遠處山脊那邊傳來米勒氣急敗壞的吼聲,幾頭羊又脫離大部隊往林子裡鑽了。
她吹了個極其響亮的口哨,利落地翻身上馬:“我去幫米勒趕羊!”
看著金髮姑娘騎著夸特馬跑遠,老林吐掉嘴裡的菸草渣,難得地咧嘴笑了笑:“這洋鬼子丫頭,眼睛長你身上了。”
“幹活幹活。”蘇雲跨上拖拉機的駕駛座,拍了拍包漿的方向盤。
拖拉機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順著山坡往上爬。
老林開著沙灘摩托在前面引路,兩人一前一後到了那片翻好的黑土地。
陽光漸漸烈了起來。
蘇雲踩下離合,推上播種檔。
後面的播種機發出規律的“咔噠咔噠”聲,黑白相間的向日葵種子順著漏斗,精準地落進泥土裡,後面的覆土輪緊跟著碾過去。
成群的灰背海鷗從瓦卡蒂普湖那邊飛過來,跟在拖拉機屁股後面,噰喳喳地啄食剛翻出來的蚯蚓和蟲子。
風吹在臉上,混著柴油燃燒的味道和新鮮泥土的腥氣。
沒有電話,沒有會議。
只有發動機單調的轟鳴和一條條筆直延伸出去的地壟。
到了快中午的時候,太陽曬得人後背發燙。
蘇雲把拖拉機停在坡頂那棵大橡樹底下,拔了鑰匙,跳下車。
老林正蹲在樹蔭裡喝水,看著山下。
順著老林的目光,蘇雲看到坡下走上來兩個人影。
朱琳戴著頂寬簷草帽,提著個藤編的野餐籃子。
龔雪跟在旁邊,還穿著那雙黑色高筒膠鞋,手裡拎著個大號的保溫壺。
兩人深一腳溡荒_地往上爬。
蘇雲迎下去,順手接過朱琳手裡的籃子,又拉了龔雪一把,把她拽上最後一個陡坡。
“怎麼不在屋裡待著,這坡上風大。”蘇雲看了眼龔雪微微發紅的鼻尖。
“屋裡那堆賬我看了一上午,看得頭暈。”龔雪長出了一口氣,回頭看著山下那一望無際的湖面和草場,眼睛亮晶晶的,“出來透透氣。以前在深圳,往窗外看全是鋼筋水泥,在這裡看出去,心底都寬敞了。”
朱琳把籃子放在橡樹底下開啟,裡面是切好的厚切三明治,還有幾瓶在井水裡鎮過的啤酒。
“吃飯。老林,過來拿三明治!”朱琳招呼了一聲。
老林也不客氣,走過來拿了一個三明治和一聽啤酒,又蹲回樹根另一邊,一口肉一口酒地對付起來。
四個人就在樹蔭底下的草地上坐著。
蘇雲開了一罐啤酒,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灌下去,渾身的燥熱被壓下去了大半。
龔雪咬了一口三明治,看著不遠處那臺沾滿泥巴的破拖拉機,忽然問:“你真打算以後就在這兒天天開拖拉機了?國內那麼大的盤子,你真放得下?”
蘇雲沒急著回答,他靠在橡樹粗糙的樹幹上,看著天上一隻盤旋的老鷹。
“盤子做大了,自己就能轉。”他喝了口啤酒,“我在國內拼死拼活,把那些能卡脖子的技術壁壘建起來,把西遊紅樓這些底子鋪好,圖的是什麼?不就是圖有一天,我能坐在這兒喝啤酒,沒人能逼著我去敬酒,沒人能給我定規矩。”
朱琳拿紙巾擦了擦手,自然地靠在蘇雲肩膀上:“他這叫偷得浮生半日閒。國內有老任和老李撐著,真有天大的事,一個越洋電話打過來,他還不是得乖乖給出主意。”
龔雪聽著,嘴角也忍不住翹了起來。她用肩膀撞了蘇雲一下:“資本家就是資本家,算盤打得比誰都精。自己在這兒躲清靜,讓我們給你打黑工。”
風吹過湖面,帶著涼意掠過山坡。
蘇雲沒反駁,只是伸手把兩人都攬近了些。
山坡下面,蘇菲騎著那匹夸特馬,正幫著米勒把最後一小撥羊趕進羊圈。
她抬頭往半山坡上看了一眼,大橡樹底下,那個年輕的老闆正和兩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女人坐在一起,喝著啤酒吹著風。
她撇了撇嘴,拽了一把砝K,小聲嘟囔了一句:“還真是兩個老闆娘。”
蘇雲咬完最後一口三明治,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站起身。
“行了,吃飽喝足,把最後那兩畝地種完。”
他重新戴上草帽,衝老林招了招手,“老林,走,幹活去。”
老林一口悶掉剩下的啤酒,把易拉罐捏扁揣進口袋裡,慢吞吞地站起來,往拖拉機走去。
朱琳和龔雪坐在樹蔭底下,看著拖拉機重新冒出黑煙,在陽光下沿著地壟緩緩往前開。
成群的海鷗再次跟在後面起起落落。
龔雪擰開保溫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捧在手裡。
“琳姐,你說這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他啊?”
朱琳靠著樹幹,目光一直追著拖拉機上那個戴草帽的背影,聲音軟軟的。
“管他哪一面呢。反正現在,他就是個開拖拉機的。”
太陽徹底沉進瓦卡蒂普湖的另一頭時,那臺老掉牙的約翰迪爾拖拉機終於熄了火。
兩百畝向日葵的種子,整整齊齊地埋進了翻好的黑土裡。
蘇雲從駕駛座上跳下來,渾身都是灰土和柴油味。
他走到院子外面的壓水井旁,握著生鏽的鐵把手壓了幾下,冰涼的地下水噴湧而出。
他直接把腦袋湊過去,胡亂衝了一把臉,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
朱琳遞過一條幹毛巾,順手幫他拍了拍後背的塵土。
“晚上吃老林燉的羊蠍子。他下午從鎮上弄了點八角和花椒,在後廚熬了三個鐘頭了。”朱琳聞著空氣裡飄散的香料味,忍不住嚥了口口水。在這南半球的鄉下,能吃上一口正宗的北方燉肉,比什麼西餐都管用。
三人進了屋。
長木桌上,一個碩大的鐵鍋正冒著騰騰熱氣,醬紅色的湯汁翻滾著,羊脊骨燉得酥爛脫骨。
龔雪已經換下了那雙沉重的膠鞋,正挽著袖子幫老林擺碗筷。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發亮:“這味道,絕了。比我在深圳常去的那家老北京銅鍋還地道。”
“多吃肉,少看賬。”蘇雲拉開椅子坐下,直接用手抓起一塊羊蠍子啃了一口,燙得直吸溜,“明天跟我去趟鎮上,把招獸醫的告示貼出去。牧場裡的羊馬上要到剪毛和配種的季節了,沒個全職獸醫盯著不行。”
龔雪咬著筷子點點頭:“行。我正好要去鎮上的郵局,把幾份簽字的授權書寄回國內。”
第二天一早。
那輛沾滿泥巴的豐田皮卡搖搖晃晃地駛出牧場大門,沿著環湖的碎石公路往皇后鎮開。
蘇雲開車,龔雪坐在副駕駛。
車窗半開著,冷風灌進來,帶著湖水的溼氣。
這會兒的皇后鎮還沒變成後世那個擠滿遊客的商業化旅遊勝地。
主街上只有幾家賣羊毛製品的雜貨鋪、一家郵局、一個農機修理站,還有一家名為“老傑克”的木結構酒吧。
皮卡在酒吧門口的泥地裡停下。
蘇雲推門下車,從兜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白紙。
這時候還沒到中午,酒吧裡光線昏暗,透著一股陳年啤酒發酵的酸味和烤餡餅的肉香。
幾個穿著格子襯衫、腳踩髒皮靴的當地牧場主正圍在吧檯前喝著便宜的扎啤,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今年的羊毛收購價。
看到蘇雲推門進來,吧檯裡那個挺著大肚子的酒保抬了抬手。
“蘇!聽說你昨天花五百塊把老湯姆那個破銅爛鐵買回去了?”酒保大聲打趣,引得旁邊幾個牧場主也跟著笑起來。
“五百塊買個鐵疙瘩,總比花兩萬塊買個還得伺候它的電腦強。”蘇雲走過去,敲了敲吧檯的木頭檯面,“老規矩,兩杯黑啤,兩份牛肉派。”
他在當地人眼裡早就不是什麼神秘的外鄉富豪了。這大半年來,他跟他們一起買化肥、修拖拉機、為了一桶柴油的差價跟農資店老闆扯皮,身上的那股泥土味騙不了人。
蘇雲拿著那張白紙走到酒吧門口的軟木告示板前,用圖釘把紙按了上去。
告示板上貼滿了各種雜亂的資訊:有賣二手皮卡的,有找走失獵犬的,還有招季節性剪羊毛工的。
龔雪站在旁邊,看著那張用英文寫的招聘啟事,上面開出的薪水比市價高了百分之十。
“你這薪水開得有點高了。”她職業病又犯了,小聲提醒,“紐西蘭這邊的獸醫雖然搶手,但按市場均價……”
“高點能引來真有本事的。”蘇雲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一萬頭羊,隨便一場口蹄疫損失的錢,夠養十個獸醫了。這筆賬不能摳。”
正說著,酒吧角落裡一個一直趴在桌上睡覺的男人抬起了頭。
他看起來四十歲出頭,頭髮亂蓬蓬的,滿臉絡腮鬍,身上的夾克沾著不少不明汙漬。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告示板前,眯著眼睛盯了那張白紙半天。
“包吃住?還配一輛皮卡車?”男人打了個酒嗝,轉頭看著蘇雲。
“包。只要你能搞定一萬頭美利奴羊的配種和防疫,順便還能給牧羊犬看看腸胃。”蘇雲打量著他。
“我叫漢斯。奧克蘭大學獸醫專業畢業的。”男人從夾克內兜裡摸出一本皺巴巴的資格證,隨手扔給蘇雲,然後指了指吧檯,“我上個月跟老婆離婚了,房子判給了她。你替我把這星期的酒錢結了,我現在就跟你走。”
蘇雲翻開資格證看了一眼,又合上扔還給他。
“酒錢我付。去洗把臉,我在車上等你。”
龔雪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在神話集團,招一個主管級別的技術人員,得經過人力資源部三輪面試,還要做背景調查。到了這兒,替人結個酒錢就把一萬頭羊的命脈交出去了。
“這就定了?”兩人走出酒吧,龔雪忍不住問。
“這地方就這樣。能在這個破酒吧裡欠一星期酒錢還沒被酒保趕出去的,說明他是本地的熟臉,手藝肯定差不了。就是日子過得糙了點。”
蘇雲走到街道對面的紅顏色公用電話亭。
他摸出幾枚硬幣塞進去,熟練地撥通了一長串國際長途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樂哂行┡d奮的聲音。
“老闆!香港那邊傳回來的訊息,《新龍門客棧》的班底徹底搭起來了。”樂叩恼Z速很快,帶著掩飾不住的幹勁。
“徐導帶人去大西北吃了一個多月的沙子了,前天剛在寧夏鎮北堡把客棧的實景搭完。這瘋子天天讓武行在沙堆裡滾,今天早上把第一批試拍的幾段動作樣片和定妝照寄回深圳了。絕了!真像您大綱裡寫的那樣,粗糙、凌厲,跟以前邵氏那種影棚裡軟綿綿的武俠片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蘇雲聽著電話裡的彙報,眼睛看著對面酒吧門口,漢斯正提著個破舊的帆布包,搖搖晃晃地爬上皮卡車的後鬥。
拍電影是個慢工出細活的事,急不得。
“告訴徐老怪,預算不夠就追加,讓他放開手腳去折騰那幫演員,我要的就是那股大漠黃沙裡的狠勁。”蘇雲語氣平穩,“其他還有什麼事?”
“有!咱們降到三塊錢一張的正版碟,在內地徹底賣瘋了。”樂咴陔娫捘穷^翻著資料表,聲音更亮了,“那幫山寨VCD廠現在全在給咱們打白工,機器他們賣到哪,咱們三塊錢的神話光碟就鋪到哪。沿海那幾個以前走私錄影帶的大盜版商撐不住了,這兩天正把庫房裡的劣質磁帶當塑膠垃圾論斤賣呢。”
“別給他們喘氣的機會。讓生產線繼續壓,把片庫裡剩下的經典老片全鋪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