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夜幕降臨。
木屋廚房飄出煎牛排的黃油香。
朱琳在爐灶前忙活,收音機放著紐西蘭鄉村音樂,吉他聲懶洋洋的。
書房裡,蘇雲剛洗完澡,頭髮還滴水。
桌上的衛星電話突然響了,在安靜的牧場裡格外刺耳。
他走過去接起。
“喂。”
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翻紙聲,接著是龔雪疲憊卻繃得緊緊的聲音。
“蘇雲,VCD全國鋪貨量超預期了。長三角代工廠產能跟不上,資金回宦耸逄臁@先谓裉煊謴馁~上划走一個億填液晶面板研發尾款。國內流動資金池快見底了,我得去香港,從那邊賬戶調外匯補倉……”
龔雪語速快得像隨時要冒煙的計算器。
自從蘇雲跑來當甩手掌櫃,她這個CFO就成了整個神話帝國的大管家,天天在幾十億流水裡走鋼絲。
蘇雲沒打斷。
他甚至能聽見那邊隱約的算盤聲,能想象她揉著太陽穴、盯著滿桌報表快哭的樣子。
“小雪。”
等她一口氣說完,蘇雲才開口。
“你有多久沒睡過一個整覺了?”
電話那頭突然沒聲了。
愣了十幾秒,龔雪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帶著掩不住的鼻音和委屈。
“你還好意思問?你把這麼大攤子全扔給我和老任。一睜眼就是幾萬張嘴等著吃飯,我敢睡嗎?”
“國內的賬,先停下。”蘇雲語氣不容置疑。
幾天後
夜幕徹底降臨,木屋廚房裡煎牛排的黃油香味飄得滿屋都是。
朱琳在爐灶前忙活,收音機放著懶洋洋的紐西蘭鄉村吉他。
蘇雲剛洗完澡,頭髮還滴著水,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忍不住從後面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聲音低低的:“累不累?明天我來做飯。”
朱琳側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笑罵:“你那手藝還是留著翻地吧。去,桌子擺好,龔雪再不來我可要先吃了。”
話音剛落,外面牧羊犬突然汪汪叫起來,緊接著是熟悉的皮卡引擎聲由遠及近。
蘇雲直起身,拍了拍朱琳的屁股:“來了。”
皮卡停在木屋前,龔雪推開車門,高跟鞋剛踩進黑褐色的爛泥裡,半個鞋跟就陷了進去。
她身子一晃,趕緊扶住車門,嘴裡小聲罵了句什麼。
朱琳從門裡探出頭,看見她那狼狽樣,撲哧一聲笑出來:“別拔了,越拔越深。來,換這個。”
她走下臺階,從廊簷鞋架上拎起一雙黑色高筒橡膠雨靴,直接扔到龔雪腳邊。
龔雪抬頭,對上朱琳帶笑的眼睛,突然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接過靴子,脫下高跟鞋踩進去。
靴筒涼涼的,踩在泥裡卻異常踏實。
她試著走了兩步,抬頭衝朱琳笑了笑:“謝謝琳姐……這玩意兒還真管用。”
朱琳眨眨眼,聲音軟軟的:“叫什麼琳姐,多生分。以後在這兒就當自己家,我可不許你穿高跟鞋晃來晃去,把我男人拐跑了。”
蘇雲正好走過來,聽見這話,笑著揉了揉龔雪的頭髮:“她逗你呢。先進屋,熱水已經燒好了,先洗個澡換衣服。”
龔雪被他揉得臉微微發燙,卻沒躲,只是小聲哼了一句:“你還好意思說……把這麼大攤子扔給我和老任,自己跑來當甩手掌櫃。”
蘇雲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等會兒吃完飯,我好好補償你。”
朱琳在後面聽見,雙手抱胸靠著門框,語氣酸溜溜的卻帶著笑:“補償?那我呢?我天天給你煎牛排、洗衣服、陪你翻地,就沒人補償我?”
蘇雲回頭,一把把她也拉進懷裡,三個人在門口擠成一團。
他左邊親一下朱琳,右邊親一下龔雪,聲音裡全是笑意:“都補償,都補償。兩個都是我的寶貝,誰也別吃醋。”
龔雪被他親得耳根發紅,卻忍不住伸手掐了他腰一下:“貧嘴。”
朱琳也笑,伸手在蘇雲胸口輕輕捶了一下:“看把你美的。行了,先吃飯,天塌下來也得吃飽了再說。”
走進屋子,壁爐裡的松木燒得劈啪響,開放式廚房裡番茄燉牛肉的香味混著泥土和羊毛味,直往鼻子裡鑽。
客廳長木桌上已經擺好刀叉,米勒和Wiremu剛從外面進來,手裡還沾著泥,正抓起麵包往嘴裡塞。
米勒看見龔雪,紅鬍子一翹,粗聲粗氣打招呼:“新來的?老闆娘又多了一個?”
朱琳笑著踢了他一腳:“米勒,閉嘴吃飯!”
龔雪洗完澡換了寬鬆灰色邉臃聵菚r,蘇雲正在水槽邊洗手,泥水嘩嘩往下衝。
米勒把一沓皺巴巴的收據拍在長木桌上,開始抱怨剪羊毛工人的工時單和過期柴油票。
龔雪職業病犯了,走過去坐下,伸手拿過單子:“有筆嗎?”
蘇雲從筆筒裡抽出一支圓珠筆遞給她,順手坐在她對面。
朱琳端著一大盆燉牛肉過來,“砰”一聲放中央,給龔雪遞刀叉,順便在她耳邊小聲說:“看不出來啊,小雪一來就管賬了。以後這牧場可有救了。”
龔雪切了塊牛肉放進嘴裡,番茄的酸甜和牛肉的醇厚在舌尖化開。
她抬頭看了眼蘇雲,又看了眼朱琳,突然鼻子有點酸,卻笑著說:“你們倆在這兒過得倒自在,把我一個人扔在深圳天天算賬……我要是再不來,估計你們連稅都交不上。”
朱琳夾了一塊牛肉放到龔雪碗裡,聲音軟得像哄小孩:“辛苦了寶貝。等會兒吃完我給你按按肩,算是補償。”
蘇雲看著兩個女人你來我往,嘴角忍不住上揚。他伸手在桌下分別握住她們的手,輕輕捏了捏:“行了,都別酸了。以後賬目小雪管,生活朱琳管,我只管翻地種花,陪你們看日落。怎麼樣?”
龔雪和朱琳對視一眼,同時“切”了一聲,卻誰也沒鬆開被他握著的手。
窗外,牧羊犬還在低吠,遠處羊群的咩咩聲混著湖風吹過草場的沙沙響。米勒含著麵包含糊不清地說:“老闆,吃完我帶狗去老湯姆那兒趕羊,你去不去?老湯姆老婆烤了蘋果派。”
“去。”蘇雲切著土豆,“順便問問他那臺閒置播種機賣不賣。”
龔雪吃著飯,聽他們商量趕羊、買二手農具的事。
朱琳偶爾給她夾菜,她也給朱琳夾一塊,兩人中間隔著蘇雲,卻像一家人一樣自然。
沒有刺耳的電話鈴聲,沒有堆成山的報表,只有實打實的柴米油鹽,和這本需要她重新梳理的牧場爛賬。
她端起水杯喝一口,覺得腳上那雙橡膠雨靴,似乎也沒那麼笨重了。
甚至……有點想多穿幾天。
吃過午飯,蘇雲換上耐髒的帆布工裝,跟著米勒出了門。
兩人沒開皮卡,直接跨上那輛沾滿泥巴的四輪沙灘摩托。
米勒吹了聲響亮的口哨,兩條黑白邊境牧羊犬立刻像箭一樣竄出來,興奮地跟在後面狂奔。
路過東側員工宿舍區時,蘇雲順道瞄了一眼。
滿臉風霜的白人老頭鮑勃正推著割草機,停下來衝他粗聲粗氣打招呼,緊接著就開始罵自己那個在鎮上酒吧打架的二女婿。
華人老林一聲不吭地在拖拉機旁加機油,手上全是黑油。
年輕丹尼爾戴著耳機,揮鐵鍬清理羊圈水槽,耳機裡音樂聲漏出來老遠。
摩托繼續往東,越過一道長長的山脊,停在撞破的鐵絲網圍欄前。
十幾頭噴著紅色記號的美利奴羊,正慢悠悠在隔壁草場上啃黑麥草。
老湯姆靠在一臺漆皮掉光、鏽跡斑斑的約翰迪爾播種機旁,抽著菸斗罵罵咧咧。
“回頭讓米勒給你送兩桶最好的柴油過去,算補償。”蘇雲跨下摩托,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那臺破機器上,“這玩意兒你不用了?五百紐幣,我拉走。”
老湯姆拿下菸斗,愣了一下。
“我兒子剛給我買了帶電腦的新傢伙,這破銅爛鐵正準備當廢鐵賣。你買牧場眼睛都不眨,還缺這點錢買新的?”
蘇雲伸手敲了敲傳動軸,聽著沉悶的金屬聲,笑了笑:“新機器壞個感測器就得趴窩,等工程師飛過來修。老古董才實在,齒輪卡了,拿錘子敲兩下抹點黃油又能接著幹。”
老湯姆重新打量他一眼,原本以為這年輕亞洲人就是來燒錢的公子哥,現在卻覺得這小子真在泥裡刨過食。
“成交。”老湯姆咬著菸嘴笑起來,“你自己開拖拉機過來拖走。”
正說著,遠處傳來清脆馬蹄聲。一個穿緊身牛仔褲和格子襯衫的金髮女孩騎著夸特馬跑過來。
她十八九歲,一雙綠眼睛深得像湖水,典型的南半球小鎮姑娘,野性又陽光。
“爺爺!奶奶讓你回去吃蘋果派!”
女孩勒住砝K,馬匹在蘇雲面前打了個響鼻。
她綠眼睛直勾勾盯著他,毫不掩飾地好奇,嘴角還帶著點小壞笑。
鎮上早傳開了,這片最大牧場的新主人是個年輕又有錢的亞洲男人。
“這是我孫女蘇菲。”老湯姆拍拍馬脖子。
蘇菲衝蘇雲眨眨眼:“明天你來拖機器,我幫你掛鉤子。”
蘇雲點點頭:“行,下次吧,我還得回去對賬。”他跨上摩托,引擎聲轟鳴著遠去。
蘇菲看著背影咬了咬嘴唇,回頭對爺爺說:“他明天來的時候,我幫你把機器掛好。”
夜裡,牧場主屋。
壁爐火光把客廳映得暖紅。
龔雪洗完澡,穿柔軟家居服,盤腿坐在長木桌前,手裡拿著筆,眉頭微蹙。
桌上堆著牧場亂七八糟的單據,還有她從國內帶來的總賬。
“蘇雲,我把影視部門的賬又核了一遍。”她翻開厚賬冊,“河北王府修繕尾款、圓明園外景搭建,上個月又撥了兩百萬。再加上你給《西遊記》劇組進口的特效裝置和全包差旅……這幾年砸在楊導和王導那兩個組裡的錢,快上千萬美金了。”
蘇雲坐在對面沙發上,手裡一把刻刀,正在削一截黑胡桃木。
木屑掉在膝蓋上,他隨手吹掉。
腦子裡忽然閃過當年給西遊劇組當管家、攢下第一桶金的那些日子——從那時候起,他就知道這兩部戲會是能吃幾十年的金礦。
央視留給他的那個司局級虛職,不就是為了穩住他這個最大金主嗎?
“全砸進去也值。”蘇雲聲音平靜,“兩部戲的全部版權都在咱們手裡。錢花出去了,路也鋪平了,以後就是金礦。”
龔雪合上賬本,端起熱牛奶喝一口,嘴角忽然帶起一絲促狹:“是啊,大老闆財大氣粗,不光管劇組吃喝拉撒,還得管小姑娘的心理建設。我來紐西蘭前,你家那個寶貝何晴往我辦公室打了幾個電話訴苦。”
正端著盤子走過來的朱琳腳步頓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瞟了蘇雲一眼。
龔雪靠在椅背上,繼續說:“小丫頭十九歲,水蔥似的,在電話裡哭得梨花帶雨,說大觀園培訓班背詩詞練儀態,管得比廟裡還嚴。聽說你跑南半球買牧場,她想跟王導請半個月假,偷偷買機票過來找你,結果被你在電話裡訓了一頓。”
龔雪白了他一眼:“人家大美女上趕著來陪你放羊,你倒好,一點不懂憐香惜玉。”
蘇雲刻刀沒停,淡淡道:“她性子太跳脫。《紅樓夢》裡秦可卿是極重的悲劇人物,心野了,回去大觀園那股幽怨勁兒就散了。我告訴她,戲沒拍完,老老實實待著。等她把這塊硬骨頭啃下來,想去哪兒玩,我派飛機接。”
朱琳在一旁坐下,把盤子裡的蘋果派推到龔雪面前,輕輕笑了一聲:“聽聽,這男人把路都給人家安排好了。咱們兩個在這兒給他煎牛排、洗衣服、算爛賬,也沒見他這麼上心。”
龔雪撲哧一笑,伸手在蘇雲腿上掐了一下:“就是。等何晴把四大名著演完,我們倆是不是也得排隊?”
蘇雲放下刻刀,一把把朱琳拉到左邊,龔雪拉到右邊,左邊親一口,右邊親一口,聲音裡全是笑:“都排隊,都排隊。你們兩個是我的心肝寶貝,誰也別吃醋。等向日葵開花,我給你們一人種一畝,寫上名字。”
朱琳哼了一聲,卻往他懷裡靠了靠。龔雪也忍不住笑,耳根有點紅:“貧嘴。”
第二天早上六點,天剛矇矇亮。
龔雪被院子裡一片鴨子嘎嘎亂叫吵醒。
她拉開窗簾往下看,睡意瞬間沒了。
華人老林正趕著一群大白鴨往湖邊走。
老鮑勃那個黃毛二女婿苦著臉在羊圈旁鏟羊糞——昨天蘇雲一句話,就真讓他來幹苦力抵債了。
丹尼爾開著拖拉機,後面掛著昨天從老湯姆那兒拉回來的破播種機,“突突突”從窗下駛過。
拖拉機旁邊,那個金髮綠眼的蘇菲穿著馬靴跑前跑後,熱情地指揮倒車,眼睛卻時不時往站在一旁的蘇雲身上瞟。
龔雪洗漱完下樓。
朱琳已經在廚房煎雞蛋培根,烤麵包機彈出兩片焦黃吐司,香味混著咖啡飄得滿屋。
蘇雲推門進來,脫下沾滿泥的高筒膠靴,走到水槽邊洗手,泥水嘩嘩往下衝。
“老林的鴨子又跑到菜地糟蹋菜葉子了,我讓米勒把圍欄加高了一圈。”他坐下拿起一片吐司抹黃油,“小雪,吃完飯把老鮑勃他們這個月工時費算清楚,直接發現金。這幫人習慣拿現金去鎮上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