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蘇雲跳下車,看了看這宅子的氣勢。
好地方。
坐北朝南,藏風聚氣。
雖然破敗了點,但骨架子還在。那高高的門樓,那是以前王府的規格。
“您是那大爺吧?”
李杖迳先ミf了根中華煙,“我是上午跟您聯絡的小李。這是我們老闆,蘇先生。”
那大爺眯著眼,打量了一下蘇雲。
年輕,太年輕了。
但這身氣度,又不像是衚衕串子。
“看房?”那大爺磕了磕菸袋鍋,“看了也沒用。我要現錢。而且要快。”
“大爺,我們不看房。”
蘇雲站在臺階下,抬頭看著門楣上那個已經模糊不清的“那府”二字。
“這宅子我懂。清中期的梁,民國初的瓦。您這院子裡還有棵三百年的銀杏樹,對吧?”
那大爺愣了一下,“您是個行家?”
“略懂。”
蘇雲笑了笑,直接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其實就是個普通的軍挎包,掏出一疊綠油油的鈔票。
富蘭克林那嚴肅的頭像在陽光下有些刺眼。
“這是定金。一萬美金。”
蘇雲把錢拍在那大爺手裡。
“按照現在的黑市匯率,這一萬美金頂八萬人民幣。剩下的,明天辦過戶手續的時候,一次結清。”
那大爺的手哆嗦了一下,手裡的菸袋鍋差點掉了。他這輩子見過大洋,見過金條,但這麼厚一疊美金,還是頭一回見。
“您……您是幹嘛的?”那大爺聲音都變了調,“這錢……乾淨嗎?”
“乾淨。”
蘇雲指了指西邊。
“這是美國人哭著喊著送給我的。說是為了感謝我幫他們教育孩子。”
……
辦完手續,蘇雲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
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闆,這院子太大了。”李杖逶谵捓妊e跑了一圈,氣喘吁吁的,“咱們這點人,住進來得瘮得慌。”
“人?”
蘇雲摸著那根紅漆剝落的柱子。
“很快就會滿的。”
“嚴援朝的研發中心要搬進來。以後這裡就是中國矽谷的大腦。”
“紅樓夢劇組的那幫姑娘,沒戲拍的時候也可以來這兒練功。這裡以後就是中國最大的造星工廠。”
“還有……”
蘇雲轉過身,看著大門口。
“那些想要來中國分一杯羹的洋人們。以後,這裡就是他們的朝聖地。”
“杖澹胰搜b修。別搞什麼洋派的裝修,給我修舊如舊。我要讓那些美國人進來,還沒談生意,先被這五千年的文化給壓一頭。”
“得嘞!”李杖宕饝猛纯欤拔揖秃眠@口!回頭我去琉璃廠淘換點真傢伙擺上,保證讓那幫洋鬼子進來連路都不會走!”
正說著,蘇雲的BB機響了。
蘇雲拿起來一看。
是個陌生的號碼。
他皺了皺眉,走到門口的門房,借了電話撥回去。
“喂?哪位?”
“蘇先生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生硬、卻努力裝作熱情的男聲。
“我是東芝半導體(Toshiba)的本部長,渡邊。我們剛剛落地BJ。聽說……您手裡有一份關於EUV的報告?我們東芝對這個非常感興趣。”
蘇雲笑了。
又來一條大魚。
“渡邊先生啊。”蘇雲語氣懶洋洋的,像是剛睡醒,“這BJ的路不好走吧?是不是堵車了?”
“是……是有點。”
“那就慢慢走。我現在忙著裝修房子呢,沒空見客。”
蘇雲看了一眼這滿院子的荒草。
“不過,聽說你們東芝有一批剛下線的步進式光刻機?要是渡邊先生能幫我搞幾臺過來……哪怕是當成廢鐵哌^來,我也許可以請您喝杯茶。”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傳來一聲咬牙切齒的:
“嗨!我明白!”
掛了電話,蘇雲伸了個懶腰。
站在這座前清的王府裡,手裡握著通往未來的鑰匙,看著那一樹剛剛冒芽的銀杏。
後海的這處王府大院,這兩天被折騰得夠嗆。
門口那兩座漢白玉的石獅子要是能張嘴,非得罵街不可。
本來是前清貝勒爺遛鳥喝茶的清淨地兒,現在倒好,成了個廢品回收站。
這會兒已經是半夜了,月亮挺亮。
一輛掛著外地牌照的解放牌大卡車正撅著屁股往大門裡倒。“倒……倒……好!停!”
李杖宕┲f棉遥涮咨先呛谟停盅e拿著個手電筒指揮。
車斗後面,幾個光膀子的搬吖ふ谛敦洝�
那是幾個巨大的木箱子,上面印著日文和英文混雜的標籤:【東芝紡織機械配件易碎品】。
“都給爺輕點!”
李杖迳ぷ佣己芭耍先フ罩粋手腳沒輕重的工人屁股就是一腳,“那是紡織機嗎?那是祖宗!這一個鏡頭能換你們全村的拖拉機!磕壞了個角,把你賣去挖煤都賠不起!”
工人嚇得一哆嗦,趕緊把手裡的撬棍扔了,改用手抬。
蘇雲蹲在迴廊的欄杆上,手裡在那剝花生,花生殼扔了一地。
他看著那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零件,眼神卻像是看著沒穿衣服的大姑娘。
那哪是什麼紡織機。
那是東芝為了繞開“八通”和海關的狗眼,硬生生把一臺剛剛退役的“G線步進式投影曝光機”給拆成了零件狀態。
渡邊那個老鬼子雖然貪,但活兒幹得細。
核心的蔡司光學鏡頭組被裹在兩床厚棉被裡,塞在裝廢銅爛鐵的箱子最底下,上面還蓋了一層油膩膩的機床廢料。
“老闆……這……這玩意兒真的到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股子重感冒的鼻音。
嚴援朝來了。
他是三個小時前剛落地的。
為了趕這趟,他硬是蹭了給電子部邫n案的夜航機,一路顛得苦膽都快吐出來了。
這會兒他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窩深陷,身上那股子湘西車間的酸腐蝕劑味兒還沒散乾淨,混著BJ的塵土味,聞著就讓人心酸。
他顧不上跟蘇雲打招呼,跌跌撞撞地衝向那堆剛拆出來的零件。
“別動!都別動!讓我來!”
嚴援朝推開搬吖ぃ澏吨郑⌒囊硪淼叵崎_那層油布。
露出來的,是一個巨大的、泛著冷光的金屬圓筒。
“汞燈光源室……投影物鏡……”
嚴援朝的手指哆嗦著摸過那些冰冷的金屬,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這是步進機……這真的是步進機啊!不用把掩膜版貼在晶圓上了……不用每次曝光都擔心劃傷片子了……”
在1984年的中國,大部分晶圓廠用的還是接觸式光刻機。
那玩意兒就像個蓋章機,把掩膜版直接壓在塗了光刻膠的矽片上。
壓一次,版就髒一次,片子就廢一次。良品率低得讓人想上吊。
而眼前這臺“洋垃圾”,它是懸空的。光線透過透鏡投影下去,就像放電影一樣。
精度高,壽命長,是當時半導體工業的“重機槍”。
“行了老嚴,別哭了,把鼻涕擦擦。”
蘇雲跳下欄杆,把手裡的花生米遞過去,“能修好嗎?渡邊說主機板燒了,伺服電機也壞了兩個。”
嚴援朝抹了把臉,從兜裡掏出個遊標卡尺和萬用表,也不管地上涼不涼,直接鑽到了機器底座下面。
過了足足十分鐘,底下傳來悶悶的聲音:
“光學系統沒動過,鏡片鍍膜是好的。燒的是控制電路。這幫日本人真狠,直接把主機板鋸斷了。”
嚴援朝從底下鑽出來,滿臉黑油,但眼睛亮得嚇人。
“能修!控制電路我能重新設計,用咱們自己的微控制器帶。電機壞了就去拆數控機床的湊。只要給我時間……”
說到這兒,嚴援朝突然卡殼了。
他看了一眼這滿院子的零件,又看了一眼自己那雙全是凍瘡的手,那股子興奮勁兒突然滅了一半。
“怎麼了?”蘇雲問。
“老闆,這活兒……我一個人幹不了。”
嚴援朝一屁股坐在地上,嘆了口氣,“湘西那邊我得盯著,剛把良品率穩在35%,我一走,那幫生瓜蛋子肯定得把爐子炸了。可這BJ……光復原這臺機器,這就涉及到光學、精密機械、自動化控制三個大類。光電路圖就得畫幾千張。我就算不吃不睡,也得幹半年。”
半年?
蘇雲搖搖頭。
“咱們等不起半年。一個月,必須動起來。”
“那得有人啊!”嚴援朝急了,“這年頭懂這玩意兒的人,都在中科院、在電子部、在774廠。那都是國家的寶貝疙瘩,鐵飯碗端著,誰願意來咱們這私營作坊幹這苦力?”
“鐵飯碗?”
蘇雲嗤笑一聲,從兜裡掏出煙,點了一根。
“老嚴,你有多久沒回中科院看過你的老同事了?”
“啊?”嚴援朝愣了一下,“有一年多了吧。咋了?”
“現在的鐵飯碗,裡面裝的可不一定是紅燒肉,大機率是棒子麵粥。”
蘇雲吐出一口菸圈,看著這偌大的王府。
正是“造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最嚴重的時候。
科研經費縮減,專案下馬,一大批頂尖的腦瓜子閒在清水衙門裡,拿著五六十塊錢的死工資,為了分一套筒子樓能把腦漿子打出來。
“杖澹 碧K雲喊了一嗓子。
“哎!老闆,嘛事?”李杖逭谀莾褐笓]人搬箱子,聽見喊,趕緊跑過來。
“去,把車庫裡那輛剛買的冷藏車開出來。”
“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