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喂?劉哥嗎?哎喲,是我,杖灏。∵@麼晚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但我這兒有個驚天的大料,憋不住了!”
“對,就在建國飯店!您知道IBM吧?那個美國的大電腦公司……嘿!什麼呀,聽說他們因為咱們國家搞出了個什麼‘硬漢卡’,正哭著喊著要跟咱們籤城下之盟呢!”
“訊息確切!我剛才親眼看見日本NEC的代表都被轟出來了!大後天上午九點,電子部的領導都要去站臺!這可是咱們民族工業翻身的大新聞啊!”
“哎喲,這種長中國人志氣的事兒,您不來誰來?我都給您留好位子了,第一排!帶相機的!”
掛了電話,李杖逍n蘇雲擠了擠眼。
“接著打。”
蘇雲吐出一口菸圈,“下一個,打給日本駐華商社。不用找松本,找那個負責媒體對接的文員。就說……”
蘇雲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就說IBM已經準備獨家買斷技術了,為了安撫日本人,蘇雲特意給NEC留了幾個‘觀禮席’,問他們要不要來見證一下歷史。”
“這招損啊!”李杖鍢返么蟀逖蓝歼诔鰜砹耍斑@是要把日本人騙過來當背景板,還要專門氣死史密斯啊!”
“這不叫損,這叫‘競價’。”
蘇雲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不把日本人拉到現場,史密斯怎麼會知道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我要讓他籤合同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這一晚,長安街邊的這個小電話亭成了全BJ訊息最靈通的情報中心。
新華社、光明日報、計算機世界報……一個個電話打出去,一個個“獨家內幕”被送到了各大報社總編的案頭。
在這個特殊的時間節點——剛剛改革開放,國人急需民族自信的時候——
“中國技術逼退美國巨頭”這種新聞,簡直就是自帶核動力的流量密碼。
……
建國飯店,2018號行政套房。
理查德·史密斯現在的狀態,確實如蘇雲所料,正在經歷一場精神崩潰。
房間裡沒開大燈,只有檯燈發出昏黃的光。地上滿是揉成團的廢紙,空氣裡瀰漫著威士忌和雪茄的混合味道。
三個被緊急叫來的律師正圍在圓桌旁,對著一份剛剛起草好的合同逐字逐句地稽覈,額頭上全是汗。
“Mr. Smith,這個條款……”
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首席律師指著其中一行,眉頭緊鎖,聲音發澀,“‘預留擴充套件插槽並開放BIOS中斷呼叫’,這實際上是把IBM PC的底層架構向第三方開放了。這在IBM的歷史上從未有過先例!總部法務部看到這個會發瘋的,他們可能會以‘洩露核心商業機密’起訴我們……”
“Fuck the Legal Department!”
(去他媽的法務部!)
史密斯猛地把手裡的水晶酒杯砸在牆上,“嘩啦”一聲脆響,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他們懂什麼?那幫坐在曼哈頓辦公室裡吹空調的蠢豬知道現在外面是什麼情況嗎?”
史密斯衝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指著樓下那漆黑的夜色,手指劇烈顫抖。
“就在剛才!前臺告訴我,NEC的那個松本還沒有走!他就坐在大堂裡喝了三個小時的咖啡!他在等什麼?他在等我犯錯!等我因為那個該死的BIOS條款猶豫!”
“一旦我拒絕,那個蘇雲轉身就會把這塊晶片插進NEC的電腦裡。下個月,全中國的政府機關都會換上日本人的PC-9800!到時候,誰來承擔失去中國市場的責任?是你?還是紐約那個只知道打高爾夫的副總裁?!”
律師被吼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
“可是……授權費方面,對方要求的‘每臺機器5%的利潤分成’,這也太……”
“給!都給!”
史密斯咬著牙,眼珠子通紅,像是個輸紅了眼的賭徒。
“羊毛出在羊身上!有了漢卡,我們的機器就能進政府採購名單,哪怕漲價20%他們也會買!這點分成算什麼?”
“快點改!明天早上八點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完美的、沒有任何漏洞的中文合同!還要帶上公司的公章!”
史密斯轉過身,看著鏡子裡那個領帶歪斜、滿臉油光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可能會被總部開除的事情。這叫“先斬後奏”。
但他也知道,這是他在IBM職業生涯中唯一一次能夠封神的機會。
“蘇雲……”史密斯咬牙切齒地念叨著這個名字,“你最好祈赌愕木娴挠心屈N神。否則,我會讓你把吃進去的每一分錢都吐出來。”
……
電子部招待所,302室。
這裡的氣氛,比建國飯店要安靜得多,但也壓抑得多。
嚴援朝還在焊板子。
他已經把那塊PCB板上的每一個焊點都檢查了三遍,甚至用放大鏡看有沒有虛焊。
他的手很穩,穩得不像是一個三天沒睡覺的人,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他的後背已經溼透了。
“滋——”
電烙鐵再次點下,一股青煙冒起。
“老嚴,歇會兒吧。”
蘇雲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碗剛泡好的紅燒牛肉麵。
那是他特意讓人去友誼商店買的進口貨,那股子濃郁的香料味瞬間沖淡了屋裡的松香氣。
“吃口熱乎的。這幾天你光啃饅頭了。”
蘇雲把面放在桌子上,順手拔掉了電烙鐵的插頭。
嚴援朝手裡的動作一僵,像是被抽走了魂兒。他摘下寸鏡,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那雙眼裡滿是血絲。
“老闆……我還是不放心。”
嚴援朝沒看面,而是看著桌上那臺拆開的IBM電腦,聲音低沉得可怕。
“咱們手裡只有這一塊能用的晶片。雖然我在實驗室裡測了一千次都沒問題,但那是實驗室。大後天的釋出會,那可是眾目睽睽之下……聚光燈一打,溫度一高,或者是靜電擊穿了……萬一,我是說萬一……”
嚴援朝吞了口唾沫,不敢往下說了。
他是工程師。
他知道墨菲定律——如果事情有變壞的可能,不管這種可能性有多小,它總會發生。
“如果真的壞了,那就砸了它。”
蘇雲吸溜了一口麵條,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麵條有點燙”。
“啊?”嚴援朝愣住了,“砸……砸了?”
“對,砸了。”
蘇雲放下筷子,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老流氓才有的狠勁和狡黠。
“如果演示的時候宕機了,或者黑屏了。你就直接站起來,把鍵盤摔在地上,把機箱踹翻。”
“然後你指著史密斯的鼻子罵:是因為IBM的破電腦主機板設計有缺陷,電壓不穩,燒了咱們的晶片!是他們的硬體配不上咱們的軟體!”
“這……”嚴援朝聽傻了,嘴裡的麵條都忘了嚼,“這……這不是耍流氓嗎?這不是把責任賴給人家嗎?”
“這叫危機公關。”
蘇雲擦了擦嘴,拍了拍嚴援朝的肩膀。
“老嚴,你要記住。在那幫記者眼裡,咱們是弱者,是挑戰巨人的勇士。勇士失敗了,那一定是惡龍的錯,或者是兵器不趁手。只要咱們的氣勢不倒,技術上的小瑕疵,那就是‘探索中的曲折’。”
“但如果咱們自己先慫了,先道歉了,那就是騙子。”
看著嚴援朝那副世界觀崩塌的樣子,蘇雲笑了笑,從包裡掏出一個精緻的禮盒。
“行了,別想那些晦氣的。拿著。”
嚴援朝開啟一看,是一套嶄新的西裝。深藍色的毛料,做工考究,還有一條紅色的真絲領帶。
“明天去澡堂子好好泡個澡,把這身餿味兒洗乾淨,換上這個。”
蘇雲指了指嚴援朝身上那件滿是油汙的白大褂。
“大後天,你要站在臺上。你是中國漢卡之父。你得讓那幫洋鬼子看看,咱們中國工程師,穿上西裝也是紳士,脫了西裝……那是能跟他們拼刺刀的戰士。”
嚴援朝摸著那滑溜溜的面料,手指有些顫抖。
他結婚的時候都沒穿過這麼好的衣服。
“老闆……我……我怕我說話結巴。”
“不用說話。”
蘇雲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你只需要坐在電腦前,敲回車。讓那兩行漢字亮出來。剩下的,交給我。”
……
第三天,清晨。
BJ的天空難得沒有風沙,藍得像是一塊巨大的玻璃。
建國飯店門口,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早上八點不到,停車場就已經滿了。
但這回停的不是豪車,而是成百上千輛腳踏車,把飯店門口圍得水洩不通。
記者們扛著長槍短炮,擠在旋轉門外。
“哎哎哎!別擠!我是光明日報的!我有請柬!”
“誰沒請柬啊?我是計算機世界的!這新聞歸我們管!”
李杖宕┲簧聿惶仙淼奈餮b,正滿頭大汗地在門口維持秩序,嗓子都喊啞了。
“都別擠!按順序來!那個誰!NEC的代表是吧?對不住,前排沒座了!什麼?昨天說好的?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咱們按先來後到,您只有加座了!”
李杖迥枪勺幽弥u毛當令箭的勁兒,把幾個試圖混進前排的日本代表氣得直瞪眼,卻又無可奈何,只能乖乖去後排搬馬紮。
宴會廳裡,燈火輝煌。
舞臺正中央,放著一張鋪著紅布的長條桌。
桌子後面,並排擺著兩把椅子。
而在桌子中間,擺著的不是鮮花,而是一臺被拆開了機箱蓋、露出裡面複雜電路板和那塊幽藍晶片的IBM電腦。
它像個赤裸的戰士,靜靜地等待著檢閱。
蘇雲站在幕布後面,透過縫隙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
他看到了坐在前排、一臉嚴肅且期待的江局長;看到了坐在角落裡、臉色陰沉正在跟翻譯低語的松本;也看到了正在臺上除錯話筒、手還有點抖、不停擦汗的史密斯。
每個人都在等。
等一聲驚雷。
“老闆,時間到了。”
嚴援朝站在他身後,穿著那身新西裝,雖然有點緊,但他把背挺得筆直。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裝備用晶片的鋁飯盒,指節發白,眼神決絕,像是要去炸碉堡的董存瑞。
“走吧。”
蘇雲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香水味和人汗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他推開幕布。
“咔擦——咔擦——”
無數閃光燈瞬間亮起,如同一場暴雨,將他淹沒。
他沒有躲閃。
他迎著那些光,大步走了出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這個時代的脈搏上。
上午九點整。
閃光燈太亮了。
建國飯店的宴會廳,此刻就是個即將爆炸的高壓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