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嚴援朝沒理他,只是再次敲下回車。
又是如瀑布般的漢字流。
流暢,絲滑,完美。
“這怎麼可能……”史密斯盯著那裸露的主機板,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並不屬於IBM原廠的擴充套件槽上——那裡插著一塊泛著幽藍光澤的板卡。
“這是什麼架構?誰做的?軟體不可能這麼快!”
“是硬體。”
嚴援朝抬起頭,雖然臉上還有泥點子,但此刻他的眼神比這大堂裡的水晶燈還要亮。
“我把三千多個漢字,一個個刻進了晶圓裡。這叫硬字型檔。這是咱們中國人自己的技術。”
史密斯頹然地坐回沙發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是行家。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項技術,直接解決了IBM在中國最大的短板。
有了這東西,IBM的電腦就不再是啞巴,而是能吟詩作對的秀才。
“開個價。”
史密斯深吸一口氣,迅速恢復了商人的精明。
他從懷裡掏出支票本,擰開那支昂貴的萬寶龍鋼筆。
“十萬美金?或者二十萬?我們可以買斷這個專利。甚至可以聘請這位……這位嚴先生去美國總部工作。”
在他看來,這是恩賜。
二十萬美金,對於這幫中國人來說,是幾輩子都花不完的財富。
蘇雲看著那張即將填寫的支票,突然笑了。
他端起那杯免費的冰水,輕輕抿了一口。
“史密斯先生,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是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難道不是嗎?”史密斯反問,“這已經是天價了。”
“可惜。”
蘇雲放下杯子,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按住了史密斯那個拿著筆的手。
“我不是來賣技術的。”
“我是來……收保護費的。”
“什麼?”史密斯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是翻譯錯了。
蘇雲沒有解釋。
他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那張江局長手寫的條子,攤開在桌面上,壓在了那本支票簿上。
那張紙很薄,字跡也很潦草,但那個鮮紅的印章,卻像是一團火,灼痛了史密斯的眼睛。
“這是……什麼?”史密斯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一張入場券。”
蘇雲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
“就在一個小時前,電子工業部的江局長告訴我。部裡即將出臺一份紅標頭檔案:從下個月開始,凡是政府採購的計算機,必須強制透過‘國家一級字型檔硬體解碼標準’認證。”
蘇雲指了指那臺破電腦上的板卡。
“而目前,全中國,乃至全世界,只有這塊卡,符合標準。”
“換句話說,史密斯先生。”
蘇雲身體前傾,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如果你的機器裡不預留插槽,不支援我們的BIOS協議……那麼,IBM在中國,哪怕是一臺電腦,也別想賣進政府的大門。”
“你……”
史密斯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手裡的鋼筆“啪”地一聲掉在桌上,“這……這是市場壟斷!這是霸王條款!我要向大使館抗議!”
“隨你去抗議。”
蘇雲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外企高管。
“但你最好想清楚。你的競爭對手,惠普,還有日本的NEC,他們可都在盯著這塊肥肉。如果你不做,我相信他們很樂意在自己的主機板上多開一個槽。”
“三天後。”
蘇雲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大衣領子,語氣不容置疑。
“就在這建國飯店,我要開個產品釋出會。”
“到時候,我希望看到你站在臺上,親自向全中國的媒體宣佈——IBM,全面相容‘中華一號’。”
“當然,作為回報,我會允許你在機箱上貼一個小小的標籤:‘中華一號Inside’。”
說完,蘇雲轉身,衝著還在發愣的嚴援朝和李杖鍝]了揮手。
“走了。這裡咖啡太苦,喝不慣。”
三人組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只留下理查德·史密斯一個人,癱坐在那天鵝絨的沙發裡。
周圍的爵士樂依然優雅,但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看著桌上那張沒填數字的支票,又看了看那兩杯沒動過的冰水。
他知道,那個年輕的中國人說得對。
IBM這個不可一世的藍色巨人,在中國,被人按著頭,跪下了。
吉普車“轟”的一聲衝出了建國飯店的環形車道,這動靜大得跟拖拉機似的,惹得門口那幾個剛下計程車的老外直皺眉。
車窗一關,世界清淨了。
但車廂裡的氣氛,卻比剛才在飯店大堂還要緊繃。
嚴援朝縮在後座角落裡,懷裡依舊死死抱著那臺立了大功的破電腦,手還在微微發抖——
那是腎上腺素褪去後的虛脫。
他看了看蘇雲,又看了看李杖澹齑蕉哙掳胩欤锍鲆痪洌�
“蘇爺……剛才那洋鬼子要是真的叫保安……咱們是不是得進去蹲局子?”
“蹲局子?”
李杖逡贿叞阎较虮P,一邊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樂了,“老嚴,你也就是搞技術的命。剛才那種場面,那就是倆字——比狠。誰先眨眼誰是孫子。咱蘇爺那是把刀架在史密斯脖子上了,他敢叫保安?他怕咱們把這寶貝抱到日本人那兒去!”
蘇雲癱在副駕駛上,解開了兩顆釦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剛才那一出“空城計”,耗幹了他最後一點精力。
“杖逭f得對。”
蘇雲摸出煙盒,手有點潮,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不過老嚴擔心得也沒錯。咱們現在就是走鋼絲。腳底下是萬丈深淵,手裡拿的杆子還是根朽木。”
“朽木?”嚴援朝不樂意了,“咱們的漢卡怎麼是朽木?那可是納秒級……”
“我說的不是漢卡,是產能。”
蘇雲深吸了一口煙,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滾了一圈,嗆得咳嗽了兩聲。
“老嚴,你想過沒有。如果三天後IBM真的簽了,第一批訂單哪怕只有一萬臺,咱們拿什麼交付?”
蘇雲轉過頭,眼神透過煙霧,顯得格外清醒,甚至有些殘酷。
“光刻機咱們只有一臺,還是手搓的。晶圓要靠人盯著爐子燒。還有PCB板、電容、電阻、金手指插槽……這些東西,咱們廠能造嗎?造不出來。”
“咱們現在就像是做出了原子彈的圖紙,但手裡連個造離心機的螺絲釘都湊不齊。”
嚴援朝愣住了。他是搞研發的,沒想過量產的噩夢。
“那……那咋辦?”
“咋辦?搖人唄。”
蘇雲彈了彈菸灰,看著窗外掠過的長安街夜景。
“第三次工業革命的入場券,不是靠咱們一家小作坊能拿穩的。得靠國家隊。”
“杖澹魈炷闩芤惶穗娮硬俊U医珠L,讓他給咱們拉個名單。BJ的798廠、四川的821廠、還有南京的無線電廠……凡是能做精密電路板和元器件的,都給我聯絡上。咱們出技術、出標準,讓他們給咱們做代工。”
“這就叫——集中力量辦大事。”
李杖迓牭弥边粕啵骸疤K爺,您這是要當武林盟主啊?”
“什麼盟主,就是個攢局的。”蘇雲苦笑一聲,“不把這幫神仙攢到一起,咱們這漢卡就是個實驗室玩具,成不了商品。”
車子拐了個彎,路過那家著名的“友誼商店”。
蘇雲突然指了指那邊的停車場。
“哎,杖澹憧茨禽v車。”
那是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掛著“外”字牌照。
“日本人的車。”李杖迤财沧欤斑@幾年日本車在四九城可不少,看著就憋氣。咱什麼時候能開上自個兒造的車?”
“快了。”
蘇雲眯起眼睛,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算計的光。
“不過在造車之前,咱們得先借日本人的手,把IBM這塊骨頭啃下來。”
“杖澹龝䞍赫覀公用電話,給NEC(日本電氣)駐京辦事處透個信兒。”
“透什麼信兒?”
“就說……IBM準備獨家買斷‘中華一號’技術,要把日本人徹底擠出中國市場。”
李杖逡汇叮S即方向盤猛地一打,差點笑出聲來。
“臥槽,蘇爺,您這招損啊!這是要把日本人當槍使啊?”
“怎麼能叫損呢?”
蘇雲一臉無辜,攤了攤手,“咱們這叫技術共享。再說了,日本人的精密製造確實厲害,咱們現在的良品率不行,回頭還得去忽悠NEC給咱們提供點封裝裝置。要想彎道超車,就得先搭人家的車,再踹人家下車。”
“嘿!您這話我愛聽!”
李杖逡慌拇笸龋枪勺踊觳涣叩膭艃荷蟻砹耍爱斈晷旄е型畺|渡,算起來這幫小日本也是咱們的孫子輩。拿孫子點東西,那叫收利息!不算搶!”
“對,收利息。”
蘇雲也被逗樂了,剛才的緊繃感散了不少,“行了,去發通稿吧。今晚把水攪渾,明天才好摸魚。”
……
深夜。建國飯店,行政套房。
理查德·史密斯現在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個紳士。
他領帶扯鬆了,襯衫釦子解開了兩顆,正像只被困在蛔友e的獅子,在房間裡來回暴走。
“滋滋滋——滋滋滋——”
角落裡的那臺傳真機像是催命鬼一樣響個不停。
每一張吐出來的紙,都是IBM紐約總部的廢話。
“見鬼!見鬼的總部!”
史密斯一把抓起那疊熱乎乎的傳真紙,看都沒看就揉成一團砸在牆上。
“這幫坐在曼哈頓辦公室裡喝咖啡的蠢豬!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在面對什麼!十萬美金授權費?去他媽的十萬美金!”
他剛才給總部彙報了“硬漢卡”的事。結果那幫官僚不僅不信,還質疑他是不是被中國魔術師給騙了,讓他“保持克制,不要輕易承諾修改BIOS”。
保持克制?
再剋制下去,中國市場就姓“日”了!
“Mr. Smi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