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漢卡……不,是‘中華一號’。”
嚴援朝扶著桌子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一臺拆得只剩骨架的電腦前。
那是一臺老式的IBM PC,機箱蓋子敞開著,裡面的電路板上飛線縱橫,顯得格外猙獰。
“現在的電腦,不認得咱們的方塊字。”
嚴援朝指著那個黑乎乎的顯示器,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恨意,“美國人造的機器,只認得26個字母。咱們中國人要想用電腦,還得花幾千塊錢買個笨重的外掛漢卡,插上去經常宕機,還得看人家臉色。”
“我不服。”
“憑什麼咱們的文字,就不能住在晶片裡?”
嚴援朝一把奪過蘇雲手裡的晶圓,小心翼翼地插進了主機板上那個預留的插槽裡。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給愛人戴戒指。
“我把國標一級字型檔的3755個漢字,全部……硬化進去了。”
“啪。”
嚴援朝按下了電源開關。
“嗡——”
風扇開始轉動,發出刺耳的噪音。
蘇雲、李杖濉⒗讋倮齻人死死地盯著那個只有12英寸的單色顯示器。
一秒。
兩秒。
三秒。
沒有熟悉的“C:>”,也沒有亂碼。
螢幕的深綠色熒光閃爍了一下,然後在黑暗中,緩緩地、清晰地,跳出了兩行字。
不是英文。
是橫平豎直、方方正正的——
【你好,世界。】
【中華一號系統自檢完成。】
那字型還是點陣的,邊緣帶著鋸齒,但在這一刻,在蘇雲的眼裡,它比後世任何4K高畫質的畫面都要驚心動魄。
死一般的寂靜。
李杖鍙埓罅俗欤盅e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熱水濺了一褲腿,但他連跳都沒跳一下。
雷勝利這個不懂技術的粗人,此刻卻紅了眼圈,嘴唇哆嗦著,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蘇雲站在那裡,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在這個世界的時間線上,漢字硬化技術,比歷史整整提前了五年!
而且,不是靠買美國人的晶片來燒錄,是用咱們自己手搓的光刻機,刻在咱們自己生產的晶圓上!
這不僅是技術突破,這是把“資訊時代”的入場券,硬生生地從西方列強的手裡撕下了一半!
“老嚴……”
蘇雲轉過頭,想說點什麼。
卻看見嚴援朝正痴痴地盯著螢幕上那句“你好,世界”,眼淚順著那張滿是汙垢的臉,沖刷出了兩條白印子。
“看到了嗎……它是活的……它是講中國話的……”
嚴援朝喃喃自語,突然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像個受盡了委屈終於找到家的孩子。
蘇雲沒有去扶他。
他知道,這一跪,跪的不是他蘇雲,跪的是這百年來中國工業受盡的屈辱和白眼,跪的是那些在黑暗中摸索到指紋磨滅的先驅者。
“看清楚了。”
蘇雲指著那個還在閃爍的螢幕,聲音低沉,卻在狹小的實驗室裡激盪出迴音。
“都給我記住了。”
“從今天起,在這個世界上,不管是電腦還是人,要想跟咱們做生意,就得學會認這兩個字——”
蘇雲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個由無數個光點組成的“中華”二字上。
“中,國。”
窗外,湘西的大山沉默無言。
屋內,那臺簡陋的機器還在嗡嗡作響,像是一顆剛剛開始跳動的心臟,強勁,有力,不可阻擋。
第169章 我不賣技術,我只收“保護費”!
嚴援朝睡了。
就睡在那臺嗡嗡作響的IBM電腦旁邊,懷裡還死死抱著裝晶圓的那個鋁飯盒,像是個抱著金元寶的守財奴。
呼嚕聲打得震天響,口水流了一地,把那件髒兮兮的白大褂洇溼了一大片。
蘇雲沒讓人動他。
這時候把他叫醒,或者把他挪窩,那是要跟他拼命的。
“留兩個人守著。”
蘇雲輕聲吩咐,“別讓人進去,也別斷電。讓那兩行字就在螢幕上亮著。那是咱們的長明燈。”
走出“絕密車間”,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湘西的夜風夾雜著山裡的溼氣和工廠的煤煙味,吹在身上涼颼颼的。
但蘇雲卻覺得渾身燥熱,那是腎上腺素褪去後的亢奮餘韻。
“餓了。”
蘇雲摸了摸肚子,“老雷,食堂還有飯沒?”
“有!大肉包子!還有剛炸的油餅!”
雷勝利現在看蘇雲的眼神,跟看神仙也沒什麼兩樣了。
雖然他看不懂那兩行漢字到底有多牛逼,但他看懂了嚴援朝那一跪。
……
食堂裡,燈光昏黃。
蘇雲、李杖濉⒗讋倮齻人圍著一張油膩膩的方桌,桌上擺著一大盆酸菜燉粉條,一笸籮饅頭,還有一盤切得厚實的醬牛肉。
蘇雲吃得很兇。
他是真餓了。這幾天連軸轉,腦力體力都透支到了極限。
“蘇爺,您慢點。”李杖褰o他倒了杯水,“剛才我看老嚴那樣兒,這東西……真能成?”
李杖迨莻生意人,也是個老BJ頑主。
他對技術的理解很樸素:這東西能不能換錢?能不能換來大奔和四合院?
“杖濉!�
蘇雲嚥下嘴裡的饅頭,拿筷子指了指那盆酸菜。
“你知道這酸菜為什麼在咱們這兒這麼受歡迎嗎?”
“那還用問?下飯唄,便宜。”李杖咫S口答道。
“不。”
蘇雲搖了搖頭,“因為在冬天,除了它,你沒別的菜吃。這就是‘剛需’。”
他放下筷子,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現在的中國,就像是冬天。那些進口的電腦,不管是IBM還是蘋果,都是洋玩意兒。它們不認得漢字,就像是隻能吃西餐。咱們的政府機關、銀行、報社,買了電腦回來只能當擺設,或者當高階打字機。”
“而老嚴搞出來的這塊卡……”
蘇雲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在桌上頓了頓。
“……就是把西餐變成酸菜粉條的‘筷子’。”
“沒有這雙筷子,那些幾萬塊錢一臺的洋電腦,在中國就是廢鐵。要想用電腦,就得買咱們的卡。這就叫——過路費。”
李杖宓难劬α亮恕�
過路費。
這個詞他聽得懂。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那咱們賣多少錢?”雷勝利插嘴問道,“這玩意兒成本可不低。光那塊晶圓,要是算上廢品率,一塊不得百十來塊錢?”
“百十來塊?”蘇雲嗤笑一聲。
他伸出一個巴掌,翻了一下。
“五百?”雷勝利猜道。
“五千。”
蘇雲淡淡地說道。
“噗——”
李杖鍎偤冗M去的水直接噴了出來,雷勝利手裡的饅頭也掉進了菜湯裡。
“多……多少?!”
雷勝利瞪大了牛眼,“五千?!搶錢啊!咱們這大解放卡車才多少錢?一臺彩電才多少錢?這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東西,你賣五千?!”
在這個普通人工資只有幾十塊錢的年代,五千塊,那是天文數字。那是兩套房子的錢!
“貴嗎?”
蘇雲神色不變,甚至還有點嫌棄他們的沒見過世面。
“IBM的一臺PC/XT,進口進來要三萬多。買了三萬多的機器,發現不能打漢字。這時候我告訴你,只要再花五千,這機器就能活過來,能幫你算賬,能幫你排版,能幫你發電報。你會不買?”
“而且……”
蘇雲的眼神變得有些陰冷,那是資本家特有的算計。
“……這五千塊裡,賣的不僅是晶片。賣的是‘標準’。”
“以後全中國的漢字編碼,都得按咱們的規矩來。咱們說是‘中’,那就是‘中’。這叫——定義權。”
食堂裡安靜了。
只有遠處車間傳來的機器轟鳴聲。
李杖蹇粗K雲,突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他一直以為蘇雲是個搞文藝的,或者是搞投機的。
但現在他明白了,這是個……制定規則的人。
“蘇爺,那咱們接下來怎麼弄?”李杖迨掌鹆随移ばδ槪斑@東西造出來了,總不能就在這山溝裡捂著吧?”
“當然不能。”
蘇雲把最後一口醬牛肉塞進嘴裡,站起身。
“老雷,通知車間。除了那一臺原型機,剩下的所有晶圓,全部封存。把次品砸碎了,哪怕是粉末也不能流出去。”
“杖澹滠嚒C魈煲辉纾蹅儙е蠂溃有那臺破電腦,回BJ。”
“回BJ?去哪?中關村?”李杖鍐枴D菚r候的中關村還叫“電子一條街”,剛有點倒爺的氣候。
“不去中關村,那地方現在就是個菜市場。”
蘇雲搖了搖頭,目光投向了北方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