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娛:楊導別慌,這西遊我投了 第208章

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溫暖,乾燥,有力,完全不像一個終日伏案的文人該有的手。

  手上傳來的踏實觸感,才讓何成偉那漂浮在半空中的靈魂,稍稍回到了現實。

  張了張嘴,有千言萬語想問,但最終,只匯成了一句此行最核心、也最迫切的目的:

  “蘇……蘇總!那,那下半部的稿子……”

  “不急。”

  鬆開手,蘇雲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指向了下午五點半。

  遠處,工廠下班的汽笛聲悠長地響起,打破了“畫筆樓”裡的寧靜。

  “遠來是客。談工作之前,先吃晚飯。”

  拿起掛在椅背上的一件同樣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隨意地披在身上。

  “正好,今天廠裡有‘活動’,我帶你去體驗一下,我們這裡的‘企業文化’。”

  ……

  何成偉被一種巨大的、身不由己的力量推著往前走。

  本想拒絕,想立刻就地坐下,和這位神秘的“阿奇老師”好好談一談那驚天動地的下半部。

  但蘇雲身上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場,不是官威,也不是傲慢,而是一種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的“引力”。

  跟著蘇雲,走出了那棟充滿了未來感的“畫筆樓”,何成偉重新回到了那片塵土飛揚的、充滿了生命力的工地。

  沒有去什麼幹部小灶,也沒有去縣裡的招待所,而是直接來到了工廠生活區中央,那片用作籃球場的、巨大的水泥空地上。

  空地的盡頭,已經掛起了一塊巨大的白色幕布。一臺老式的電影放映機,像一尊沉默的鋼鐵巨獸,蹲在場地中央。

  幾百名剛剛下班、身上還帶著機油與汗味的工人,正端著巨大的、能照出人影的搪瓷飯碗,三五成群地,從四面八方湧來,在幕布前席地而坐。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獨屬於這個時代的“生活氣息”——

  大鍋菜裡辣椒和豬油混合的香氣、男人們身上廉價的“大前門”菸草味、以及土地被無數雙解放鞋踩過之後,揚起的淡淡塵土味。

  “蘇總來了!”

  “蘇總,這邊坐!”

  工人們看到蘇雲,紛紛熱情地打著招呼,主動讓出了一塊最中間的位置。

  蘇雲笑著擺了擺手,沒有絲毫架子,拉著還有些不知所措的何成偉,一屁股坐在了一群正在大聲划拳的工人中間。

  “來,何編輯,嚐嚐我們廠的大鍋飯。”

  遞過來一個乾淨的搪瓷碗,和一雙竹筷。

  何成偉看著碗裡那堆得冒尖的、油光發亮的辣椒炒肉和白米飯,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這就是那個能搞定德國裝置、讓美國人掏錢的“蘇總”的日常?

  就在愣神的時候,一個五大三粗的、穿著油汙背心的漢子,端著一個比他臉還大的飯碗湊了過來,甕聲甕氣地起舻溃�

  “蘇總!光吃飯多沒勁啊!今天不放電影,您不給我們來一段?”

  “對!來一段!來一段!”

  這個提議,像一顆扔進油鍋裡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全場。

  “蘇總,講個鬼故事!”

  “講沈萬三!上次那個聚寶盆還沒講完呢!”

  幾百名工人,用手裡的搪瓷碗,敲擊著水泥地面,發出“梆梆梆”的、充滿了期待的巨大聲響。

  何成偉徹底看傻了。這才明白,蘇雲口中的“活動”和“企業文化”,到底是什麼。

  看著群情激奮的工人們,蘇雲臉上露出了無奈而又寵溺的笑容。

  轉過頭,對何成偉低聲說了句“稍等”,然後,在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中,走上了那個用幾塊磚頭臨時搭起來的、簡陋的“舞臺”。

  沒有拿講稿,也沒有清嗓子。

  只是拿起身邊一個工人遞上來的、裝滿了白開水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潤了潤喉。

  然後,用一種街頭巷尾說書先生特有的、慢悠悠的口氣,開口了:

  “今兒啊,咱們不講那些神神鬼鬼的。給大夥兒說個新鮮的,說個就發生在前些年的事兒……”

  整個場地,瞬間安靜了下來。

  幾百雙明亮的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那個站在昏黃燈光下的、瘦高的身影上。

  坐在人群中,何成偉甚至忘了去扒碗裡的飯。

  看著臺上的蘇雲,看著他身後那塊巨大的、等待著光影降臨的白色幕布,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一種強烈的預感油然而生。

  今晚,將要見證的,可能比那篇《木棉袈裟》,更讓人……震撼。

  “……話說啊,在北方有個叫‘黑瞎子屯’的小地方,屯子東頭,有座破廟。這廟裡啊,不住和尚,也不住道士,就住著一個無兒無女的怪老頭,姓許。”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這許老頭有個怪癖,就好一口酒。可他沒錢啊,怎麼辦呢?他就跟人吹牛,說自己年輕的時候,在關東軍的憲兵隊裡當過差,知道一個秘密——當年日本人戰敗前,在黑瞎子屯附近的山裡,埋了一大批金子!”

  一個充滿了懸念的開頭,瞬間勾住了所有人的心。

  何成偉的職業本能讓他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結構極其精巧的“鉤子”。

  不疾不徐地,蘇雲將這個故事娓娓道來。

  故事裡,有貪婪的屯長,有狡猾的許老頭,有神秘的“藏寶圖”,還有那座破廟裡,夜半傳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哭”。

  講得不快,時而停頓,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時而模仿著故事裡人物的腔調,一人分飾數角;講到緊張處,突然壓低聲音,營造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懸疑氛圍。

  坐在臺下,何成偉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感覺自己彷彿就置身於那個冰天雪地的、名叫“黑瞎子屯”的詭異村莊裡。

  能聞到許老頭身上那股劣質燒刀子的酒氣,能聽到破廟裡那若有若無的“鬼哭”,能感受到屯長在找到“金子”時的那種瘋狂與貪婪。

  看著臺上的蘇雲,在昏黃的燈光下,那個年輕人的身影彷彿被賦予了一層神秘的光環。

  不再是一個“老闆”,也不再是一個“作者”,而是一個“魔術師”。

  一個用最樸素的語言,就能憑空構建出一個世界,並能精準地掌控在場所有人情緒的……“魔術師”。

  當故事講到最後,所謂的“鬼哭”,其實是許老頭利用破廟地道製造的“風聲”,所謂的“金子”,其實是屯長自己藏的私房錢被許老頭髮現後將計就計……所有謎底揭開,真相大白時,全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酣暢淋漓的大笑!

  那笑聲裡,有恍然大悟的暢快,有被“戲耍”後的善意埋怨,更有一種,聽完一個好故事後,發自內心的滿足。

  何成偉沒有笑。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個在雷鳴般的掌聲中,走下“舞臺”,重新坐回到工人中間的年輕人。

  終於明白了。

  終於,將那個寫出“世間安得雙全法”的“阿奇老師”,和眼前這個穿著工裝、給工人們講鬼故事的“蘇總”,兩個看似截然不同的形象,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對眼前這個人來說,“寫作”,不是一件需要焚香沐浴、苦心孤詣的“神聖事業”。

  那,可能真的,只是一種信手拈來的、“消遣”。

  走下臺,蘇雲坐回何成偉身邊,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米飯,大口地扒拉起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隨口問道:

  “怎麼樣,何編輯,我們這兒的‘文化生活’,還湊合吧?”

  看著蘇雲,何成偉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地、無情地,碾碎了。

  所有的職業驕傲,對“通俗文學”的所有理解,在眼前這個人那“降維打擊”般的才華面前,都顯得那麼的……可笑。

  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著,憋了半天,才從那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了一句連自己都感到震驚的、充滿了崇敬與渴望的話:

  “蘇……蘇總……您……您還缺徒弟嗎?”

  何成偉那句“您還缺徒弟嗎”問出口的瞬間,彷彿有一顆無形的石子投入了深潭,激起了一圈尷尬而又微妙的漣漪。

  周圍幾個離得近的工人沒聽清前半截,只聽到了後半截,一個個捧著飯碗,咧著嘴傻樂,還以為這又是哪出戏文裡的詞兒。

  蘇雲端著那個掉了瓷的搪瓷大碗,正往嘴裡扒拉最後一口辣椒炒肉。

  聽到這話,他的動作頓了一下,腮幫子鼓鼓囊囊的,目光透過那昏黃的燈泡光暈,落在何成偉那張漲得通紅、既羞愧又狂熱的臉上。

  他沒有嘲笑,也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嚼完了嘴裡的飯,喉結上下滾動,嚥了下去。

  然後,他隨手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將那個空蕩蕩的搪瓷碗輕輕放在身旁的水泥地上。

  “何編輯,”蘇雲的聲音不高,在周圍工人們划拳行令的嘈雜聲中,卻顯得格外清晰,“寫小說,講故事,那是晚上的消遣。但太陽一出來,咱們還得過日子,還得幹正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向何成偉伸出手。

  “走吧,天不早了。今晚你先去招待所湊合一宿。有什麼話,咱們明天早上,這兒……”他用腳尖點了點腳下這片堅硬的水泥地,“……見真章。”

  ……

  這一夜,大庸縣山溝裡的風,颳得格外凜冽。

  何成偉躺在招待所那張有些受潮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如同烙餅。

  窗外的工地上,即使是深夜,依然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機器轟鳴聲。

  那聲音像是一種低沉的脈搏,跳動在這個貧瘠山區的血管裡,讓他根本無法入睡。

  腦子裡全是亂哄哄的畫面:那個在月光下舞劍的丁默,那個在講臺上把鬼故事講得活靈活現的蘇雲,還有那個穿著油汙背心、喊著要聽“聚寶盆”的粗漢子。

  這一切,太魔幻,又太真實。

  直到天邊泛起了一抹魚肚白,在那淒厲而嘹亮的起床號聲中,何成偉才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從床上爬了起來。

  推開門,一股夾雜著煤煙味和晨露清香的冷空氣撲面而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醒了?”

  一個聲音從院子裡傳來。

  蘇雲正蹲在院子裡的水龍頭旁刷牙,嘴裡滿是白色的泡沫。

  他身上已經換下了一身嶄新的工裝,頭上戴著一頂黃色的安全帽,帽簷下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蘇……蘇總,早。”何成偉有些侷促地打著招呼。

  “咕嚕嚕——噗!”

  蘇雲吐掉口裡的漱口水,隨手抹了一把臉,扔給何成偉一頂同樣的安全帽。

  “戴上。吃了早飯,帶你去醒醒腦。”

  早飯很簡單,一大桶稀飯,幾盆子發麵饅頭,還有一盆切得細細的、拌了香油的鹹菜絲。

  何成偉沒什麼胃口,如同嚼蠟般嚥下一個饅頭。

  蘇雲卻吃得飛快,彷彿吃飯對他來說,只是為了給這具身體補充燃料。

  “走吧。”

  放下碗筷,蘇雲扣好安全帽的帶子,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那種昨晚講故事時的慵懶與隨性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凜然的、屬於工業時代的冷峻與鐵血。

  “何編輯,昨天你看了我們的‘軟實力’,今天,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硬骨頭’。”

  ……

  第一站,是一號車間。

  還沒進門,巨大的轟鳴聲就已經震得何成偉耳膜發脹。

  那不是那種老式作坊裡叮叮噹噹的敲打聲,而是一種整齊劃一的、充滿了韻律感的金屬切削聲,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鋼鐵軍隊在齊步前進。

  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一股熱浪夾雜著切削液特有的刺鼻氣味,瞬間將何成偉包裹。

  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等視線適應了車間內的光線,他的嘴巴,慢慢地張成了“O”型。

  這哪裡是他印象中那種遍地油汙、到處是廢鐵屑的鄉鎮企業?

  寬敞高大的廠房裡,地面刷著綠色的防塵漆,雖然有些地方已經被磨損,但依然顯得乾淨整潔。

  頭頂上,一排排日光燈將整個車間照得如同白晝。

  最讓他震撼的,是那些機器。

  一排排嶄新的、散發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機床,正像沉默的巨獸,趴伏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