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何成偉就坐在這股氣息的中央。
他身下的硬座,硌得他屁股生疼。
對面座位上,一個脫了鞋的大漢,那雙解放腳散發出的濃烈味道,更是對他嗅覺的無情摧殘。
他靠在冰涼的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連綿不絕的農田與丘陵,心裡,卻燃燒著一團火。
那團火,足以讓他忽略掉旅途的一切艱辛。
出發前,主編親自把他叫到辦公室,用一種近乎“託孤”的語氣,對他千叮嚀萬囑咐。
“小何,這次去湖南,任務只有一個——找到‘阿奇’,不惜一切代價,把他下半部的稿子,給我拿回來!”
“我有一種預感,”主編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賭徒般的光芒,“這篇《木棉袈裟》,可能會改變我們《故事會》的命撸∫部赡軙淖冎袊ㄋ孜膶W的版圖!”
主編的話,或許有些誇張。
但過去這半個月裡發生的一切,卻讓何成偉,對此深信不疑。
《故事會》十一月刊發售之後,所引發的“閱讀狂潮”,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想象。
編輯部的電話,快被打爆了。
雪片般的讀者來信,塞滿了傳達室的幾個麻袋。
信裡的內容,大同小異,都在用各種方式,打聽同一個問題——
“丁默掉下懸崖,到底死沒死?!”
“求求你們,快把下半部登出來吧!我給我們編輯部寄刀片了!”
甚至,還有讀者,把雜誌社的地址,和那句“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不負卿”,抄在了自家廁所的牆上,每天拉屎的時候,都要看上一遍,琢磨半天。
這場風暴,甚至已經超出了江浙滬的範圍。
那個從成都金牛區文化館打來的長途電話,讓整個編輯部都為之震動。
對方在電話裡,用一種近乎央求的語氣,希望能立刻加訂五百冊十一月刊,並預訂一千冊的十二月刊!
何成偉知道,這一切,都源於那篇來自湘西深山的、神秘的稿子。
也源於那個神秘的、名叫“阿奇”的作者。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一個隱居深山、身懷絕技的民間“故事大王”?
還是一個才華橫溢、卻不為世人所知的落魄文人?
何成偉的心裡,充滿了無數的猜想。
火車在懷化站停下,他又換乘了一輛塵土飛揚的長途汽車,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顛簸了七八個小時,才終於,在第二天的傍晚,抵達了那個在地圖上都很難找到的小縣城——大庸。
按照信封上的地址,他又搭了一輛“三蹦子”,最終,停在了一個讓他感到無比困惑的地方。
眼前,沒有他想象中的“作者之家”,也沒有什麼文化單位。
只有一個巨大的、熱火朝天的工地。
高大的塔吊伸向天空,滿載著泥土的卡車來回穿梭,遠處,一排排嶄新的廠房已經拔地而起,廠房的牆壁上,用紅色的油漆,刷著一條巨大而醒目的橫幅——
“熱烈慶祝‘湘西東方工藝美術製品廠’正式奠基!”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工業時代特有的味道——柴油、水泥、汗水,混合在一起,充滿了粗糲而又野蠻的生命力。
“同……同志,我打聽一下……”
何成偉拉住一個從門口走出來的、穿著藍色工裝的年輕人,小心翼翼地問道,“這裡,是不是有一個叫‘阿奇’的作者?”
那個年輕人,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打量了他半天,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啥‘阿奇’?沒聽說過。我們這兒,只有‘蘇總’!”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彷彿多說一句話,都會耽誤他去為社會主義添磚加瓦。
何成偉徹底懵了。
他反覆核對著手裡的地址,沒錯啊,就是這裡。
就在他手足無措的時候,一個戴著紅袖章的門衛,走了過來。問明來意後,門衛的態度倒是很客氣,把他帶到了廠區門口那間簡陋的招待所裡。
“你先在這兒住下吧。你說的那個人,我幫你問問。不過我們這廠子大,人也多,不一定能找到。”
何成偉在招待所裡,焦急地,等待著。
等待的過程中,他為了打發時間,也為了能多打聽一點訊息,便主動跑到工廠那煙火氣十足的大食堂裡,跟工人們一起吃飯。
很快,他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這裡的人,似乎都對“阿奇”這個名字一無所知。
但他們每一個人的嘴裡,都掛著那個神秘的“蘇總”。
“聽說了嗎?蘇總從德國又搞來一批新機器,就裝在三號車間,那傢伙,比咱們之前見的,還厲害!”
“那算啥!我聽說,蘇總準備讓咱們造的那個‘鐵人’,是要賣到美國去的!一個,就能換一臺彩電!”
“蘇總那才叫有本事!你看咱們現在,頓頓有肉吃,月月有錢拿,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工人們的議論,樸實,卻充滿了力量。
在他們的描述中,這位“蘇總”,簡直就是一個無所不能的“神”。
他能搞來德國的機器,能讓美國人乖乖掏錢,最重要的是,他能讓大家,過上好日子。
何成偉聽得雲裡霧裡,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誤入了“桃花源”的武陵人,這裡的一切,都讓他感到陌生而又新奇。
直到有一天,他在食堂裡,碰到了那個叫王建國的、被雷勝利收為徒弟的年輕人。
當何成偉再一次,試探著問起“阿奇”的時候,王建國撓了撓頭,突然“哦”了一聲。
“你說的是不是那個……特別會講故事的人?”
何成偉的心,猛地一跳!
“對對對!他講過什麼故事?”
“那可多了!”王建國來了興致,放下飯碗,掰著手指頭數道,“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沈萬三的聚寶盆……我們蘇總,那肚子裡,裝的故事,比我說書先生還多!”
“蘇總?!”
何成偉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麼關鍵的線索。
“你們蘇總……他,他也寫東西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王建國搖了搖頭,“蘇總忙得很,哪有時間寫東西啊。他也就是吃飯的時候,偶爾給我們講個段子,解解悶。”
線索,在這裡,又斷了。
何成偉更加困惑了。
一個能搞定德國裝置、讓幾千工人吃上肉、準備把“鐵人”賣到全世界的“大老闆”,會是那個寫出“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的“阿奇”嗎?
這……這怎麼可能?!
兩者的形象,反差太大,大到他甚至覺得有些荒謬。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時候,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幹部,急匆匆地走進了食堂,徑直來到了他的面前。
“您就是上海《故事會》來的何編輯吧?”
“啊,對,我是。”
“哎呀,總算找到您了!”那人熱情地握住他的手,“我是縣裡的向光明。蘇總剛才開完會,聽說您來了,特意讓我過來請您!”
……
何成偉跟著向光明,穿過塵土飛揚的工地,最終,來到了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前。
樓門口,掛著一塊嶄新的木牌,上面,是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畫筆樓”
走進樓裡,何成偉感覺,自己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外面,是機器的轟鳴和工人的號子。
裡面,卻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他從未聞過的、電子元件發熱後散發出的“甜腥味”。
一個個穿著白大褂的、戴著深度眼鏡的“知識分子”,正對著一堆他完全看不懂的電路板和儀器,進行著某種神秘的“儀式”。
這裡,不像工廠,更像是一座……秘密的科研基地。
在二樓的一間辦公室門口,向光明停下了腳步,敲了敲門。
“請進。”
一個年輕的、帶著一絲疲憊,卻又異常清朗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何成偉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辦公室裡,陳設簡單,一張辦公桌,幾個檔案櫃,還有一張用來休息的行軍床。
一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髮有些凌亂的年輕人,正坐在桌後。
他的桌上,沒有檔案,也沒有報表。
只有一臺小巧的、銀灰色的、他從未見過的“鐵盒子”索尼Walkman,兩隻小小的耳機,還塞在他的耳朵裡。
他的手裡,拿著一份日文的歌詞,嘴裡,正跟著那“鐵盒子”裡傳出的音樂,用一種極其彆扭的發音,在學唱著一首何成偉聽不懂的、但旋律卻極其悲傷的歌曲。
“蘇總,”向光明笑著介紹道,“這位,就是從上海來的,《故事會》的何編輯。”
年輕人聞言,這才摘下了耳機,站起身。
他很年輕,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得,不像一個年輕人該有的。
他看著何成偉,臉上,露出了一個禮貌而又帶著一絲詢問的微笑。
“何編輯,你好。聽說,你找我?”
何成偉的大腦,一片空白。
眼前的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會講故事的“蘇總”,神秘的“畫筆樓”,聽著日本歌的“大老闆”……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都彙集到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身上。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
他壓抑住內心的激動與震撼,從隨身的公文包裡,顫顫巍巍地,掏出了那本已經被他翻得捲了邊的《故事會》十一月刊。
他鼓起全身的勇氣,用一種近乎朝聖的、結結巴巴的語氣,問道:
“請……請問,您就是那個,讓我們整個編輯部都為之瘋狂的……”
“‘阿奇’……老師嗎?”
蘇雲看著他手裡的雜誌,看著封面上那幾個碩大的、寫著“木棉袈裟”的字,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臉上,露出了一個恍然大悟的、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哦……我想起來了。”
“那篇‘教材’,發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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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教材?”
這兩個字如同兩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何成偉的腦海中,讓本就一片空白的大腦更加混沌。
《木棉袈裟》……那篇在整個江南地區掀起閱讀狂潮、讓無數讀者為之抓狂、讓編輯部電話快被打爆的驚世之作……
在這位“蘇總”的嘴裡,居然,只是……“教材”?
“是啊,”蘇雲的語氣自然得如同談論今天的天氣,“前段時間,給我們公司新成立的‘東方神話’事業群,開了個小會。大家對於怎麼搞‘通俗文學’,思路都有點僵。我就順手寫了個東西,給他們打個樣。”
看著何成偉那副三觀盡碎的表情,蘇雲善意地笑了笑,主動伸出了手。
“你好,何編輯。我叫蘇雲,你也可以叫我……阿奇。”
幾乎是本能地,何成偉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了蘇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