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但理查德還沒來得及高興,一隻大手突然從後面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隻手很大,很粗糙,帶著一股子還沒散去的孜然味兒。
“喲,理查德先生,”李杖迥菑垬苏I性的長臉,笑眯眯地湊到了理查德的耳邊,“大中午的不睡覺,在這兒拍螞蟻搬家呢?”
理查德嚇得渾身一抖,強作鎮定地轉過身:“我……我在採風。”
“採風?這破牆根有啥好採的?”李杖迤ばθ獠恍Φ啬罅四罄聿榈碌募绨颍謩糯蟮孟耔F鉗,一邊說一邊強行摟著理查德往外拖,“走走走,爺帶你去個好地方。我們後山有個豬圈,那光線好,特別適合您這種‘國際友人’去採風。”
“不……我不去!放開我!”理查德掙扎著,但他那點小身板哪裡是李杖宓膶κ帧�
第132章 小懲大誡;石破天驚【感謝大哥的月票】
後山豬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豬糞、餿水和溼泥土的發酵酸臭味,與清晨山林裡那股子乾淨清冽的草木香形成了某種荒誕的對沖。
這裡的熱鬧,是被那幾聲變了調的、夾雜著驚恐與羞辱的英語慘叫給點燃的。
“Oh! God! Help! Help me!”
幾分鐘前,李杖迥请p像鐵鉗一樣的手,硬生生把理查德從牆根底下拖到了這兒。
那雙常年搬裝置、磨出厚繭的手,箍在理查德細皮嫩肉的胳膊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為了防止這洋鬼子亂跑,李杖迳踔吝在他那身昂貴西裝的屁股上補了一腳,直接把他踹進了半人高的土牆裡。
這一腳力道剛好,不傷筋骨,但足以讓理查德失去平衡,踉蹌著摔進那片黏糊糊的泥漿地。
好死不死,這圈裡那頭三百多斤、剛下了一窩崽子、脾氣正暴躁的黑毛老母豬,被這個從天而降的“不明物體”給驚著了。
它那雙小眼睛裡閃過一絲被侵犯領地的憤怒,“嗷”的一嗓子,低頭就拱。那蒲扇大的豬嘴,帶著一股腥風,毫不客氣地頂向了理查德的後腰。
情急之下,理查德展現出了驚人的求生欲——
他雙腿一夾,在母豬拱到他之前,竟然憑藉著一股腎上腺素爆發的力量,狼狽不堪地騎在了豬背上!
黑豬受了更大的驚嚇,發了瘋似的在滿是泥漿和豬糞的圈裡狂奔、打轉。
於是,當卡特琳娜端著哈蘇相機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足以載入人類學史冊的世界名畫:
理查德的金絲眼鏡早飛了,鼻樑上還掛著一根不知名的菜葉;身上那件在倫敦薩維爾街定製的西裝,此刻已經均勻地塗上了一層黃褐色的豬糞,像是某種先鋒派的迷彩;他死死薅著豬耳朵,手指關節都發白了,整個人隨著豬的節奏瘋狂地上下顛簸,嘴裡還要吃進被豬蹄子刨飛起來的泥點子。
至於那捲惹禍的膠捲?
早就被李杖逡话殉冻鰜恚袢右粭l死蛇一樣扔進了豬食槽。
幾隻粉嫩的小豬崽子正哼哼唧唧地拱著那團黑色的塑膠條,用它們溼漉漉的鼻子嗅來嗅去,把它當成了新奇的玩具。
“咔嚓!”
卡特琳-娜站在牆外,沒有第一時間喊人,而是極其專業地調整光圈和焦距,冷靜地按下了快門。
她剛從外面採風回來,那雙原本略顯疲憊的藍眼睛,此刻彎成了最動人的月牙,裡面閃爍著幸災樂禍和發現新大陸的光芒。
“Beautiful.”
她放下相機,對著旁邊還在樂呵呵看戲、手裡搖著大蒲扇的李杖遑Q了個大拇指。
“李,這絕對是我在中國拍到的,最具‘野性美’的照片。”
李杖灏咽盅e的大蒲扇搖得呼呼響,笑得那一臉褶子都開了花:“那是!蘇總說了,對待‘國際友人’,咱們得熱情。這不,請他體驗一下咱們勞動人民的疾苦,順便練練騎術。這可是正宗的‘騎豬難下’啊!”
“Li! Save me! Fuck! Save me!”
豬背上的理查德已經快被顛散架了,聽見兩人的對話,簡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卡特-琳娜轉頭看向還在豬背上慘叫的理查德,用那口流利的京片子補了一刀:
“理查德,這張照片要是發回倫敦,《泰晤士報》的頭版肯定是你的。標題我都想好了——《西方文明在東方的泥潭裡狂歡》。”
理查德一聽這話,臉都綠了,一分神,手一鬆,“噗通!”一聲,終於被那頭憤怒的黑豬甩了下來,一頭扎進了溫熱的、散發著新鮮氣味的豬糞堆裡。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李杖蹇椿鸷虻搅耍@才慢悠悠地衝那兩個看傻了的場務揮揮手,“去,把理查德先生請出來。別讓豬給累壞了,那可是咱們過年的肉。”
兩個場務強忍著笑,跳進豬圈,七手八腳地把已經只剩半條命、渾身散發著不可描述氣味的理查德拖了出來。
李杖逑訔壍乜戳艘谎鬯菨M身的汙穢,從口袋裡掏出那臺被“繳獲”的萊卡相機,扔回他懷裡,只是裡面的膠捲已經沒了。
“洋鬼子,聽好了。”
李杖鍦惖剿叄瑝旱土寺曇簦枪勺渔移ばδ標查g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森冷的警告。
“今兒個是豬圈,下回,可能就是這後山的狼窩了。蘇總的地盤,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滾回去,洗乾淨了,想想自己該寫點什麼。”
理查德哆嗦著,連滾帶爬地跑了。
卡特琳娜這才走到李杖迳磉叄牧伺乃砩险粗牟菪迹瑩P了揚手裡的相機,笑得意味深長:“李,你這招可真夠損的。不過,我喜歡。”
“對待豺狼,就得用獵槍。”李杖逯匦聯u起蒲扇,那股子狠勁兒又收了起來,變回了那個愛嘮叨的大管家,“走吧,林德伯格小姐,別讓這孫子髒了您的眼。蘇總那邊估計等急了,我瞧著那架勢,是要開大會了。”
兩人並排往“一號工程”那棟小樓走去。
一路上,卡特琳娜好奇地問:“李,你們老闆……蘇,他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我總覺得,他不像是在拍戲,像是在打仗。”
李杖迓勓裕俸僖恍Γ凵裱e透著一股子與有榮焉的驕傲:“打仗?格局小了。我們蘇總,那是要把天捅個窟窿的主兒。您吶,就擎好吧。”
還沒走到樓前,就看到楊潔導演行色匆匆地從另一頭過來,手裡還捏著一本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分鏡草稿。幾人在樓下碰了頭,默契地對視一眼,都知道,一場決定未來的會議,即將開始。
清晨六點,天剛矇矇亮。
湘西的早晨帶著一股子溼漉漉的涼意,昨夜燒烤的煙火味已經被露水和青草味衝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滿地狼藉的鐵籤子和空酒瓶,無聲地訴說著那場狂歡。
“一號工程”小樓二樓,蘇雲的臨時辦公室裡,空氣卻有些凝重。
窗戶開著一條縫,山裡的冷風鑽進來,吹在人臉上,剛好能驅散那點宿醉後的昏沉。
桌上沒擺酒,只有幾隻印著“大庸縣招待所”字樣的搪瓷缸子,裡面泡著釅得發黑的濃茶,那股子苦澀的茶味混著煙味,構成了這個年代獨有的“會議室氣息”。
蘇雲坐在主位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他面前坐著一圈人,每一個都帶著點沒睡醒的倦意,但眼神卻異常清亮。
楊潔導演的眼窩深陷,顯然一夜沒怎麼睡,手裡捏著一本分鏡草稿,指甲下意識地在草稿的邊緣划著,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白痕。
王扶林導演,正拿著塊眼鏡布,反覆擦拭著鏡片,動作緩慢而專注,彷彿要把鏡片上的每一個塵埃都擦掉,也像是要擦掉心裡的迷茫。
李杖澹吭谝巫由希盅e盤著兩顆核桃,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像是在給這場會議配著單調的背景音。
朱琳和龔雪則坐在蘇雲的兩側。朱琳面前攤著個筆記本,筆尖懸著,隨時準備記錄;龔雪則抱著胳膊,姿態慵懶,但那雙眼睛卻像鷹一樣,審視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都醒醒神。”
蘇雲把面前的茶缸往前推了推,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打破了沉默。
“昨晚的羊肉好吃,酒也好喝。但吃飽喝足了,該幹活了。”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楊潔身上。
“楊導,昨晚六小-齡童的狀態你也看到了。技術問題解決了,演員的信念感回來了。現在,我需要你給我一個準話。”
楊潔抬起頭,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子藝術家的執拗和興奮。
“蘇總,有您那臺機器兜底,我心裡有數了。”
她把手裡的分鏡本往前一推,動作有些用力,“《三打白骨精》這一集,特效鏡頭超過一百個。按照赫爾曼那邊的效率,一個月,不,二十天!二十天之內,我保證把所有素材拍完,交到後期手上!”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一個巨大的賭注,聲音都在發顫:
“只要後期能跟上,我敢跟臺裡立軍令狀——今年春節,我要讓全國的觀眾,都看到咱們這隻‘會飛’的孫悟空!”
“春節檔?”李杖灞P核桃的手停了,“那可沒幾個月了。楊導,這可不是開玩笑,到時候要是拿不出東西,臺裡領導的唾沫星子能把咱們淹死。”
“我敢說,就敢負責!”楊潔梗著脖子,寸步不讓。
蘇雲沒讓她倆爭下去,而是直接拍板:“好。就按春節檔來。”
他轉頭看向李杖澹袄侠睿X不是問題。你現在就去跟赫爾曼說,讓他再招兩個助手。人不夠,就去北影廠挖!告訴他們,工資我開雙倍!條件只有一個——春節前,必須把《三打白骨精》這一集的特效,給我做得跟好萊塢一樣!”
會議室的氣氛,因為這個瘋狂的目標,瞬間變得滾燙。
蘇雲沒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目光又轉向了王扶林。
“王導,楊導這邊已經點火了。您那大觀園,什麼時候能冒煙?”
王扶林放下眼鏡布,一直沉默的他,此刻眼神裡也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
“蘇總,我正要跟您彙報。”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工程圖紙,在桌上攤開。
“這是正定那邊剛傳過來的進度。榮國府的地基已經全部完工,大觀園的主體院落,下個月就能封頂。”
他指著圖紙上“沁芳亭”的位置,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我跟組裡的幾個老先生商量了,都覺得時不我待。演員們現在的狀態是最好的,那股子‘痴’勁兒憋了半年,再不放出來,就要憋壞了。”
“所以,我想跟您申請——下個月,等主體一完工,我們就進駐,試拍第一場重頭戲——元妃省親!”
這個提議,比楊潔的還要大膽。
“元妃省親”是《紅樓夢》裡場面最大、人物最多、也最燒錢的戲。現在連園子裡的花草樹木都還沒種上,就要拍這場戲?
“王導,您沒糊塗吧?”李杖宓谝粋跳出來反對,“那園子現在就是個水泥殼子,光禿禿的,您拍什麼?拍秦可卿魂斷水泥廠?”
“不。”王扶林搖了搖頭,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痴狂的光,“我要拍的,不是春天的省親。”
他看向蘇雲,目光灼灼。
“蘇總,您不是有那個‘神仙技術’嗎?我要拍一場冬天的省親。我要拍大觀園的第一場雪!我要讓那漫天的大雪,都是用您的技術,一朵一朵‘做’出來的!”
“我要讓這場戲,不僅有富貴,更有那種‘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宿命感!”
瘋子。
在座的所有人心裡都冒出了這個詞。
用特效做雪,還是做一場覆蓋整個大觀園的雪?這在1983年的中國,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蘇雲卻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王扶林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導,這才是拍《紅樓夢》該有的氣魄。”
他轉過身,對著那張巨大的圖紙,像個指點江山的將軍。
“雪,我給你下。別說一場,我能給你下出春夏秋冬四場不一樣的雪。”
“但是……”
他的語氣一轉,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終落在了龔雪身上。
“這場戲拍出來的樣片,我要拿到香港,拿到戛納的電視節上去。我要讓那些老外看看,什麼叫東方的美學巔峰。”
龔雪那雙一直半眯著的眼睛,在聽到“戛納”兩個字時,猛地睜開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輕輕吐出一口菸圈:“蘇老闆放心。只要東西夠好,我保證能給您賣出個天價。”
短期目標已經確立,整個會議室的氣氛已經接近沸點。
但蘇雲覺得,還不夠。
他要在這把火上,再澆一桶油。
“老李,昨天的賬單我看了。”
蘇雲重新坐下,目光變得深邃而遙遠,“為了修路,為了買裝置,這錢花得像流水。你心疼,我也心疼。”
他話鋒一轉,看向窗外那片連綿不絕的大山。
“但我們的格局,不能只盯著這片山。”
“楊導,王導,你們記住,我們現在拍的,不僅僅是兩部電視劇。”
“我們是在做兩份‘樣品’。”
“樣品?”楊潔不解。
“對,樣品。”
蘇雲的語氣很輕,但說出來的話,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西遊記》,是拍給全世界看的樣品。我要讓那個理查德現在就回去替我們吹風,我要讓他告訴BBC,告訴ABC,東方有一群瘋子,在用一種他們聞所未聞的方式,拍一部神話史詩。”
“我給你們兩年時間。兩年後,等我們全劇拍完,我要讓那些電視臺的採購主管,都揮舞著支票,飛到BJ來,求著我們,買**《西遊記》的全球播放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