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聲音由遠及近,由微弱的嗡鳴變成了密集的“噠噠”聲,最後匯聚成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怒吼!
“轟隆隆——!!”
一道比探照燈還刺眼的強光刺破了雲層,精準地徽至诉@片小小的斷崖。
一個通體草綠色的鋼鐵巨獸,咆哮著衝出山脊線,螺旋槳帶起的風暴瞬間席捲了整個山頭。
——那是一架米8多用途咻敊C!
理查德的雷朋墨鏡直接被狂風捲進深淵,他狼狽地趴在地上,看著那個在暴風中懸停的龐然大物,大腦徹底宕機。
這個在西方邏輯裡絕無可能發生的奇蹟,就這麼生生砸在了他的眼前。
卡特琳娜被風吹得長髮亂舞,她死死抓著岩石,仰頭看著那架直升機。
她看到的不是一架機器,而是一個男人的意志在這個古老國度激盪出的迴響。
當救援人員利索地降下纜繩,把小王穩穩送入艙門時,螺旋槳的轟鳴聲幾乎撕裂了每個人的耳膜。
隨著鋼鐵巨獸重新沒入夜幕,斷崖上只剩旋翼餘風卷著塵泥,滿地狼藉像剛打完一仗。
燈光組長衝上來,想抓蘇雲的手,卻因為激動過度直接軟在地上,喉嚨裡發出嗚咽。
蘇雲沒拉他,只是有些疲憊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那個早已遠去的紅點。
“都愣著幹嘛?!”
蘇雲吼了一聲,打破了人群的呆滯,“撿東西,繼續下山!明天還得準時開機!”
他說完,拎起那根沾滿紅泥的竹杖,第一個走向了那條幽深的山道。
那背影在微弱的手電光裡依舊挺拔,卻也透著一股深深的、屬於凡人的倦意。
直升機的轟鳴聲消失後,眾人的耳朵卻還在嗡嗡作響,喘息沉重得像破風箱,一口一口都帶著泥腥氣。
那股子死裡逃生的虛脫感,像潮水般瞬間淹沒了每一個人的膝蓋,讓人只想就地躺下,再也不起來。
沒人說話。在那種巨大的工業文明衝擊和生死博弈面前,言語顯得太輕了,輕得連歡呼都像是一種對剛才那場震撼的褻瀆“手腳快點,東西別丟,路上看著腳下。”
蘇雲低沉的聲音在黑暗裡落下,不帶什麼起伏,卻像一記抽在牛背上的響鞭,讓這群半呆滯的漢子們猛地打了個激靈。
“都別愣著,收拾東西,繼續下山。”
蘇雲低沉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不帶什麼起伏,卻像一根抽在牛背上的響鞭,讓這群處於半呆滯狀態的漢子們猛地打了個激靈。
他們默默地站起身,手上的動作變得極輕、極快,撿起散落在泥地裡的腳架和電池箱。
但這一刻,隊伍的氣氛徹底變了。
上山時,他們是揣著“一天幾塊錢補貼”來賣力氣的匠人;而此刻,他們看向蘇雲背影的眼神裡,多了一種只有在那個特定年代,面對帶自己殺出重圍的領袖時才會有的、近乎盲目的信服。
這種信服不是因為有錢,而是因為他剛才在那臺步話機裡展現出的,那種能生生扭轉乾坤的意志力。
下山的路依舊溼滑,紅泥粘在鞋底沉重得像鐵塊。
但這一次,隊伍裡連一聲最細微的抱怨都沒有。
手電筒的光柱在漆黑的灌木間晃動,所有人都有意無意地追隨著最前方那個披著深色外套的背影。
蘇雲拎著那根竹棍,不時敲擊一下旁邊的岩石,清脆的“嗒、嗒”聲在深谷裡迴盪。
他的背影在光影中顯得有些清瘦,甚至能看到肩膀因為疲憊而微微聳起,但在眾人的心裡,那已經是一座能擋住萬丈深淵的山。
燈光組長,那個被生活磨得一臉苦相的老張,默默地搶步上前,沒打招呼,悶著頭接過了蘇雲肩上那兩盤死沉的電纜。
蘇雲回頭看了一眼,沒拒絕,只是用那種屬於老工人的、男人間的默契點了點頭。
老張也沒說話,只是拿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重重地看了蘇雲一眼,然後把頭扭向一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在這個崇尚沉默與勞作的1983年,這種最粗魯的“搶活兒”,就是他們表達感激的最高禮儀。
理查德跟在隊伍後頭,徹底蔫了。
他那件在西方引以為傲、代表著“專業主義”的頂級衝鋒衣上糊滿了泥巴,那套建立在“邏輯與金錢”之上的價值觀,被剛才那場不講道理的直升機救援砸成了一地玻璃渣。
卡特琳娜卻正好相反。她的精神處於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中。
她那雙藍色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像兩簇燃燒的火焰,死死盯著蘇雲。
她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個男人:那是詩人的極致浪漫與暴君般的冷酷意志的混合體。
她感覺自己不僅看到了一場救援,更看到了這個正經歷重生與轉型的古老國度,在面對危機時所爆發出的、那種令人戰慄的動員力。
回到縣委招待所時,已經是午夜兩點。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石榴樹的影子在牆上晃。
向光明正披著那件舊中山裝,坐在院裡抽菸,一見蘇雲進門,他立刻大步迎了上來。
他沒問錢的事,也沒問直升機的流程。
作為這個年代基層的“掌舵人”,向光明太清楚有些事情不該問。
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蘇雲的肩膀,手指有些發顫。
“醫院那邊來電話了,小王人沒事。送醫及時,腿保住了。”
蘇雲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像是一根快要斷掉的鋼絲,終於在此刻“嗡”的一聲落了地。
他坐到石凳上,手有些抖,從口袋裡摳出那盒皺巴巴的“大前門”,火柴劃了三次才擦著。
火光映著他那張落滿了塵土和倦意的臉。
“蘇顧問,喝口熱的。”向光明在他身邊坐下,遞過來一杯濃得發苦的茉莉花茶。
“謝謝。”
向光明盯著茶杯裡浮沉的葉片,聲音很輕:“羅秘書長剛才在電話裡跟我交代了。他的原話是:‘這樣的愛國商人,咱們HUN省一定要保護好’。”
向光明的眼神很複雜。他深知,蘇雲今晚這一嗓子直升機,其政治分量比他跑十趟省政府都要重。
現在,這個關於電影工業與文化基建的“一號工程”,在省裡已經是真正的“一路綠燈”了。
蘇雲聽著,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本心只是救人,沒成想卻在這盤名為“大國崛起”的棋局上,不經意間落下了最重的一枚棋子。
就在這時,一抹白色的身影從招待所昏暗的走廊裡走了出來。
卡特琳娜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襯衫,金色的長髮隨意披散著,在那盞昏黃的白熾燈下,美得有些超脫塵世。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黑色的採訪本。
“向書記,蘇先生。”她微微鞠了一躬。
向光明很識趣,他看出了這個異國姑娘眼裡的“火氣”,那是對某種未知力量的極度渴求。
“你們聊,我看看廚房還有沒有剩的米粉。”向光明起身走開,給年輕人留出了空間。
夏夜的晚風捲著山裡的涼氣,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吠。
“坐吧。”蘇雲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卡特琳娜坐下,原本準備好的幾頁採訪大綱此刻卻千斤重,半天沒翻開。
最後,她抬起頭,那雙藍眼睛像兩片澄澈的湖泊,直視著蘇雲。
“蘇先生,你信上帝嗎?”
這是一個帶著西方神學背景的問題,直接,甚至有點唐突。
蘇雲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沒用那種後世圓滑的辭令,而是用了一種符合1983年、又帶著重生者傲氣的語氣:
“在中國,我們更習慣信自己。”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胸口,“或者說,我們信一種……不甘心。”
“不甘心?”卡特琳娜重複著這個發音怪異的中文字。
“對,不甘心。不甘心這片山河明明這麼美,裡面的人卻過得這麼難;不甘心眼睜睜看著戰友因為幾公里的山路就廢掉。所以,我修路、建學校、調飛機,其實都是因為這股子‘不甘心’。”
蘇雲站起身,骨節發出一陣噼啪的脆響。他看著這個滿眼困惑的瑞典姑娘。
“林德伯格小姐,你來到這兒,難道只是為了看猴子翻跟斗嗎?我想,你心裡也存著一份‘不甘心’。不甘心只從西方報紙上看到一個被符號化的、貧瘠的中國,對嗎?”
卡特琳娜的心像是被重錘擊中。她覺得自己二十年來建立的那套邏輯,被這個男人粗魯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別急著寫。”蘇雲看著她手裡的本子,笑容真樟艘恍澳氵有很長時間去尋找答案。歡迎來到真正的中國。”
蘇雲轉身走向房間,背影在昏黃的燈光裡顯得挺拔而決絕。
卡特琳娜一個人坐在石凳上,良久。她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空白處鄭重地寫下:
“在這裡,神蹟的另一個名字,叫作‘不甘心’。”
第二天,整個《西遊記》劇組都陷在一種奇特的氛圍裡——那是猛烈爆發後的虛脫,混雜著死裡逃生的亢奮。
楊潔導演那張疲憊的臉上終於見了點笑模樣,她嘶啞著嗓子大手一揮,宣佈全組放假一天。
不用上山吃風,不用在那陰冷的溶洞裡跟紅泥巴打滾,這對熬了大半個月的漢子們來說,簡直比過年還舒坦。
這群剛出坏囊榜R,三三兩兩地湧上了大庸縣那條唯一像樣的青石板大街。
他們沒心思逛百貨商店買什麼稀罕物,而是齊刷刷地擠進了縣裡那家掛著“國營”招牌的紅旗照相館。
這幫燈光組、武行的粗漢子,非要拉著那個昨天還在山崖上黑著臉喊“扣工資”的男人照張合影。
蘇雲被這群滿身汗味、熱情得過分的漢子們死死拽在中間,衣服都被扯歪了,只能哭笑不得地被按在轉椅上。
“蘇哥,看鏡頭!笑一個!”
老張紅著眼珠子喊著。照相師傅蒙在巨大的黑布後面,擺弄著那臺笨重的海鷗雙反相機。
隨著“咔嚓”一聲悶響,刺眼的鎂光燈騰起一團白煙。
照片裡的蘇雲,被一群笑得像傻子一樣的漢子圍著,臉上帶著一絲無奈的苦笑。
這張照片後來被老張去藥水房衝了最大的尺寸,正兒八經地掛在他家堂屋最顯眼的位置。
很多年後,老張白髮蒼蒼,指著照片上那個挺拔的後生對他孫子唸叨:“瞧見沒?這就是你張爺爺當年的救命恩人,這才是真正的純爺們兒。”
……
中午,向光明在縣政府食堂擺了三桌。
名義上是“慶功宴”,其實就是給大家夥兒壓驚。
桌上沒什麼名貴的茅臺五糧液,就是大面盆裝的紅燒肉,顫巍巍的肥肉片子在陽光下冒著油光;還有管夠的大米飯,和幾箱本地產的、帶著濃重苦味的啤酒。
這種飯局,蘇雲本該是中心。
可他最受不了這種人情往來的客套,趁著向光明和楊潔在那兒舉杯感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時候,他端著自己的搪瓷飯碗,悄悄溜到了食堂後院的臺階上。
找了個陰涼地兒,蘇雲蹲了下來。大口扒拉著紅燒肉泡飯,那種不被目光圍觀的自在,比當英雄強多了。
剛吃兩口,身後就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龔雪手裡拿著個印著紅喜字的搪瓷杯,遞了過來,“怕你光吃飯噎著,食堂大師傅剛熬的酸梅湯,我給你倒了一杯。”
蘇雲接過來喝了一口,冰涼酸甜,透心涼。
朱琳則靜靜地站在龔雪身側,沒說話,只是那雙溫婉的眼睛始終落在蘇雲身上,眼底深處那股子昨晚留下的後怕,到現在還沒散乾淨。
“謝了啊。”蘇雲剛想調侃兩句,眼角餘光卻瞥見了院子另一頭。
卡特琳娜也端著碗出來了。她顯然不適應屋裡那種划拳、抽菸、吐痰齊飛的“中式豪邁”,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金髮在正午的陽光下有些晃眼。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
蘇雲禮貌性地抬了抬勺子,算打招呼。
卡特琳娜也回了一個那種西方式的、燦爛卻又帶著探究的微笑,找了另一邊的石階坐下。
院子裡形成了一副極其微妙的畫面:
蘇雲蹲在這頭,身邊是國內影壇最絕色的兩位“女神”;卡特琳娜坐在那頭,理查德正像只蒼蠅一樣在她耳邊抱怨飯菜裡的豬油味。
陽光正好,中間隔著十幾米的泥土地,空氣裡卻莫名生出一股子只有女人能嗅到的火藥味。
“嘖嘖。”龔雪用胳膊肘輕輕捅了捅朱琳,聲音壓得像一根細線,“瞧見沒,琳琳姐?那邊那位……來者不善。人家一抬眼,就像把話都寫在臉上了。”
朱琳看著遠處那個瑞典女孩。
女孩即便是在吃這種粗放的食堂飯,脊背也挺得很直。
那種深邃的眼窩和立體的輪廓,確實是東方女性罕見的異域美感。
朱琳心裡忽然像被細小的針尖紮了一下,那種莫名的、從未有過的不自信,讓她下意識地捏緊了手裡的絲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