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鸟村
所謂的“老虎凳”,也被撐的滿滿的。
一米九三的男人,把凳子扯到最高,腿也是溢出來的,胳膊放在臺子上,也是長出去一截,以至於手銬幾乎都鎖不上了。
後面的兩條束縛帶倒是沒問題,但伍軍豪並沒有給他套上去。
這玩意弄上去了不舒服,比安全帶的不爽度肯定要高不少,他怕自首的劉暢不開心。
罪犯沒交代之前,警察都是知心大哥哥的模樣。
只有等他落入掌中,做警察的纔會露出兇狠的一面。
成熟的警察,通常就像是成熟的渣男。
而不成熟的警察,通常就像不成熟的渣男。
江遠的個頭也很高,剛進門的一刻,在強光的照耀下,幾乎像是看到自己坐在裏面一樣……
劉暢也差不多,一晃眼的時間,幾乎看到另一個自己走進來了。
兩人似乎面對面都有些發愣。
劉暢在小地方也是正經的小官二代了,也是衣食無憂的樣子。
“這位就是我們的足跡專家,江法醫。”伍軍豪示意江遠坐自己身邊,再給劉暢坐介紹。
“你多大?”劉暢瞳孔瑟縮了一下,卻是先問道。
江遠看到這麼年輕的嫌疑犯,雖然看過案宗,也一路上聽說了,包括在外面也看了,可是真的直面,面對面的時候,感覺還是很怪異。
“24歲。”
“比我還小?”劉暢忽然激動的看向伍軍豪!腳也在抖:
“你們糊弄誰呢?弄個假的,有意思嗎?”
伍軍豪一愣,接着用大手拍了一把自己粗大的腦門。
“你早說啊,我們人手這麼多,弄個假的還方便。你是不是覺得專家就應該是四五十往上,最好白髮蒼蒼,或者頭髮少少的那種?”
伍軍豪一抹自己的油膩的頭髮接着:
“早知道,我就弄個沒頭髮的警察了,還那麼遠的請江遠過來。我們隊裏啥都缺,就年紀和禿頭不缺。”
劉暢被說的無言以對。
而且覺得這個壯漢還說的蠻有道理的。
他又認真的打量起對面的年輕人。
“你怎麼看出我的身高的。我聽說上一個足跡專家,也都是省裏有名的足跡專家。”
他的問題還有點小專業,說明他是確實是提前瞭解過的。
江遠反問:“你爲什麼在乎這件事?”
“就想了解下。我比正常人高不少,當時一出事,再看到滿地的腳印,我就知道有問題。”劉暢狀似淡定的道:“報低身高,是我自己決定的。”
就這一句話,劉暢就透漏出了許多的信息。
如果他的話不假的話,首先說明,劉暢是不知道上一任指紋專家,對他的身高的判斷的。
換言之,他父親的關係,並沒有到泄露案件信息的程度。
陳文明當日判斷的可是178到185,劉暢也就是太高了,要不然,報個185出來,直接就進射程了。那時候,專案組對他的甄別強度肯定要大好幾倍。
其次,劉暢說報低身高是自己決定的,那說明有人替他決定了其他事情。
多數可能是他的父母。
換言之,這句話證明父母確實有包庇。
最後,劉暢也將自己的心理狀態泄露了出來。
年輕人想要自己決定未來,想要用自己的認知對抗世界,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只不過,有的人最後因此做了國父——說的是孫中山。
有的人最後不過是一名殺人犯罷了——說的是秦舞陽。
江遠更是深深的看了劉暢一眼。
從他面對面的感覺上來說,這廝莫非還想學有所成?
覺得意外殺人還能出來,想爲下次做點準備?
“你要是不說的話,我也不說了。”劉暢感覺能拿捏住江遠。
江遠笑了一下,道:“判斷身高其實是個系統性的工作,書裏都有。”
“我就想聽你說。”
“好吧,最簡單的一點,就是根據足長來判斷身高。有一些經驗性的規律。”
江遠緩緩道:“比如中國古代,就有立七坐五盤三,就是一般人的身高是頭長的七倍,而腳長其實和頭長差不多。”
“不是說有的人九頭身嗎?”
“那是特例。我們先說一般規律。”
劉暢表示認可:“好,所以是乘7?”
“滬市人乘6.75,東北人乘6.876,陝西人6.734,重慶6.856……”江遠直接給出了全面的答案。
“可是我那天穿鞋了!”劉暢最耿耿於懷的就是這個。
“而且穿的比正常的鞋小一點,那鞋擠腳,碼數和平時不一樣。”
“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江遠點頭,問:“我接着說?”
“你說。”
“更進一步的判斷身高,就要增加腳寬的數據了。你的腳雖然比較長,但比正常的要寬。這是另外的細節點。”
劉暢聽面前的年輕法醫侃侃而談,居然有點認同:
“中國人的腳普遍比歐洲人的要寬,所以國外品牌的鞋,容易穿着夾腳。”
他的腳寬超標,深有所感,不是很好買鞋。
“然後是腳掌的面積和蹠寬,這兩項數據加進去,形成的迴歸方程的可用度比較高。”江遠說的也挺仔細,反正都是公開資料。
而按照審訊專家們的說法,這時候多給劉暢聊一會,是有好處的。
劉暢聽到迴歸方程有點皺眉,道:“你說的還是平均數據吧。你怎麼就知道我的身高是193的。”
“真實結論應該是191到195,我判斷193是概率最大的。”江遠回了一句。
又解釋道:“其實還是經驗的成分,另外,還有壓痕,還有步幅……”
……審訊室外的領導都聽的雲裏霧裏的,有些懵逼,有些不明覺厲,看裏面的年輕法醫和年輕犯罪嫌疑人對話,真的看出了一種電視劇裏的那種緊迫感。
精彩又無法言說。
“你可以仔細說說嗎?”劉暢追問。
“該你說了。”大肌肉老伍插言進來,道:“咱們先把審訊記錄補一下吧,後面的,你們再細聊。”
“補什麼。”劉暢的身體又微微往後靠,可是鐵椅子又靠不過去,讓他眉頭微皺。
“先說說,你爲什麼要殺人吧。”伍軍豪也不按順序走了,就直接問。
劉暢撇撇嘴:“不是說過了嗎?”
“現在是正式的審訊。你現在說,纔算是你有自首情節……”
劉暢揚了一下頭,緩緩道:“我當時也傻逼,跟他兒子撞上了,來回罵了幾句,那小子穿的破破爛爛的……”
回憶起七年前的場景,劉暢也有一絲的後悔,搖搖頭,道:“總之,我想找補回去,那天正好要到跟前去,就騎了個自行車,去了他家,結果正好碰到他爸,老頭子要幹我,我只能幹回去,不小心就……”
“你怎麼知道他家在哪的?”
“那小子自己說的。說從縣道下去,有兩個插着翅膀的大獅子,就是他們家。”劉暢的聲音越來越淡……
第148章 通情達理
“你怎麼進入楊家的?”伍軍豪坐在長桌前,面似和善的問着話。
劉暢懶洋洋的樣子,道:“就推門進去的。他家大門開着呢。我以爲那小子在家呢。”
“你碰到楊乾,也就是死者的時候,爲什麼起衝突?”
“我當時手閒,把他們家的一口缸給打碎了……楊乾上來就罵,我不能……我總不能順着他,對吧。”劉暢說的不盡其實。
伍軍豪並不在乎,他現在最重要的是把主幹拉出來。
等第一遍筆錄完成了,第二遍筆錄的時候,再細細詢問就是了。
到那時候,就輪不到劉暢這麼隨心所欲了。
“你殺人時,具體的動作是什麼樣的?”伍軍豪漸漸問到了重點。
劉暢不禁陷入了回憶。
這一幕,不止一次的出現在他的腦海中,有時候是白天,有時候是夜裏。
“我本來可以出國的。”劉暢突然來了一句。
伍軍豪反應的很快,“恩”的一聲,道:“那怎麼沒出?”
“因爲我是自衛殺人。”劉暢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又降了下來:“我知道,你們肯定不認的。”
“你說說看,認不認,是檢察院和法院的事。你不說,誰又知道。”伍軍豪像是哄孩子似的,哄着劉暢。
做警察的都是這樣,沒有掌握主動權之前,都是各種甜言蜜語。一直到拿捏住了,有了證據了,纔會一下子變臉成渣男……
劉暢搖搖頭,等了好一會,才道:“是他爸先要拿鐮刀,我搶先拿起來了,結果沒想到鐮刀那麼長……”
伍軍豪一下子放心下來。
這個動作,就跟屍檢時的結論很符合了。
劉暢身爲城市裏的孩子,不會用鐮刀,估量不到鐮刀的長度,實屬正常。
而劉暢能描述清楚這個動作,基本證明他確實是兇案的參與者了。
否則,這麼細節的殺人動作,說都不一定能說清楚。
“你割破了對方的喉嚨,然後呢?”伍軍豪繼續問。
劉暢嘴角笑了一下,又迅速的收攏:“我當時還小,也沒有急救的知識,就只想往回跑……”
“你洗澡了。”伍軍豪糾正劉暢,道:“還擦掉了兇器上的指紋。”
劉暢一愣,這還是伍軍豪第一次否定他的話。
劉暢不覺有些微的憤怒升起。
“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下意識的這麼做的。”劉暢辯解。
伍軍豪淡定的道:“你有意識的消除了證據,而且悄悄離開了上河村。”
“我都說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期間,你給人打電話了嗎?”伍軍豪又出人意料的卡住了劉暢。
劉暢的臉瞬間繃緊了。
他確實給父親打了電話,而後續的動作,也都是他父親教他的。
劉暢現在分外的後悔,爲什麼不好好聽父親的,認真學英語,然後出國留學算了……
……
第一輪審訊結束,劉暢徹底的蔫吧在了椅子上。
江遠起身離開,等到第二輪審訊的時候,乾脆就沒進去。
看伍軍豪的態度就知道了,這一輪的審訊,肯定不會那麼和煦如春風拂面了。
之前爲了騙劉暢說話,而撒出去的那些慌,這會兒大約都要收回來了。
劉暢的激烈反應想必也會出現,但在命案的威脅下,最終又只能服服帖帖的乖乖說話,於是又回到了最初的狀態,只是平靜中帶一絲絲的悲傷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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