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鸟村
江遠沒好意思再說,確實,就眼前這個場景,雖然活是不少,但確實不用喊兩個法醫過來。
DNA檢材可以由現勘來做,本縣的不好用了,就從市局申請着調派,這種命案級別的案子,通常還是會得到儘可能的支持的。
當然,就目前來說,江遠和吳軍其實是這個“儘可能”。
江遠應該是指紋方面的技術被看中了。全省指紋會戰的冠軍,而且是一口氣的破獲了10起命案積案的,可以想見,以後的日子裏,都會有人不斷的邀請江遠的。
隆利縣主要就是跟寧臺縣太熟了,熟到清楚江遠和吳軍的關係,也不好意思就邀請江遠,而不邀請吳軍……
吳軍同志的作用自然也是有的,反正多一名法醫,多一個人手,總歸是好的。
可要說到最初的訴求,那還是想請江遠搞指紋,搞現場勘查。
吳軍屬於是被連累了。
吳軍也是看清了這一點,更沒有要證明自己的意思。
他的技術早已經成熟了,今後只會持續的走下坡路,跑到別的縣裏來當基本勞動力,搞那麼賣力做什麼。
“我去點個肥腸豬肚雞喫一下,你要是有空,就過來一起喫。縣裏面估計招待個簡餐,最多自助餐簡餐就差不多了。”吳軍一根菸抽完,將菸蒂自個兒收好,安步當車的前往店鋪。
江遠趕緊追一步,道:“那我儘量過去。能走過去嗎?”
“看導航就幾百步的距離,開車還要放停車場,就當散步了。”吳軍擺擺手,給隆利縣的人打了聲招呼,就自己搖晃着去了。
現在本來就是下班時間了,雖然警察都是沒有加班的,但隆利縣的人還是不太好管理寧臺縣的法醫的。
愣愣神的功夫,吳軍已經在了巷子尾,像是一尾解憂紓困的小娘子。
江遠回到院子裏繼續忙活。
帶血的物件都已經擦完了,被判斷有可能接觸到兇手的物件,也都提取了檢材,接下來,江遠的任務就是提取指紋了。
提取指紋和提取DNA,在某些時候是衝突的。比如所謂的汗潛指紋,就是汗液形成的指紋,不像是血指紋這種,能夠一眼看到,還需要用紫外燈之類的照看後,才能找到該指紋。
但另一方面,汗液也是可以用來提取DNA的,這也就是最近十幾年纔有的技術。
那把汗液一擦,用來提取DNA了,指紋不就提不到了。
儘管說,有一些方法,還可以無傷提取汗潛指紋,可總的來說,難度都會高一些。像是隆利縣自己的技術員,在這方面基本是沒什麼想法的。
倒不是說他們完全不懂得相關技術,但聽說過和做過,做過和熟練掌握都是天差地別的。尤其是這種命案,根本不是給技術員練手的地方。
所以,平時沒練出來的技術員,也不會在命案現場去做嘗試。
在場搞指紋的技術員,基本還是全程靠撒粉的節奏。
或者換一個角度看,他們要是日常就願意做各種嘗試,願意參加各種培訓,積極的提高自己……那位置能力本身就會不一樣。
在隆利縣,也輪不到江遠做指導的。
他就自己做指紋,做完了指紋,拍照完成了,再做DNA。
這樣一來,速度就更慢了,眼見着天黑了,明亮的大燈打了起來,江遠的活計反而更難做了。紫外線燈之類的,都會受到干擾,拍攝也不好拍清楚指紋的乳突和紋線。
江遠伸了個懶腰,陷入了沉思。
看着這滿目狼藉!
這別說72小時了,七天都做不完的活。
要說一個拾荒老人的院子的物件有多少,可以參考囤積癖相關的新聞。
比如某位老人在兩室一廳的房間內,囤積了大量的快遞等物件,周邊鄰居忍無可忍之後,物業幫助清理,派出十幾人,也要用兩天時間,才能將之清出房間。
這裏要注意的是,十幾人將之清出房間,僅僅是把東西搬叱鋈チ恕�
如果將這十幾人轉化成技術員,然後讓他們給每塊物件掃指紋,擦DNA,取檢材,還不止一處,想想這需要耗費多長的時間。
江遠在忙了一天一夜之後,終於是悟了:
這邊隆利縣負責現場取證的刑偵,有點傻啊。
甭管他是喜歡傻方法的,還是就真的傻,江遠都有些熬不住了。
這時候他纔想起去喫肥腸豬肚雞的師父,趕緊打一個電話過去。
“恩,味道挺好的,你想喫就自己過去喫,那邊做的就是夜宵。我再睡會,明早過去幫忙。”吳軍嘟囔幾句,將電話給掛了。
江遠這才注意到,現在已經是凌晨了。
在寧臺縣都沒這麼熬過。
不過,再想想也是很合理的,他並不是隆利縣的人,自然是要使勁用,榨乾了再說的。
“你們也不去休息的?”江遠看看身邊其他的技術員們。
在場的技術員年紀都比他大,則是齊齊用看傻孩子的表情看着江遠,就有人道:“我們都換過班了。”
“唔……說的也是。”江遠感覺自己被喊過,似乎也沒被喊過……
所以,綜合來看……他挺傻的。
“歇會吧,一會一起喫夜宵。”在場的都是普通技術員,有點領導職位和職權的,早都回家挨老婆訓去了,只有無權無職的技術員,纔好安心的呆在現場,連被老婆罵的資格都沒有。
這同時也證明了另一點,普通縣局的基層組成,就是由和尚廟組成的。
每年雖然都有女警加入其中一個或多個和尚廟,但是,考慮到每年都有命案,都有上級交辦的經濟案件,熬到掉頭髮的時候,女警也會被嚇的上躥下跳的。
江遠也確實幹不動了。
他從院子裏退出來,脫了口罩和手套,就坐在小院對面,有點呆呆傻傻的看着院子裏。
人太累的時候就會這樣,腦子都不想動一下。
江遠也是如此,他現在就不太願意去想,爲什麼一個拾荒老人會被人毆打致死——
拾荒中產生的矛盾?那又爲何發生在其家中。而且,財物沒有受到損失,裏面的房間連翻動的痕跡都沒有。
更大的可能,兇手是衝着秩藖淼摹�
但依然,一個拾荒小老頭,值當換一次謿幔亢沃领洞恕�
這纔是這個案子最難的地方,也是隆利縣爲什麼急忙忙的喊人來增援。因爲除非用技術手段,單刀直入的指向兇手,通常的破案策略,都不好使。
常見的分析利益?不存在利益;見財起意?不存在財物;見色起意?也不存在色。
江遠看着院子門,回憶着之前看到的血跡,下意識的做起了分析。
兇手很可能是跟着拾荒老頭入院的,但進去以後就將之給揣翻了,這是因爲開頭的血跡,主要是濺落在地面上的,是自上而下的攻擊動作。
而在之後,拾荒老頭並沒有進一步的反抗,只是逃竄,並在逃避中,撞倒了許多東西,這些東西覆蓋到了地面上,形成了第二波的毆打……
接着,是第三波。
江遠拍拍自己的腦門,持續的毆打,很大程度上,是報復和泄憤,拾荒老頭得罪了誰?
江遠拿起了手機,又放下了。
這麼滐@的刑偵路線,隆利縣的刑偵人員不會想不到的。雖然從刑事科學的角度來看,他們是挺笨的,但技術以外的部分,不至於這麼基礎的內容都想不到。
江遠進而將想法延伸到自己所掌握和擅長的領域……
一場持續的毆打和泄憤,可以假定,兇手會留下大量的痕跡。
在劇烈的邉又校顾畷吐洌^髮會掉,頭皮屑會飛,打的痛快了,說不定還會流鼻涕,打噴嚏,若是報復的話,說不定還會痛哭流涕,狂吼兩聲“我報仇了”?
但痕跡在哪裏呢?
或者說,現場這麼多的痕跡,如何證明,哪個痕跡就是兇手的,而不是拾荒來的物品所帶來的?
兇器和血跡!
這兩樣,絕對不能是拾荒來的物品所帶來的。
現在,兇器還沒找到,那首選就是血跡。
大部分物品上的血跡,都是做了採樣的,其中部分,還是江遠做的。
至於物品以外的,牆面和地面上的血跡,並不屬於江遠此前的工作範疇。
問題重新回到了江遠剛剛抵達,入門時看到的場景,他那時候正在看牆面上拋甩狀的血跡,來自清河市的王瀾法醫當時說,“血跡有做採樣”。
江遠現在回想一下當時的場景,一天一夜的疲憊感首先湧上心頭,腦海中不由升起一個念頭:就隆利縣的技術員的水平,他們有沒有給這些血跡做採樣,又有什麼關係!
還不如自己再做一遍。
怎麼都比把拾荒院子裏的所有物品擦一遍來的划算!
第133章 重建現場
凌晨2點鐘。
沒有路燈,馬路上,時不時的會有一輛車經過,大燈刺目,聲音刺耳。
天上星星點點,總數大約比在市區裏看到的能多幾顆。只是很少有人會抬頭去看,還有閒情逸致數星星的人就更少了,就連孩子們,也埋首於桌前,再無心思。
四周依舊有燥熱的氣息傳來,不是真實的溫度,更多的是一種焦躁的氣氛。
就好像那些下了晚班的工人,多是滿臉的疲憊不堪。
路邊做夜宵生意的,臉也都板在那裏,硬橋硬馬的招攬幾下人,就敷衍的收回了胳膊。
閒逛的野狗,看着來來往往的路人,也都懶得討要食物,這個時間段下班的,餵狗的積極性和主動性都不夠,它也不願冒着風險賣萌。
路過的人裏,許多人都在看手機屏幕,有的人騎着電動車,手裏依然拿着手機看,握把左搖右拐的,也不在意,時不時的掌握不住平衡了,就停到路邊,看一會手機再走。
拾荒老人的院子裏,刺眼的白燈打起來,本應該吸引許多的眼球,但大部分人都只是拍張照就走,連圍觀的興趣都欠奉。
熱點太多,瓜太多,大家都來不及喫。
城中村這邊發生點什麼事,本地人自己都不是太關心。那些喜歡在網上發朋友圈和視頻的人,也不太樂意將地點定位在城中村裏。
一個拾荒老人的離世,並沒有掀起什麼波瀾。
江遠不禁回憶起江村未拆遷時的生活,那時候,大家雖然窮,但時間也是真的很多。
又懶又窮,反而有一種悠閒愉快的氣息。
而隆利縣的城中村的生活又不同了,這裏的人不僅窮,還沒有時間。
整個城中村是那種拆遷拆剩下來的狀況。
沒有盼頭。
空氣中都充斥着疲憊和無奈。
回鄉創業的青年們,除了離家近,並沒有得到什麼額外的東西。
江遠坐在樹下,喝了一瓶水,全身還是很疲勞的感覺。
不過他年輕,也沒有感覺要猝死的樣子,應該還是能幹個通宵的。
江遠看着不遠處隆利縣的刑事科學技術中隊的技術員們,很是無奈,他們兢兢業業,忙忙碌碌的像是螞蟻窩裏的工蟻一般,但工作卻看不到盡頭。
江遠忍不住嘆氣。
這些技術員們的技術,撐死可能纔到LV0.8。
如果他們足夠認真,在一片限定區域裏找到兇手的DNA的概率還是非常高的,假設兇手確實留下了DNA。
可是人的精力有限,尤其是長期專注做細節細微的事情,還是很勉強。
拾荒老人的小院,難度幾乎像是加了立方。
換一個別的案件,可能表現的還不會這麼明顯。
普通人家的普通丈夫,普通的家暴一下普通的妻子並致死,那普通的家居環境,通常都是2D水平的。
如果做了全屋定製,並且在全屋定製的房間內殺人,那充其量也就相當於3D水平。
假設全屋定製花費了15萬,那在全屋定製的房間內殺人,也就多浪費警局5萬塊錢的辦案經費,頂頭了。
但拾荒老人的小院是什麼結構?
4D的!
不僅有平面,有高度,物件之間還有血跡和DNA等信息。
也就是說,在拾荒老人的小院裏擦證據,你不僅要擦表面的,你還得把那些複雜的物件撿起來,擦裏面的部分。
拾荒老人被毆打的地方,物件反覆被衝擊,反覆覆蓋之前的證據,堆疊出了驚人的複雜度。
若想做的再細緻一些,那還得考慮到時間因素,因爲各個物件掉落的時間還不同,有先後次序,那就會在先後不同的時間沾染到不同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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