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法醫 第725章

作者:志鸟村

  何氏膠園的案子,還不同於完全的密室殺人案,或者暴風雪山莊之類的案件。因爲膠園是明確的可以進出的,只是進出受到限制。

  就正常的思維來說,像是這樣的膠園,哪怕不是內部人員所爲,也得是內外勾結纔行。否則,純粹的外人入園,可以都找不到地方在哪裏。

  不過,柳景輝想的更深一層。

  這家何氏膠園已成立百年,且每年都僱傭臨時的割膠工,每年給他送貨和交易的人員也都有變化,換言之,是真的存在一個龐大的羣體,他們可能不在這兩年的員工和臨時工的名單上,也不是膠園的供應商和交易對象,但他們同樣能夠熟悉膠園……

  如果是這個角度,這個案件可就複雜了。

  柳景輝一邊想着,一邊開始巡視進到房間裏的筆錄組。

  至少已經做過兩三次筆錄的膠園員工們,再次錄筆錄,稍微有點專業了,但也只是落入了警察們的陷阱。

  做筆錄也是項技術活,同樣的事情,用不同的方式來陳述,就有可能變成不同的情節。

  不過,連環兇殺案這種事情,就不是單單一個陳述能了結的。

  更關鍵的還是案件事實。

  柳景輝就等在現場,並特別關注了兩名經理,甚至主動詢問了幾個問題。

第1277章 抓蟲

  江遠繞着橡膠園走了一大圈。

  膠園內部是非常舒適的,橡膠樹高大遮陰且驅蚊,地面都是工人們用油鋸之類的東西反覆清掃過的,非雨天的日子裏,漫步在橡膠園裏,跟在公園裏溜達的感覺差不多。

  特別是風吹過的時候,僅有的燥熱也被驅散,彷彿能體會到荷蘭人當年的心情。

  有一具屍體是出現在橡膠園本園裏的,剩下兩具屍體,是被藏進了橡膠園邊緣的樹叢中。

  如果說第二具屍體還有一定的隱蔽性的話,第一具屍體基本就是敞開的狀態——不僅被發現的時候是敞開的狀態,可以想見,作案的時候其實也是敞開的狀態。

  若是以連環殺手的標準來看,這名殺手的水平並不算高,差不多也就是中下的水平。因爲它的進階太弱了,雖然說第二具屍體被他藏進了橡膠園邊緣的樹叢,但那時距離第一次兇殺案並不久,死的還都是橡膠園裏的人,可以說,在當時緊張的氣氛下,死者失聯才半天時間,大家就開始尋找並報警了。

  同樣不出意外的,警察也積極的介入了進來,以至於第二具屍體也很快被發現。

  不得不說,到了這個階段才採用藏屍的手法,顯然是有點落後了,被很快的找到也不令人意外。

  至於第三具屍體,只是藏屍的地點發生了變化,也更顯得巧妙了,可本質並沒有變化——種植園裏又少了一個人,誰能不慌,誰敢不報警,哪個警局敢不來!

  就兇手選擇的目標和藏屍方式來說,甚至可以說,這位距離連環殺手還有一段距離。

  連環殺手可不會這麼的因地制宜。

  連環殺手更多的應該是出於本心,而不是出於利益——可着橡膠園的員工來殺人,這就顯得目標過於功利了,沒有連環殺手的灑脫,也就失去了連環殺手難以調查的特性。

  不過,江遠走了一遍犯罪現場,再在橡膠園裏看了一遍後,也有點明白兇手的選擇了。

  橡膠園的地面偏硬,地面下有草根有樹根的盤繞,刨坑很難——這可以說是熱帶埋屍的普遍困境,別看地挺軟的,可哪哪都長着植物,越往下面挖,盤根錯節的植物根系就產生越大的阻撓,想挖一個能埋人的坑,比在溫帶開荒半畝地都累。

  相應的,寒帶固然有凍土層,一樣挖坑困難,可寒帶的野外有雪和落葉,食腐動物也少,就隨便找個雪窩子把屍體丟下,效果比熱帶挖坑埋的還好。

  另一方面,何氏膠園建立的時間也長了,膠園內日常清掃各類植物,顯得頗爲清爽,可園子外面的樹林,就全都是百年往上的年歲了。

  這些在一起生活了上百年的植物,就像是一起生活了上百年的街坊一樣,那叫一個老樹盤根,積怨已久,輩分混亂,入目所見就是枝葉拽着根鬚,樹幹騎在別樹的脖子上,樹冠捅在別樹的腋窩裏……

  想在這種樹林裏藏屍體,其實也是不容易的,能往裏走幾步,再找個合適的地方把人塞進去,就算是比較好的了。

  事實上,兇手也是努力了的,第三具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旁邊就有明顯的油鋸切割的痕跡……

  大馬警方甚至還順着油鋸的線索查了一遍。但是,油鋸都是可以換鏈鋸的,所以,除了增加了膠園內人員的嫌疑度,並沒有進一步的進展。

  “抓蟲子吧。”江遠站定在第三起兇殺案的犯罪現場,指揮申耀偉等人幹活。

  “是。”申耀偉幹苦活的多了,一聲不吭,捲起袖子就是幹。

  熱帶地區的環境不像是溫帶,他才往裏面走了兩步,就見蚊子和甲蟲環繞於身。

  申耀偉苦着臉不吭聲,只是默默揮動手裏的捕蠅網。

  “繼續。”江遠揮揮手,像是一名冷酷的中世紀騎士似的,送手下的士兵去消耗敵人。

  衛師衎這次選擇了數學,在心裏。

  衛師衎默默靠近江遠,低聲道:“犯罪現場的照片好像有了,之前的法醫好像也抓了好多蟲子,咱們還需要抓嗎?是他們抓的不合適嗎?”

  最早來現場的法醫確實捕捉了大量的昆蟲和卵,特別是第二起和第三起案件中的法醫,本身就是警方的專家,又是面對重大案件,取證頗爲全面。

  但江遠只是搖搖頭,道:“之前的法醫抓的蟲子,只能算是例行公事。新鮮的屍體,他們本身也不靠昆蟲來判斷死亡時間。”

  “您準備用昆蟲來判斷死亡時間?”

  “輔助吧。主要是得了解一下本地的昆蟲的品種和形態。”江遠略作解釋。

  熱帶地區的昆蟲與溫帶的昆蟲還是有差異的,迭代的特別快。果做一個比較的話,溫帶地區的昆蟲就像是西班牙的製造業,熱帶地區的昆蟲就像是義烏的製造業。

  如果要以天爲單位的話,根據書本上的昆蟲指南來分析就是了,但你想分析的更準確,那用典型範例肯定是不夠的。

  舉例來說,人到生育的時候,有的會32周生,有的30,還有的38,還有習慣性流產的,或者超時不出生以至於剖腹產的。昆蟲難道沒有?

  有的昆蟲在屍體裏繁衍的時候,幾天就是一輪,它們早產的時候可沒保育箱,超時的時候可沒剖腹產。

  同一個早產家族持續性的繁殖下來,時間上的差異就難以忽視了。

  另一方面,寫在書裏的昆蟲指南,它跟醫學上的指南的級別差的遠了。但是,人類研究人類,在樣本充分的情況下,寫在書裏的典型案例依舊是一種經常看不到的“典型”,甚至會出現每種情況都有,唯獨書裏的典型都沒有的情況。

  這既可以解釋爲書本上的知識更新迭代不夠,或者人的變化較大,也有可能寫書的作者是4+4的醫學博士出身,但不管怎麼說,書本上的知識與現實脫節的現實是存在的。

  人書會脫節,昆蟲書自然也會脫節。

  所以,真到用的時候,醫院裏的醫生會憑經驗,法醫要麼是擴大範圍來考慮,要麼就要自己做實驗。

  畢竟,寫書的人可以胡說八道,做事的人是真的要用知識的。

  江遠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命令手下人這麼做的。

  申耀偉等人就這麼挖了一天一夜的昆蟲。

  之所以是一天一夜,是因爲白天有白天的昆蟲,晚上有晚上的昆蟲。而那幾具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基本都過夜了。

  第二天,江遠選了幾種典型且重要的昆蟲,就開始忙忙碌碌的孵化起來。

  這時候,柳景輝也完成了第一輪的筆錄閱讀,回過頭來看江遠養昆蟲的樣子,不禁笑道:“這都是大半年前的案子了,你現在培養這些昆蟲,是不是有點刻舟求劍了。”

  “流動性大的昆蟲更有共性,反而是異化程度比較高的昆蟲,本地化程度更大,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江遠抬頭看一眼柳景輝,給了一句很有邏輯的話。

  柳景輝聽的眼前一亮:“有點東西啊。”

  “屍體上常見的蠅類,它們飛來飛去的,繁殖頻率和時間都很清晰,我們也很熟悉了,反而是本地的一些競爭性的品種是我們在山南比較少見到的,得着重考慮。”

  “競爭性品種?”

  “你比如螞蟻,織葉蟻這種,它們會把蠅卵咦撸部赡芄艉蛦说羟x,造成的結果就可能是我們熟悉的麗蠅的產卵時間,變態的頻率都可能發生變化。還有像是胡蜂,各種甲蟲,螳螂,蜻蜓,它們都會捕食食屍類的蠅類,特別是蛆蟲階段的蠅,防禦能力很差。這裏面就要區分首次到達者和後續入侵者……”

  江遠一邊做事,一邊介紹起來。

  柳景輝聽的眉頭緊皺,有點擔心的道:“你以前也沒搞這麼複雜,對了,是到了陌生地區,技術都不太合適了嗎?”

  “我是想把時間做的細一點,這樣的話,你根據筆錄做個時間軸,不就容易發現兇手了?”江遠給出了直指目標的解決方案。

  柳景輝不禁一愣,轉瞬又覺得有點感動,再看看跟前伸着脖子看的申耀偉等人,眉頭緊皺道:“江遠都這麼說了,你們趕緊再去抓些蟲子來啊!”

第1278章 壓力

  “員工A,7號早上6點起牀,洗漱,喫早餐,刷手機,物理座標從生活區臥室到就餐區,然後前往工作區域。早上7點開始做準備工作,大約7點30分進入工具存放區,前往設備巡查。早上8點30分在設備區維護柴油發電機,更換燃油濾芯,補充冷卻液,輸出電壓測試,持續兩個小時左右……早上11點返回工作區,換衣服洗澡,12點午餐……”

  “員工B和C……下午2點30分前往園區邊界做圍欄修復,”

  “員工D……早上10點開始進入育苗區,使用電動噴霧劑噴灑促根劑,有攝像頭和填表記錄,工作至中午12點返回……”

  柳景輝拿着整理好的筆記,一邊閱讀一邊念,並由對面的王傳星做記錄。

  王傳星一邊填詞,一邊調整圖像和畫面,感覺自己像是柳永並唐伯虎附身似的。

  衛師衎拼命的轉着手搖咖啡機,然後一杯一杯的出咖啡,忙碌的像是一名手算偏微分方程的數學家。

  江遠站在電腦屏幕前,利用少的可憐的幾隻屏幕,檢查着腥说墓P錄是否有造假。

  橡膠園在大馬是比較賺錢的行當了,尤其是這種百年的膠園,最大頭的土地投資早就已經由祖輩支付了,擁有自己土地的橡膠園就像是一份來自百年前的土地信託,何氏家族只需要維持最低限度的投入就可以了。

  因爲家族內成員平時也不願意來種植園,何家早在20年前,就開始投資建設監控系統了,但也是建的太早了,以至於畫面的清晰度等指標相對於現在的產品落後極多……

  江遠不得不頻繁的截圖,再自己做影像增強,以確定某個畫面中的身影是誰。

  這一套做下來,卻是效果顯著,很容易就發現了此前大馬警方未曾發現的線索。

  “這名郀I經理撒謊了,第一具屍體發現當日,他說自己下午3點鐘的時候,是在辦公室裏做報表,但看這裏,他明顯是往生活區去了。”江遠捕捉到的畫面,是大馬警方也看過的,但那攝像頭太老了,在酷烈的陽光下,只能看出是個人,根本看不清是誰。

  江遠此時拉出來一張清晰的截圖,再展示給尼查等人看,立即讓幾個人認真起來。

  “這個郀I經理和生產經理兩人,是膠園的主要管理者,其他人的工作都是由他們安排的。這兩個人的活動度也是最大的。這個郀I經理,確實有嫌疑!”尼查確定有新線索出現,立即開始安排人員去提審那郀I經理。

  命案調查中撒謊的能有什麼好人,還是連環兇殺案,尼查的大腿筋都繃硬了。

  幾分鐘後,尚在辦公室裏辦公的郀I經理就被心款ヮハ聤A走了。

  尼查等人在辦公區的另一端闢了一個審訊中心,並加派人手進行看押。

  這個架勢,頓時讓剛剛恢復了些聲息的膠園員工們陷入了低潮。

  一會兒,面如醬油的生產經理找了過來,打問道:“殺人的是杜翰嗎?”

  “案件還在調查中,你先不要着急……”尼查兩句話將之打發走,再冷着臉對旁邊人道:“把他給看住了,不許再亂跑了,膠園裏的人都是嫌疑人。”

  “是。”下屬應了,回頭再找本地警局要增援。

  等下屬走了,尼查就開始低頭踱步,看着像是在思考,實際上在默默焦慮。

  他在一線也幹了很久了,剛開始的興奮也是因爲新線索是江遠找到的,讓他下意識的感覺到了希望。但回過神來,尼查立刻就意識到了問題——這名叫杜翰的郀I經理是在第一起案件的時候撒謊了,並且有了作案時間,但第二起和第三起案件呢?

  尼查沒有去查證,案件的主軸是由柳景輝操縱的,他沒必要出爾反爾,臨時調用人力。這麼簡單的一個疑問,相信柳景輝不會意識到不到。

  他只要默默等待就行了。

  只不過,過程中的焦慮讓人難以抵禦。

  尼查左右看看,再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白糖,撕開來,唰的就倒進嘴裏。

  舔一舔,喝口水,尼查再掏出一包糖,唰的倒嘴裏,這才坐了下來,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

  咚咚。

  有人敲門。

  尼查趕緊又喝一口水,漱漱口,再丟了兩團紙巾到紙簍裏,想想又澆了點水,徹底蓋住了糖袋,才喊道:“進來。”

  鍾仁龍和申耀偉一起入內。

  “剛剛審訊了杜翰,根據他的交代,我們確定,他當日出門前往生活區,是去偷情的。”鍾仁龍見面直接說重點,並展示了兩人手機裏的信息。

  尼查有所預料,但還是嘆口氣:“知道了,繼續調查吧。”

  “好的。”鍾仁龍再看向申耀偉。

  申耀偉道:“我們希望能查看所有人的手機,用於調查。”

  “所有人嗎?”尼查遲疑了一下,道:“手機都已經收集起來了,但要查看,得有搜查令纔行。也許有具體的嫌疑人比較好,法官不可能因爲屍體在橡膠園裏出現,就發23份搜查令。”

  “也就23個人,江隊已經分析出三名受害人的具體死亡時間了,如果能配合手機來確定他們的具體行蹤的話……”

  尼查想了又想,緩緩搖頭,道:“太泛泛了。你們如果有證據的話,可以一個人一個人的申請和調查,但不能統一收集,否則,後續在法庭上也會有麻煩。”

  申耀偉還要再說,扭頭看到了紙簍裏的兩團溼掉的紙巾,刑警的大腦轉動了兩秒鐘,道:“好吧,我們再想想辦法。”

  出了門,鍾仁龍有點不好意思的道:“尼查有他的考慮,連環兇殺案本來就容易受到關注,現在有江神的加入,各方的視線都會彙集過來,短時間不能破案的話,就會有攻擊的話語過來了,一次性給所有人頒發搜查令,這個太容易受到攻擊了,尼查的壓力也很大的。”

  “看的出來。”申耀偉頓了頓,想起紙簍裏的溼潤的紙巾,道:“他應該是衝了一發吧,倒是個解壓的好方法。”

  “衝?”鍾仁龍愣了一下,單純的大馬級中文有點反應不過來。

  申耀偉已是率先走進了會議室。

  “怎麼樣?”會議室裏,等待中的王傳星特意轉頭過來問了一句。

  “不行。”申耀偉搖頭。

  “大馬沒有這麼嚴格吧。你沒有好好說一下?至少有個替代方案吧。”

  “人都壓力大到對牆手衝了,我還怎麼說。”申耀偉體諒的嘆口氣:“誰都有不容易的地方,回頭按照你整理的時間再拿手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