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法醫 第705章

作者:志鸟村

  照片很多,應該是有兩臺以上的照相機在拍攝,說明當時的重視程度不低。

  江遠看了一會,問:“既然確定了受害人的身份,應該是有嫌疑人吧。”

  “是。李寧霞的社會背景比較簡單。她是京城本地人,在一家民企做後勤。26歲時結婚,婚後育有一子,35歲時協議離婚,房子和兒子的撫養權歸丈夫,其本人分得現金和股票共計150餘萬。之後自己租房住,先後談過兩任男朋友……”王傳星說到這裏,看向旁邊的蕭思。

  蕭思咳咳兩聲,道:“這個案子其實是個舊案,我也是半路接手的。之前的專案組,分別調查了受害人的社會關係和經濟情況,都沒有線索。受害人的前夫是區裏的公務員,根據身邊人的描述,與受害人的關係還算融洽,也沒有再婚,受害人週末探視等,都算方便。”

  蕭思展開自己的筆記本,接着道:“受害人的經濟情況也比較穩定,離婚時分到的股票損失了大約一半,現金也用掉了一半的樣子,最後還剩下了70多萬。技偵和圖偵的調查也都沒有明顯的線索。另外,現場因爲下雨的緣故,留下的線索有限。”

  “雨夜殺人吶。”柳景輝忽然感慨了一聲,腦海中不知道閃過了多少個經典畫面。

第1236章 脫骨

  雨夜,是現代刑事科學的天然bug。

  經常被人們所提及的洛卡德物質交換原理——凡兩個物體接觸,必會產生物質轉移現象,即會帶走一些東西,亦會留下一些東西——它是犯罪偵查學的地基。

  絕大多數的刑偵技術,都是遵循着洛卡德物質交換原理的。在此原理下,世界美好的像是初等數學,彷彿一切都是自洽的,都是有解的。

  時間是對洛卡德物質交換原理的重重一擊,隨着時間的逝去,許多證據會逐漸消失,繼而消弭。

  但對抗時間,本身就是人類最熟悉又最認命的部分……

  雨夜則不同。

  它可以在犯罪當日,就沖走證據,改變犯罪現場。

  從天而降的雨水,落在屍體上,地面上,甚至是嫌疑人的身體上,都有可能沖走證據。而它交換轉移回來的雨水,顯然不能承擔刑事責任。

  有許多著名的大案和疑案發生在雨夜,不是沒原因的。

  當然,雨夜也有雨夜的劣勢,但不管怎麼找補,命案一旦發生在雨夜,起碼是難度+1.5以上。

  一些普普通通,平平無奇的案件,可能原本就是0.5左右難度的小案子,有了雨夜的加持,或許就直接變成了2.0的難度,足夠讓骨幹以下水平的警察束手無策了。

  著名的雨夜屠夫案,兇手作爲一名出租車司機,先後殺害四名女性,因爲犯案的時間多是雨夜,因此而得名。

  這起案件影響巨大,可以說是港區最著名的連環兇殺案,調動的警力不知凡幾,不說案件期間的種種,單從馬後炮的角度來看,兇手既不專業,也不聰明。因爲他被抓,是因爲把屍體照片和器官照片拿去照相館沖洗。

  都不用多專業多聰明,兇手但凡看過一本偵探小說,都不會做這種蠢事。

  但就是這麼蠢的一個人,在雨夜的加持下,竟然躲過了號稱專業的港區警隊的正向調查。

  不過,也無人笑話港隊就是了。因爲更著名的蘇格蘭場,FBI,或者什麼東京搜查一課,都有類似的丟人故事。

  顯然,對於自詡山南摩斯的柳景輝來說,雨夜殺人案,着實是一個非常刺激他的點。

  “殺人,棄屍,剜走子宮,兇手的手法怎麼樣?”柳景輝沒有細看照片,而是由着自己的思維發散,想到什麼,就問江遠。

  江遠閉目回想了一下子,道:“切口有力,切痕利落,兇手大概率是男性,健壯。單就剖取子宮的操作來說,沒有按照解剖結構來剖,基本是純憑蠻力,剖取的順序應該是從腹部起刀的,也沒有翻找的過程,說明知道子宮的位置的,這可以算是手法純熟?”

  “手法純熟的話,是否說明不是第一次殺人了?”柳景輝問出這個問題,再看看旁邊的崔啓山等人,道:“我看你們之前的偵查,也有這樣的猜測?”

  “對,我們也翻找了此前的一些積案,特別是下雨天發生的案件,或者是剖取子宮的案件,都沒有找到適合串並聯的案子。”崔啓山回答的很快。

  串並聯是破案的祕訣,尤其是成立專案組之後,人手寬裕的情況下,尋找舊案是常有的事。

  柳景輝緩緩點頭:“京城以外的案子呢?”

  “沒有,剖取器官是很惡劣的行徑了,還有雨夜這種元素,如果有類似的案子,都不用查找,打問一下都知道的。”這次回答的蕭思,他指了一下外面,道:“京城的人流往來複雜,很可能就是外地人流竄作案,關鍵是,受害人是京城本地人,上學工作都是在京城的,如何被選爲受害者的?”

  柳景輝道:“剖取生殖器官,這個動作經常都是很有象徵意義的。兇手選擇這個受害人,恐怕不是因爲他的身份或者人際關係。當然,這也是一個猜測……之前的調查……”

  “受害人有一個大姨,是有參加非法的教會的,但沒有到要殺人的程度,最多就是騙錢騙色……至於其他方面,如果兇手是隨機選擇的話,這個方向也有調查,沒什麼結果……”

  “我們重新整理一下證據吧。”江遠沒有讓柳景輝繼續問下去。

  他們自己對這個案子都沒有相應的瞭解,光是詢問,獲取信息的效率太低了。

  有了江遠這個話,一屋子的人都按照各自平時的方向,閱讀起了卷宗。

  王傳星繼續伺候江遠一個人,給他看各種變樣腐化的屍體照片,以及現場的種種痕跡。

  前者很多,後者就很少,且多是周邊的痕跡,也不見得就是兇手或受害人留下的。

  崔啓山在江遠看痕跡圖片的時候,道:“京城經常會下大雨。發現屍體的前一天晚上,雨就非常大,還有風,屍體所在的這一片又會過水,即使有足跡什麼的,可能也留不下了。”

  “屍體上的衣服,你們還留着吧?”江遠這時候點了點屏幕。

  “留着的,但也腐蝕了大部分了,記得應該是棉織品什麼的。”崔啓山說完,滿懷希望的看着江遠,問:“能用法醫植物學嗎?”

  對刑警們來說,江遠的法醫植物學就有點像大招,哪怕不能一招制敵,起碼也能蹭點血下來。

  江遠被崔啓山的語氣給逗樂了,道:“可以取一下孢粉備用,真要找花粉圖譜的話,還是得大動干戈的。你們也沒有完整的植物地圖對吧。”

  “您說的是。”崔啓山連忙承認了。江遠都說“大動干戈”了,他要敢接茬,他怕自己會被局裏給大動干戈了。

  “那就先到這裏吧,我去看看屍體,其他人的話,柳處你安排一下?”江遠直接授命給了柳景輝。

  柳景輝也毫不猶豫的應了下來,接着就熟練的開始安排不同人等,從監控視頻到報警電話,筆錄等等,一一調查。

  類似的積案,江遠積案專班做的太多了,別看前面的專案組做了多少工作,你要重啓專案組,能做的調查總歸是要做的,否則,到時候疑神疑鬼的,反而耽誤功夫。當然,這也是江遠積案專班纔有的資源,普通的客軍是玩不起這套的。

  江遠自去法醫樓看屍體。

  兩年前的屍體,因爲沒有破案,所以始終存放在冰棺中,到昨天以前,都是凍的硬邦邦的。

  這種方式能在最大程度上保持屍體原本的樣子,就跟市面上常說的殭屍肉類似。想想雞鴨豬的遺體都能保持二三十年的,人類遺體保存兩年多也不足爲奇。

  可惜,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是輕度腐敗了,再凍再化以後,肌肉等組織,隨着化凍,就逐漸臭肉化了。

  江遠早就做好了準備,全身防護做好,就一聲不吭的開始了二次解剖。

  詹龕則安排了人,開始燒熱水。

  二次解剖能做的很有限,將還能取樣的位置取點東西也就差不多了。

  等這一步做完,江遠就讓人將剩下的屍塊丟入熱水中,開始脫骨。

  最後,解剖桌上擺着的,就變成了一根根一片片的灰白色骨頭了。

  江遠自上而下的掃過去。

  “受害人38歲嗎?”江遠拿起一根肋骨,忽然問了出來。

  “卷宗上是38歲。”王傳星趕緊回答。

  江遠搖搖頭:“這個屍體,大約只有33歲。”

第1237章 躺着

  “不可能吧。”

  楊宇輝和薛德洪匆匆趕到了江遠的解剖間。

  正常的屍體解剖,起碼是兩個人以上的配置,多數還要配置一名法醫助手之類的,以外包和臨時工居多。

  這種時候,法醫助手自然也扛不起責任。

  楊宇輝是負責濱水南路公園棄屍案解剖工作的法醫。他是正牌醫科大學的正牌法醫專業畢業的正廣局的正牌法醫,今年35歲。說起來年齡不是很大,但楊宇輝的經驗已經足夠豐富,也執行和參與過多起大案的解剖了。

  搞錯屍體的身份是妥妥的錯漏了,楊宇輝一路上過來都在回想此案,到了地方,整個臉都是皺的。

  “當日沒取到DNA嗎?”江遠先問楊宇輝。

  DNA是金標準,如果能比中DNA的話,後續就沒這麼多事了。

  楊宇輝“嗯”的一聲,道:“取了多個標本,但都沒有取到DNA,我當時特意取了內耳的聽小骨和指甲近端,都沒取到。應該取牙骨質的,但當時根據隨身的衣物,以及屍體的身高,再加上失蹤人口的報告,以及家屬辨認,已經確定了受害人的身份,就沒有再做後續的檢驗了……唉,我應該再做一次的,確定不是李寧霞?”

  內耳的聽小骨由於受顳骨保護,DNA的降解速度會慢一些,許多輕度腐敗的屍體裏,都可以通過砧骨等位置取到DNA,但這已經屬於是比較高階的DNA檢測技術了,一般就投資個三五百萬,聘一兩名應屆生的DNA實驗室是搞不定的,如山南這種比較落後的省份,已經需要送到省廳去做了。

  當然,京局的條件要好的多,不僅砧骨可以做,需要的情況下,牙骨質也可以做。

  但牙骨質就更麻煩了,取的時候要抗污染,還要在牙科顯微鏡下輔助剝離,然後再送去有mini-STR技術的實驗室嘗試着做,檢出率也不高,意味着要磨好幾只牙。

  如果是無法確定身份的無名屍的話,既然京局有條件,牙骨質該做就做,再不行還有部裏的物證鑑定中心,單細胞全基因組擴增可以挑戰腐敗期更長的樣本。

  但工作過的人都知道,沒有人會在已經得到一個答案的情況下,用數倍的時間和更多經費,特別是上級單位的資源去挑戰這個答案,以確保萬無一失,這種事只有徐泰寧式的不成功則成仁的情況下才做。

  通過屍體的衣物,以及隨身物品來確定屍體的身份,本來就是法醫的工作之一,包括江遠在內,都經常用這種方式。

  一個不怎麼好笑的法醫笑話:如何最快速度的分辨屍體的身份?看他的身份證。

  特別是在李寧霞失蹤的情況下,楊宇輝的表現是在水準之上的。

  不過,刑偵是以結果論英雄的。

  你出門撞到了兇手也是你的本事,你邭獠缓檬闻c兇手擦肩而過也是你的愚蠢。

  法醫認錯人了,從專案組的角度來說,自然是無法接受的。

  江遠反而爲楊宇輝減壓:“從骨齡上來看,肯定不是38歲。不過,你當日是第一次解剖,又是腐屍,不像我能看到骨齡等等。”

  楊宇輝苦笑,有種不知從何說起的無奈感,再嘆口氣,先覈實道:“子宮是切掉的,聽說您一眼就看出年齡偏差了,大概是從哪裏看的骨齡?”

  “呃……肋骨和顱骨吧。”江遠說的有點勉強。

  “肋骨和顱骨確定的骨齡的話……”

  “長骨也能看得出來,脊椎其實也可以,還有鎖骨這裏……”江遠知道楊宇輝想問什麼,就當面開始擺骨頭。

  正常的法醫,正常操作的情況下,就是看恥骨來判斷年齡什麼的,能夠用到多一種骨頭的,法醫人類學的功底都要深一些的。

  楊宇輝顯然不算。

  但他瞬間看明白了,江遠雖然看着年輕,可法醫人類學的研究竟是強的離譜。

  楊宇輝一時無言,過了好一會,再道“衣物呢?正巧穿了一樣的衣服?”

  “應該是同一件衣服。”江遠回答了。

  “這……”楊宇輝想着想着精神了一點,道:“這說明,兇手是有預值模俊�

  “有可能。”江遠停頓了一下,再緩緩道:“其實還有一些意外的情況,比如受害人的屍體的身高,與李寧霞也是一樣的。”

  “啊?這……”楊宇輝的腦海中,瞬間迸發出了種種故事。

  “接下來的任務,就是尋找這具無名屍的身份了。”江遠不想在糾正同事上浪費太多時間,話鋒一轉,就將話題糾回正規。

  楊宇輝連忙點頭:“我可以幫忙……”

  “不合適的。”江遠當場拒絕了,也不需要多解釋什麼。

  “說的也是。”楊宇輝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了,再說兩句場面話,連忙離開。

  “我們回頭安撫。”詹龕認江遠做師父,區區小事,自然站出來代爲說明。

  江遠也不以爲意,再轉頭道:“失蹤人口的名單得準備起來,咱們也看看能不能比到一名失蹤人員之類的。”

  “屍體不是李寧霞的,怪不得調查的時候,哪哪都不順利。”崔啓山感慨一聲,再看着卷宗,已是一臉無奈。

  什麼調查人際關係,尋找犯罪動機,甚至圖偵和技偵的調查,都走了無用功。

  柳景輝一直在思考,道:“現在的關鍵是,李寧霞本人是否還活着,她是失蹤了,還是被人給帶走了,又或者李寧霞本人就是兇手?總不能是個徹底的巧合吧?”

  他這個話一說,解剖間裏就更冷了。

  死者身上穿着李寧霞同款同色的衣服和褲子,身高和李寧霞相同,事發當日,李寧霞失蹤,如果說兩者毫無關聯,那就是挑戰刑警的智商了。

  而失蹤的結果往往是不好的,看看上一起案件就知道,失蹤的女大學生,不見得就能再活着回來了。

  蕭思這時候道:“我認爲是被動失蹤。因爲如果是自己有決定權的話,她應該會想辦法拿走自己的財產吧。幾十萬的現金丟在賬戶裏,就這麼躺着?”

第1238章 人需要愛好

  “這麼算來,李寧霞依然是受害者。”崔啓山對蕭思的判斷還是認可的。

  柳景輝緩緩點頭:“若是如此,這個兇手不簡單呢。李寧霞被迫更換衣物給死者,剝脫的過程中,李寧霞多半是活着的,求生之下,必然會將銀行內的存款說出來,兇手能忍着不取,殊爲不易。”

  殺過人和見過死人的才知道,一個人被殺死的情況下會有多埋汰。

  可以用醉酒的人做對比,他們不僅會噴射式嘔吐,趵突泉式嘔吐,還會潺潺細流般的嘔吐。當人的身體肌肉開始變得鬆弛的時候,漏液的不僅有腸胃,也有眼淚和鼻涕,還有密不住的屎尿,以及身邊一切可以接觸到的髒東西。

  所以,一個有經驗的殺人者,如果想用穿在受害者身上的衣服,那他最好趁着受害者還活着的時候脫,等人死了,不僅體重人僵,難以剝脫,還容易弄髒。

  一個注意不到,留下痕跡就不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