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鸟村
半個小時後。
具有單向透明玻璃的審訊室。
王傳星帶着PAD,返回到了江遠身邊。
“如何?”柳景輝將目光從審訊室裏的攤主上收回。
“是他。”王傳星使勁點點頭,道:“他就租住在附近的小區‘花陽新苑’,一室一廳的頂樓,他老婆在家裏調麪醬,發麪等等。我們在他家裏找到了一把14釐米長的尖刀,疑似兇器,已經送過來了。他老婆也嚇傻了,崔隊帶過來了。”
“給孟隊說一聲。”柳景輝笑了一下,又迅速收斂起來。
審訊室裏的孟成標戴着耳機,稍微聽了一下,迅速更正了審訊的方向。
“王純廣,你老婆也到案了!”孟成標的語氣平和,簡單的內容,卻是產生了極大的壓力。
煎餅果子攤老闆,瞬間就汗流浹背了。
“我給你講講政策吧。”孟成標卻是不談案件了,開始給王純廣講什麼叫自首,什麼叫罪加一等,講死刑立即執行、死緩、無期和有期徒刑的區別。
王純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甚至不想聽孟成標的話,可緊張的神情,卻是將孟成標的每句話都記在心頭,比讀書的時候可是認真太多了。
“爲什麼殺人?”孟成標把政策說完了,也不按照順序繼續問,而是話鋒一轉,就直接問起了殺人動機。
王純廣的嘴脣抖了幾下,終於是受不住壓力,低頭道:“我以爲她有錢的。”
“你是想搶錢嗎?”孟成標問。
“嗯……”王純廣的聲音低沉,過了一會,卻是漸漸高亢起來,許是說出了這個原本要埋一輩子的祕密,王純廣再無顧忌,道:“她拿一個蘋果手機,穿的也挺好,我問她不上班嗎?她說她不用上班,更喜歡爬山,我就當她是那種有錢有閒的大小姐,就想借兩個錢花花……”
“她身上都沒帶現金,你準備怎麼弄錢?”
“我想拿她的手機去買點黃金啥的,帶回去溶了就行了。京城呆不住了,出攤也不好出了,開銷也大,我準備回老家去了,帶點黃金啥的回老家,日子也好過一點……”王純廣的聲音迷茫。
“最後爲什麼沒買?”
“她手機裏也沒錢。花唄也借不了。”王純廣說着嘆口氣:“她手機裏的錢,還沒我一天賺的多,她就敢四處跑着玩了……”
孟成標再問:“沒搶到錢爲什麼不放人?”
王純廣毫不猶豫的道:“一分錢都沒弄到,白坐10年牢嗎?”
孟成標不需要糾正這些被審訊的嫌疑人的三觀,只是接着問:“怎麼殺的人?”
“我假裝城管來了,讓她跟我一起到邊上的小巷子裏去躲一下。那個巷子挺深的,兩邊都是廠房,外面人不走近了,看不到聽不到……我過去以後,就用刀逼着她,用塑料繩把她給綁起來,又把嘴給塞了,就用三輪車帶回家了。”
罔顧法律的回答,王純廣卻說的面無愧色,只是有略略的懊惱。
第1234章 信你
火鍋。
粉嫩的牛肉,在鮮紅的湯鍋中滾過,再蘸一坨嫩黃的蒜泥,裹起來塞進口中,就有濃烈的滿足感襲上心頭。
人是需要被獎勵的,警察也不例外。
只不過,對現在的江遠積案專班來說,偵破一起失蹤案或謿福呀浐茈y獲得直接的獎勵了。
就算是正廣局上下,也頗有些習以爲常的感覺。
江遠於是帶着腥吮阊b出來喫火鍋。
熱氣騰騰的湯底,新鮮的牛肉,至少能給予大家短暫的慰藉。
在場許多人,其實都有超過20個小時沒睡覺了。包括江遠,昨晚大部分時間都是泡在理化實驗室的。
柳景輝算是睡眠充足的一員,但他的情緒也不是很好,絲毫沒有說話的興趣,只是一個勁的塞牛肉到嘴裏。
這起失蹤案,柳景輝原本是希望能夠解救受害人的,隨着調查的深入,繼而發現了屍體,柳景輝其實是能夠接受的。
失蹤案的受害人變成謿傅氖芎θ耍@是警察們不喜歡,但往往不得不面對的情況。
可是,對案犯的審訊,卻讓柳景輝破防了。
他是極擅長推理的,所以,他能夠在腦海中,構想出失蹤女生的種種選擇,能夠構建出兇手的種種選擇,其中的絕大多數,都不應該是以失蹤女生的死亡爲結局的。
兇手,根本就不需要殺人!
他不應該搶劫,也不應該匆忙的決定搶劫,而在進入那小巷子後,兇手實際上還是有很多選擇的,他可以先看受害人的手機——柳景輝非常明確的知道,如果兇手沒有先將受害人捆起來的話,在發現受害人的手機裏沒有錢的情況下,他有很大的概率會放人,而不是選擇帶出去,最終摸着受害人的肋骨,緩緩地將刀子捅進受害人的心臟。
“他那個老婆也是個蠢貨!”柳景輝突然忍不住罵了一句,引起了腥说馁澩�
當日殺人的是攤主本人,但他的老婆實則在場。
在每天早上最忙的時間,夫妻兩人是經常一起出攤的,當日也不例外。
而攤主王純廣突然決定搶劫一個女大學生,他老婆竟然也是同意的,兩人甚至只用了很短時間的交流,就決定了這件事。柳景輝甚至能夠想到,兩人此前或許是多次談及了這個計劃。
最終動手的是王純廣,但是,是因爲有老婆在的緣故,女生纔不在意的跟着三輪車去了那小巷子,也是因爲有老婆在的緣故,王純廣才選擇了單純的殺人。
“兩人搞這麼個煎餅果子攤,比我賺的都多,結果還嫌不夠,琢磨出來的辦法,竟然是搶劫一個女大學生……”牧志洋也是感慨一聲。他跟王傳星等人拿長陽市的工資不一樣,他拿的是寧臺縣的工資,這兩年就算多點獎金績效,基礎值也還是差一點。
崔啓山哼哼兩聲:“他們要回家,那就賺不到這份錢了。”
“那女大學生也不欠他家的。”蕭思夾了一塊牛肉,順口就頂大隊長一句。
崔啓山皺眉:“我可沒給他辯解……”
“這種人沒什麼好說的。”柳景輝打斷兩人的話,重新道:“你們爭取調查一下攤主老婆的情況,共趾蛷姆高�是不一樣的。另外,他們這種也不是激情殺人,是有預值膿尳贇⑷耍皇菦]有固定對象,要把口供和證據整理好。”
國內的刑法裏,其實是不分預謿⑷嘶蚍穷A值模瑲⑷司褪枪室鈿⑷俗铩5诰唧w量刑的時候,單殺一人的話,預挚梢耘械剿佬蹋潜粍澏懠で闅⑷说脑挘鶗慌械�10年以下。
不過,司法上的“激情殺人”是有嚴格要求的,其中之一就要求被害人有過錯,且達到“嚴重”的程度。
崔啓山應了一聲,道:“肯定是預值摹<屣灩訑傆植恍枰笆祝麄冸S車帶着那把刀,就說明是有預謸尳贇⑷肆恕E囊矌兔壛耍蜋z的時候,我跟檢察官再說。”
案子還是正廣局的,現在雖然說是偵破了,光是整理文件什麼的,一兩週的時間就算是快了,後續送檢等工作,自然都是由崔啓山交接。
柳景輝再回憶案件,點評道:“這個案子其實不難,主要是找屍體這一步。要是沒有找到屍體,或者晚幾天找到屍體,就不一定好找線索了。可惜沒什麼機會把人救下來,兇手實在是殘忍,他應該是沒想讓受害人活。”
“活下來,他就鐵定要坐牢,死了,說不定還有可能讓他跑了。”崔啓山說着搖搖頭:“這種人,估計也沒想那麼多。想錢想瘋了。”
“兒子要結婚,倆人也年紀大了,不想幹了,又覺得養老錢不夠,農村醫保也不知道夠不夠他們以後得病用的……”柳景輝見得多了,此時描述一番,卻是陳述居多,同情極少。
不論是兒子要結婚,還是年紀大了想退休,又或者擔心得病不夠錢用,這都是個人的主觀期待,社會或國家或個人沒能力滿足,就是沒能力滿足,它不是殺人的前置項,更不是受害的女大學生造成的問題。
這是基本的邏輯,對柳景輝來說,甚至不需要進行思考。
蕭思則是夾了一塊牛肉,道:“越是這種人做的案子,才越是難破。案子破了,回頭再看,怎麼都覺得不難……”
案子是從他這裏出來的,蕭思自覺爲自己辯護的樣子。
柳景輝哈哈一笑,故意戳蕭思的肺管子:“其實也不用考慮動機什麼的,甚至也不說找屍體,選擇用狗這一步,任何人都是可以申請的……”
“申請一個警犬大隊嗎?”蕭思肯定沒資格要這種級別的支援的,就是讓崔啓山出面都得證明必要性。
“找幾條狗,稍慢一點也能找到。”
“那得確定受害人在範圍內了,而且是死了。”蕭思淡定的看看柳景輝,道:“單是柳處您的話,也沒法做這個判斷吧。”
這句話,挑釁意味十足,就算是蕭思,也是令人側目。
柳景輝冷笑一聲:“單是我一個人的話,自然有其他的打法。”
“那正好,我們這邊的案子,之前還有一起命案沒破……”蕭思說着看看柳景輝,再夾了一塊肉,甩着腮幫子喫了起來。
柳景輝給氣笑了:“你這激將法也太弱了。”
“你就說接不接吧。”蕭思肆無忌憚的看着柳景輝。
換任何一個人,這麼激將,只會得罪人。可蕭思怕什麼得罪人,他日常說話都會得罪人。
而柳景輝要是不接他的激將……
柳景輝是懂得推理的,他瞬間想到,不怕得罪人的蕭思,且不說日後是否會向別人提起此事,就算是兩人見面,蕭思每次都用這事刺自己一下,自己難道每次都解釋嗎——不用懷疑蕭思會不會刺,就這XXXX,沒事都能炸毛的XXX,呲人就像是本能一樣。
“單人破案不是這個時代的事了。”江遠這時候開口,道:“案子拿來看看吧。”
“我拉個羣發微信。”蕭思放下筷子就動手,並笑看一眼崔啓山:“崔大,我也拉您一個?”
“不然呢?”崔啓山瞪了蕭思一眼,再嘆口氣,看看江遠和柳景輝,道:“不是我教的。”
“信你。”柳景輝回答的真心實意。
第1235章 雨夜
“江隊來了,來支菸?”刑警大隊長劉晟站在刑警支隊的大門口,像是偶遇的樣子,只是地上的菸頭多了一點。
“太早了,先不抽了。”江遠擋了一下。
“抽我的吧。利羣,適合年輕人抽的煙。”另一名刑警大隊長錢同毅從裏面鑽了出來,也迅速的掏煙。
“案子是柳處接的,你們找他吧。”江遠轉戰多地,哪裏還不知道怎麼回事,第一時間將柳景輝給賣了。
“柳處也不好說話啊。”劉晟嘆口氣,自己把煙點了起來,再道:“江隊,京局裏面,我是最早找您的,咱們之前合作的多好啊。”
“確實不錯。”江遠笑笑,飽滿的情緒傳遞給了劉晟。
劉晟精神一振,忙道:“我本來說,等您這波忙完了就過來找的,結果您看看,老崔這傢伙不講武德,最起碼排隊吧……”
“我們之前也合作的挺好的。”錢同毅也迅速插一句話。
“是說。”江遠溫和的點頭。不辦案的時候,他的情商還是夠用的。
“其實我們這邊的案子更有意思……”劉晟趕着說話。
經過前面兩個案子,正廣局刑警支隊的幾個大隊長都明白了,排隊是排不到的,崔啓山多半已經是掌握了什麼特殊的江遠密碼,以至於總能拿到江遠的支援。
這種時候,就算這起案子輪不到自己,總要爲接下來的案子爭取一下。
都不說江遠積案專班的破案能力怎麼樣,就積案專班這三十多號人,能幫你免費幹活,各個刑警大隊哪裏有不心動的——開銷是支隊的,幹活可是真的給自己幹。
而破案本身,則相當於增加KPI。寧臺縣局以前沒有江遠的時候,每年每季度每月都在爲“戰力排行榜”掙扎。
從縣局到市局再到省廳的各種排名,是警局必不可少的項目,江遠這樣的作弊器,自然是各方爭奪的焦點。
江遠也是熟練的笑幾聲,順口應和兩聲。
說話間,崔啓山已是從樓上衝了下來。
“幹什麼幹什麼?都搞什麼……”崔啓山一邊說話,一邊就攔在江遠面前:“別亂嚼舌根子哦,都是大老爺們了,宮鬥什麼的,你們不行的……”
蕭思也被崔啓山放了出來,橫亙在門前,盯着兩名大隊長,眼神銳利。
同爲四大隊的王潮拉着江遠,低聲道:“咱們先上樓,上面的卷宗、詳情啥的,都準備好了。”
說着,王潮就在同事的掩護下,將江遠給送上了電梯。
蕭思和崔啓山一人攔一個,主要是以眼神鎮定了對方。
會議室。
外牆的一排玻璃擦的光潔明亮,透着暖暖的陽光,照着房間內的腥恕�
江遠坐到上首,不用動作,面前瞬間擺上了咖啡和茶,兩臺顯示器也都點亮了。
江遠面前是沒有鍵盤和鼠標的,身後的王傳星操縱着屏幕,道:“江隊,我來介紹一下案件的情況?”
“好。”江遠往後退了兩步,示意柳景輝一起看,再問:“黃政委呢?”
“對賬去了。”柳景輝道:“陶支本來說過來看看的,被黃政委扯住了。”
“哪方面的分歧比較大?”
“正廣局今年的排名上升了三位,刑警支隊也備受重視。陶支和黃政委自然都是想要能夠保持向上的勢頭的。”柳景輝說這個話的時候,就比較有省廳的味道了。
江遠“呵”的一笑,他也是聽明白了,並且覺得很實際。
經費永遠是不夠的。不僅是辦案經費不夠,警隊的建設成本同樣不低,不僅刑警隊需要建設,圖偵、技偵等相關部門同樣需要大筆的經費,乃至於經年累月的投入。也不僅是寧臺縣局需要建設,正廣局同樣也需要建設。
如果說,一開始的時候,各局邀約江遠是解決迫在眉睫的急案的話,到現在,某些做熟的警局,就已經開始考慮可持續發展了。
就像是正廣局,他們的任務多的很,需要競爭的維度也是方方面面。而江遠能將刑科工作給做到極致,這就好像有了1500馬力的輸出動力,其他部門都可以藉機搭架子上去,能做的事情就非常多了。
當然,這些事情,黃強民會考慮的更透徹。
江遠略做了解,就轉頭笑笑,道:“說案子吧。”
“是。”王傳星連忙道:“受害人爲女性。38歲。屍體於3年前的3月26日,於濱水南路公園的水邊被發現,發現時,屍體已腐爛,臉部腫脹,眼球已脫落,全身共有4處傷痕,且子宮被剖去。經屍檢辨認,爲正廣區居民李寧霞。”
王傳星說着話,就開始在江遠面前的屏幕上,放犯罪現場拍攝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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