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法醫 第6章

作者:志鸟村

  江遠略作沉吟,將食指的圖像放大,開始研究起來。

  小拇指的指紋的標記難度相對較低,當然,因爲是從圓柱體上分段拍攝出來的圖像,以老嚴和小王的水平可能還是做不出來,但前些年既然參加過指紋會戰,那它應該還是能被正確標記的。

  所以,小拇指無法比中的主要原因,更可能是指紋庫中沒有匹配。而這種情況,是不可能用技術彌補的。

  而最有可能因爲技術本身,而未曾匹配的指紋,反而是食指的指紋。

  這塊指紋,變形的非常嚴重,可以想象得到,嫌疑人當初拿着它打人的時候,手的握力一定非常大,以至於手指的指紋乳突有的擠在一起,有的撇開許多,就好像一座盤山公路,被巨人一腳踩趴成了平面。

  江遠還是打開Photoshop,試着用Photoshop-CS5做“編輯-變換”。

  這個步驟,就好像要將盤山公路在平面上,恢復到原有的間距和尺寸。

  江遠先是將左右向中心微調了5%,感覺不夠,又調整到10%,然後20%,接着再微調回來一點……

  這些操作,都是沒什麼具體的模板的,要說有什麼參考的話,普通人的指紋的基準紋線的間距是0.52毫米,但這個參考值,老實說,能夠指導的範圍實在有限,尤其是以 1%爲單位的微調時,一個代表平均值的數字,意義實在不大。

  另一方面,因爲指紋是分段拍攝的,且現勘民警的技術,也並不是很強的樣子,所以,不同的照片的拍攝角度似乎也有問題,平時倒是無所謂,現在一點點調整的時候,就顯的同步性不夠。

  種種因素相交,讓江遠多次嘗試,都沒有比中。

  快下班的時候,小王又跑了過來,神祕兮兮的到江遠身邊,低聲道:“我查了一下,這個案子參加過3次的指紋會戰,都沒有結果。”

  “省裏的?”江遠停了一下鼠標。

  “第一次是省立的,後面兩次是市裏的。”小王頓了一下,又笑道:“第一次還是馬蹄鏡時代,也沒有自動指紋系統。第二次開始就有了,結果一樣。”

  馬蹄鏡是一種手持的放大鏡,主體部分類似顯微鏡頭,需要眼睛貼着目鏡的一端去看。傳統上一直用於指紋匹配,文件檢查乃至於物證查找等等,還可以搭配相機拍照和提取指紋。在自動化的指紋識別技術出現以前,馬蹄鏡就是痕檢手裏最有力的武器。

  小王所謂的馬蹄鏡時代,指的就是自動指紋識別技術普及以前了,那時候的指紋會戰中,指紋專家們就不再是坐在電腦前的毛髮稀少的靈長類動物了,而是一手持馬蹄鏡一手拿指紋片的毛髮稀少的靈長類動物。

  而指紋的匹配,憑藉的也多是豐富的經驗和記憶力。

  江遠聽着小王的話,微微點頭。從他的理解,眼下這個案件,就屬於得到了相對重視,但沒有得到頂級重視的案件。而重傷害的案件到這個程度,又是十幾年的積案,得到這個程度的刑偵資源,基本也就到頭了。

  “我跑一遍。”江遠將剛剛調整好的指紋,又編輯了一遍特徵點,然後丟給自動指紋識別系統去跑。

  很快,屏幕右側就列出了一排候選指紋。

  江遠和小王一起將列出的20個候選指紋,從上往下的看了一遍,毫不意外的只收獲了失望。

  “這種是碰邭饬耍烙嬀退惚戎辛耍膊辉谇懊妗!毙⊥醯募夹g能力一般,但眼光倒是有一些。

  江遠贊成的道:“確實,調整的幅度這麼大,系統給出的這個順序,參考意義不大了,排名50的指紋,也有可能是嫌疑人的指紋……”

  “不行就算了吧,我回頭再找找別的案子。”小王嘆了口氣,說着就往回走。

  江遠手握着鼠標,往右邊移動了一些,想了想,直接將候選檢視名單的指紋數量,設成了150。

  如此一來,系統每次給出的匹配指紋的數量,將是原來的七倍多,而越靠名單後部的指紋,比中的概率也越低。

  江遠原本就不着急,做出了決定,就安心的看起了指紋。

  一會兒,視野裏就出現了半透明的系統提示——

  任務:比中劉宇傷害案,協助偵破案件。

  任務內容:受害人需要得到撫慰,加害人需要得到懲治,雙方都需要心靈的平靜。幫助他們。

  江遠不禁一樂,他原本就準備將這個故意傷害案死磕下去的,這會兒有了系統加成,更是沉得住氣了。

第13章 喫席

  “排除。”

  “排除……”

  江遠時不時的操作鼠標點一點,將看過的指紋從列表中剔除出去。如此一來,下一波匹配的時候,軟件給出的指紋就不至於重複了。

  儘管如此,指紋匹配的繁複依舊沒有變化。

  江遠每次重新標記特徵點,就要重看150個指紋,平均30秒看一個,一組看下來就要一個小時了。

  這也是指紋的複雜造成的。要是毫不相干的指紋,一眼撇過去就能翻頁了,但電腦給匹配的指紋,相似度相對較高,想要排除就得費點眼力了。

  然而,指紋匹配的活計就是這樣,尤其是疑難指紋,總是在“我特徵點標對了嗎”,“指紋庫裏有這個指紋嗎”之間徘徊。

  江遠也不例外,第四次微調指紋的時候,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

  “應該調一個大的。”江遠不自覺的迸出這個想法。

  原本,他是在20%的範圍內進行微調,但是,隨着排除的指紋越來越多,到第三次150個指紋的時候,系統給匹配的指紋,已經非常誇張了,許多指紋用人眼去看,已是完全沒關聯的樣子了——兩次變形後的指紋,也不能指望系統有多準確的排序了,否則,江遠也用不着排到150個指紋。

  但在此時,江遠卻是想到了其他的同行們。

  他們肯定也懂得微調的,而且,要論耐心,做指紋崗的民警都不弱,看幾個小時的指紋算什麼,指紋會戰的時候,參與的民警都要看15到20天的指紋,厲害的專家能看十幾萬枚,針對一個案子看幾千個指紋的實屬正常。

  江遠手指微動,緩緩將嫌疑人的指紋,向中間縮進30%。

  這個數字,肯定是誇張了,正常的變形是變不到這個程度的,但是,考慮到150枚候選指紋,後半部分的比中概率已經低到了一定程度,江遠決定選擇一個正常指紋專家都不會選擇的比例。

  當然,30%也不是隨手劃出的,江遠依舊是參考着中間較穩定的區域,做出的編輯。

  迅速的標記了新的特徵點以後,江遠再點一次確定,略做等待,就看到了重新刷出的候選檢視名單。

  依舊是從上往下看,不出所料,排在前面的指紋的相似度都極其不足。

  江遠飛快的點着“排除”往下刷。他因爲看的次數多了,嫌疑人的指紋已是牢牢的記在了腦子裏,只看右側匹配的指紋,即可做出判斷。

  如果說,證明比中是需要多方考慮的,證明排除就相對簡單了,只要有明顯的異同點,那就可以點排除了。

  這一次,江遠只用了二十分鐘,就刷到了第90個指紋。

  在習慣性的點出右鍵的當口,江遠停頓了下來。

  第91枚指紋,中上部分,給了江遠似曾相識之感。

  江遠稍微坐直了一點,更仔細的核對起來。

  兩個指紋之間的差異度,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落在指紋鑑定中,要認定同一,首先要有8個或8個以上的特徵點相同,其次,要沒有異同點,或者,異同點能夠得到解釋。

  就江遠現在做的指紋來說,認定同一的兩個標準,都是非常難以達成的,但要是算上指紋修正的部分,湊足八個——終歸還是實現了。

  江遠麻利的將做好的圖片上傳,寫上認定同一的鑑定說明,再點了確定,接着長舒一口氣。

  竟然真的比中了。

  而且是在一組候選指紋的91位比中,這種低概率的成功,反而帶來了極大的成就感。

  江遠靠着椅背,抱起杯子,咕嘟咕嘟的喝了滿杯水,心裏爽的像是三九天喝了整瓶的冰鎮啤酒,腦門兒還嗖嗖的抽筋,妥妥的用腦過度的狀態。

  “有成果?”吳軍從辦公室對面看過來,瞅着江遠的樣子,就有所猜測。

  江遠得意的笑兩聲,再謙虛的道:“剛上傳上去,還要等專家驗證。”

  “那就有不小的概率了。”吳軍是真的頗爲意外,定定神再看江遠,道:“其實,這個案子算是咱們縣自己的,你比中了人,直接報告給黃隊長就行了,不用再經過專家驗證。”

  “覈驗一下,比較放心,指紋變形的比較嚴重。”江遠頓了頓,笑道:“也不急這一天。”

  “說的也是。”吳軍說着感慨一聲:“你這次要是比中了,等於直接破了一樁重傷害的積案了。”

  江遠乖巧的笑兩聲。

  故意傷害案的成色固然不能與命案相提並論,但也是刑法八大重案中的一種了,加上積案的成分,任何民警破獲一起這樣的案子,至少在幾個月裏,都得是刑警隊裏最靚的仔。

  吳軍自己只是一名普通法醫,依靠着經驗豐富和全縣唯一的標籤,也曾有過高光時刻,可看着此時的江遠,還是不由的升起羨慕感——自己年輕的時候要是能有這種級別的技術,還能長這麼高,不得娶個不罵人不打人不要工資卡且做飯好喫願意打掃衛生的老婆?

  “回家吧。”吳軍看看時間,意興闌珊的起身。

  此時已是晚間六點半,正常的下班時間已過,但刑科中隊的樓層裏,各個辦公室裏的民警依舊是默默工作的樣子。

  從法醫辦公室裏出來的兩個人互相看看,躡手躡腳的把門給鎖了。

  “沒屍體,就只能下班了。今天得回去洗衣服。”吳法醫輕盈的邁步,小聲的說話。

  江遠點點頭,道:“我回去喫席。”

  “噓。”吳軍拉着江遠下了樓梯,才情緒放鬆的聊天道:“喫什麼席?”

  “十七叔的席。”江遠回看一眼吳軍,邀請道:“你要不要去?”

  “我去什麼……是你十七叔……”

  “是您切的。”

  “那也……”吳軍語塞,半晌道:“我做了半輩子法醫,這還是第一次被客戶邀請。”

  “去嗎?”

  吳軍無奈搖頭,掏着兜道:“幫我隨個份子吧,就隨一包……半包煙吧。點給他得了。”

  江遠將吳軍給的半包玉溪收了,擺擺手,自去停車點,騎着電動車回家。

第14章 拍照莫伸手

  江村小區。

  未到門口,噼裏啪啦的鞭炮聲已傳入耳中。

  寧臺縣是個小縣,雖然騎着電動車就能從市中心到四寧山腳下,但只要過了臺河就算是農村,城市禁令皆已無用。

  小區路口的宣傳標語還是“秸稈還田,土地增肥”,左近的綠地也有許多被闢成了菜地,用比較人性化的角度來說,大家依舊在儘可能的想要保持原有的生活模式。

  在拆遷最初的幾年時間裏,還有老爺子開着兒子新買的蘭德酷路澤去種地,回來以後大罵日本車就是不行的。最近幾年,土地被佔去的更多了,大家的心態也漸漸平和,買車也從蘭德酷路澤到卡宴再到歐陸,漸漸地融入了大小�

  “遠子回來了。”小區口的小賣鋪外面,攏着十幾個聊天的閒人,這些是連麻將都懶得打的村民,遠遠的看見了江遠,就大聲問:“你們今天剖的誰?哪裏死人了?”

  江遠降低車速,好聲好氣的道:“今天沒解剖。”

  “那你一天到晚做啥呢?”

  “沒解剖就沒什麼事,想做什麼做什麼。”做指紋是他江遠自願做的,不能算是法醫的工作。

  小賣鋪門口的閒漢和大媽們交口稱讚:“要不都說公務員好呢。你看人家在國家單位上班的,一天到晚啥也不幹都能拿錢。打工的哪能行啊,像是租我前樓的,一羣年輕人,都是天黑了纔回來,有的小夫妻一起早出晚歸的,累的臉都是黑的。”

  “租我房的年輕人也是,有幾個騎自行車的,騎的還沒我快。”

  “說的是,還是得當官,你看拆遷辦的幾個貨,一個個拽的二五八萬似的,上次拆東頭的時候,我那樹明明就有十公分,硬說9公分,少算好些個!”

  “我兒子就是不好好讀書。我之前沒辦法,給兒子找了個銀行的臨時工,先頭存了兩箱子還不夠,三五不時的就讓人存錢,說是什麼存款業務。一存就是50萬,80萬的。家裏塞的到處是銀行送的油,根本用不完。對了,哥幾個有想炸東西的,到我那裏提油去。”

  “不用,不用,一樣的,到處塞的是油。”

  江遠聽着這些陌生又熟悉的聊天,感覺又像是回到了村裏一樣。他從讀中學開始就住校了,等大學讀完回來,正好錯過了江村人脫貧致富,再由富而豪富的日子。

  禮貌的笑笑,再緩緩通過小賣部,經過另一羣大媽佔據的廣場,以及一羣中青年佔據的快遞點,就到了自家樓下。

  而在自家斜對面的公共禮堂,熱熱鬧鬧的喪葬儀式正在有秩序的進行。

  光頭的和尚,長髮的道士和短髮的神父各佔一角,各顯神通。江村小區的有錢十好幾年了,加上善男信女卸啵缇褪歉髀啡笋R爭奪的重鎮了,別說十七叔死於非命需要多交幾份買路錢,就是村裏的貓死了,都有人要辦水陸道場的。

  江遠的老爹江富鎮照例在廚房裏幫忙,他煮的牛羊肉是村裏一絕。而在村子裏,一旦建立了這樣的人設,那婚喪嫁娶就少不了要積極參與。

  江遠也習慣了這種活動,停好電動車,就在跟前找了個地方洗手洗臉,接着自覺的前往廚房幫忙。

  他常年負責切土豆絲,切紅蘿蔔絲等等。

  “今天忙不忙?”江富鎮給牛肉撇了血沫,過來問了一句。

  江遠正好放下菜刀甩甩手,道:“不太忙,做了點別的事。”

  “今天沒切屍體吧。”江富鎮又問了一句,旁邊的花嬸也看了過來。

  “沒切。我到單位這麼久,也就見了一次屍體。”江遠做出了詳細的解釋。

  旁邊的花嬸不由拍拍胸口,放心下來,接着不好意思的換了個表情,強嚎道:“十七叔……嗚嗚,說起十七叔,我就心裏膈的慌,好日子才過了多久,唉……”

  江遠鎮定的等她哭完,問老爹道:“十七叔和十七嬸都不在了,席是誰辦的?”

  “你五叔掌總的,禮金去了費用,說是給十七叔的娃娃上學用,就是江樂,你記得吧。”江富鎮一邊說,一邊攪和攪和牛肉鍋。

  花嬸在旁道:“江遠一會記得出去拍照,你們小一輩的都出去讀書的,有的人一年都見不着幾面,有機會就多拍幾張相,多看看,至少認個臉熟。”

  江遠應了一聲,等手裏的菜切完了,就聽有人喊拍照了。

  江遠出了廚房,便見十幾個年輕人,熱熱鬧鬧的站在一顆樹下襬起了姿勢。、

  專門請來的攝影師,還特意提醒:“咱們往右邊站一點,左邊容易拍到和尚。”

  “拍到了就PS掉嘛。”一個女孩子擺好了POSE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