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法醫 第5章

作者:志鸟村

  “他們上傳的指紋比較多吧,正好下載了他們的。”江遠自然不好說,他是從一地的軟柿子裏,隨機挑選了一個距離自己比較近的。

  黃強民點頭:“幫助兄弟單位也不錯,嗯,你這邊正在做指紋匹配?”

  “對,隨便找了一個積案……”

  “哪個地方的?”

  “呃……還是隆利縣的。”江遠還是很懂得看人眼色的。畢竟是做法醫的,死人的臉要看,活人的臉也是要注意的。

  黃強民更是沒遮掩的意思,他現在就懷疑江遠跟隆利縣有什麼不清不楚的關係,於是直接了當的問出來:“你家裏有隆利縣的?”

  “沒。”

  “那……算了,你做一個咱們寧臺縣的指紋看看。”黃強民作風硬朗,直接提出要求。

  “好。”江遠乖巧的應了,又看黃強民似乎想觀看的樣子,道:“做指紋對比,時間估計比較久的,不是一時半會能做出來的。案件類型有要求嗎?”

  “優先積案吧。好好做,出了結果,你直接通知我!”黃強民不是太確定江遠的能力,但在寧臺縣這種地方,八塊腹肌的男人好找,懂技術的法醫還是很稀罕的。

  專門給江遠留了電話,黃強民又向吳軍點點頭,道:“你給他講一下咱們的戰力排行榜。”

  接着,黃強民也不管嚴革和王鍾,就直接出了房間。

  江遠滿臉好奇的看向吳軍:“戰力排行榜?”

  這個名字,聽着就帶點中二氣息。

  吳軍笑了笑,道:“咱們山南省的省廳做的績效考覈榜,就叫這個名字。省內以各個地級市爲單位排名,市裏以各個縣區爲單位排名,縣裏也給各鄉鎮做排名,考覈內容都是一樣的,很詳細,你把你的警訊通打開,就能看到。用時髦點的名字,就是咱們警察的KPI。”

  江遠聽的愣愣神,啞然道:“KPI沒有‘戰力排行榜’時髦。真叫這個名字?”

  “恩。”吳軍重重的點了點頭,接着道:“戰力排行榜,現在可是咱們的指揮棒,做的好,領導升遷,集體授獎。做的不好,領導就要在全體會議上做檢討,做保證,還做不到的,調任撤職的都有。而且是層層加碼,每級都有每級的要求。”

  不同於其它政府部門,公安系統的績效考覈機制向來繁複。除了山南省,其他省份和地州,也都有類似的排行榜,只是名字可能有所不同,比如珠海就有警力資源戰力榜等等。(注)

  清河的戰力排行榜極爲詳細,30多個警種部門的基礎業務,600多個子項,全部被賦予了了係數不同的分值,實時更新,同時進行PK。僅僅是刑事案件一塊,就有從命案到侵財等多個條目。

  吳軍大致的做了個介紹,又道:“在縣刑警大隊的層面,一年的總分1000分左右,偵破一起搶劫積案,或者其他七大類的積案,都能有30分左右,系列案還會有加成。命案的分數最高,偵破一起積案並抓到人,能有70分到100分。侵財類的案件,比如盜竊這種,偵破一起案件大概0.1到0.5分,系列案或者抓到人,能增加一點……”

  “你剛纔說的命案和搶劫案都是積案,現案呢?”江遠聽的不由問了一句。

  “八大重案的現案,都是倒扣機制。”吳軍頓了一下,鄭重的道:“這個非常恐怖的。你比如命案的現案是100分,出現一起命案,偵破並且抓到人了,那就是100分全得,出現兩起或者三起,偵破了抓到人,還是這100分。但如果出現了兩起,有一起沒偵破,那就直接扣掉70分,兩起沒偵破就扣140,三起210分,以此類推……”

  “那要是有10個破不了的命案,豈不是要扣700分。”

  “理論上是這樣。”

  “實際上呢?”

  “實際上,市裏能忍你五個,縣裏最多3個命案破不了,刑警大隊長就該換人了。”

  “那要是成功偵破一起命案積案,豈不是能得整個刑警大隊十分之一的分數?”江遠聽的詫異。

  吳法醫“呵”的笑了起來:“甭謙虛,能頂五分之一,還能立功受獎。咱們隊去年也就七百多分的樣子,裏面還有好些基礎分。你知道咱隊上次破獲的命案積案是什麼時候的事?兩年以前了。而且,指紋固然重要,但也有它的侷限性,不是每個案件都有重要的指紋線索的,有也不一定能比中。就是其他重案,能比中一個,你就是生產隊最大的驢,能先挑母驢的那種。”

  “怪不得……”江遠這下子有點明白大隊長的心情了,他等於給隆利縣賺了三四十分。

  吳軍寬解道:“幫別的單位破案也有積分拿,這個屬於合作。起到關鍵作用的話,能拿積分的四分之一,五分之一……總之,能破案就是好事,但給自家破又比給隔壁破舒服。”

  四分之一也比自己破案少很多,但可以卷其他的縣。

  江遠有點回過味來,怪不得大隊長要師父給自己介紹這個戰力排行榜,只是,接下來,他又不知道該怎麼選案子了。

  王鍾這時候清了清嗓子,道:“我知道一個案子……”

  注1:確實有省份製作了“戰力排行榜”,名字一字不差,功能類書所述,略有改動。

第11章 故意傷害案

  “小王也是很喜歡搗鼓電腦軟件的。以前咱們縣來了協查的案子,都是小王安排着弄的。”老嚴爲小王做了個背書,順便爲本縣唯二的痕檢正名。

  王鍾卻是羞澀一笑,謙虛的道:“我那個跟江法醫做的沒法比,你是硬橋硬馬的做指紋的,我主要就是跑一下指紋庫。”

  指紋庫是不斷更新的,而負責更新的主體,主要就是各地的痕檢民警。他們負責將採集到的指紋拍照,歸檔,填寫說明,有時候還需要進行人工處理,再放入指紋庫中。另外,採用計算機系統以前的舊案指紋,也需要人工核檢等操作,才能入庫。

  時不時的把舊案的指紋拿出來跑一跑,就是跑庫的一種。以前匹配不到的嫌疑人,說不定哪天出個酒駕或者鬥毆,就被匹配了。甚至犯罪嫌疑人辦了個暫住證之類的,都可能讓孤單的指紋得到了配對,可謂是成人之美。

  此外,有的人在外地犯了罪,在當地的指紋庫找不到配對,卻有可能在外地的指紋庫留有指紋信息,這種指紋不見得就複雜,很多時候,做痕檢的民警收到協查函,用最傳統的模式大略的標一下特徵點,接着跑指紋庫,有棗沒棗的打兩杆,也可能比中。

  跑庫也是大部分普通痕檢民警的日常了,江遠若是沒有系統的話,頭幾年能跑庫就不錯了,因此,他是和煦而真盏牡溃骸安还馨棕埡谪垼嚼鲜缶褪呛秘垺!�

  王鍾頓時覺得江遠這個年輕人不錯,能處,於是更加自謙的做起了比喻:“在逮老鼠方面,你是狸花貓,我最多就是隻布偶貓。”

  在場腥丝纯赐蹑R常年出現場和熬夜而皮膚粗糙的臉頰,再看看白淨斯文的江遠,陷入了委婉的沉思中。

  “你剛說有個案子?”吳軍提醒了一句。

  “對對對。”王鍾整理了一下語言,才道:“是個十幾年前的舊案,我以前跑庫的時候,印象挺深的。案子說起來簡單,就是幾個高中畢業生喝散夥酒,喝醉了,跟一名過路的年輕人發生了衝突,結果被人拎起凳子給打翻了,倒黴的是捱打的學生被打瞎了一隻眼睛,這就成了致人重傷。”

  “你說瞎了一隻眼,我就記得了。那時候高考還是7月份考,分數下來的時候,天氣正熱呢,到處都是喝了啤酒鬧事的學生。當年大學錄取率又低,沒地方去的學生,還有復讀生到處找茬。最嚴重的就是這個案子,捱打的學生還是個優等生,考了個大專。估計捱打也是這個原因。”吳法醫回憶往昔,頗有感慨:“還是我師父給做的司法鑑定。”

  “是這個案子,當時猜測嫌疑人可能是過來玩的外地學生,也有可能是來打工的,出了事就跑走了。”小王點頭。

  十幾年前對嚴革略有些遠了,他也沒看過檔案,直接問:“沒起個專案組嗎?”

  “縣裏成立了專案組,但主要還是尋訪排查,最後也沒鎖定嫌疑人。”

  “市裏呢。”

  “沒進市。”

  “當年還沒搞下沉,清河市局基本不做業務。”吳軍給解釋了一句。早些年,省廳和市局都是做業務指導,而非直接做業務的。說的通俗點,它們是不直接辦案的。

  比如省廳,總計才幾百人的編制,就是大案要案,也是辦不過來的,甚至日常工作都需要借調下面區縣的人,不如直接把案件放到區縣,自己做點技術和組織工作。

  市局的人手緊張程度略好一點,這些年也被要求下沉,直接辦案等等,但對安平市乃至山南省這種落後地區來說,要求歸要求,實際歸實際。

  所以,不僅十幾年前的故意傷人案到不了市局,就是現在,重傷案也得有極大的影響,纔會組織市一級的專案組。當然,若是換成命案的話,那又是兩說了。

  “指紋線索也有問題。”小王接着做介紹,道:“當時從嫌疑人用做兇器的凳子腿上提取了指紋,但凳子腿是圓形鋼管做的……”

  “哦……”嚴革和江遠齊齊露出恍然的表情。圓柱體痕跡的拍照提取,向來是刑偵現勘的一大難題,彎曲的形狀使得指紋的變形嚴重,彎曲的表面使得拍照時的反光嚴重……雖然取指紋還是取得到,但指紋的完整度和準確度都要大打折扣。

  “當年取指紋,估計是用分段拍攝法固定的,形變肯定不小……”嚴革猜測了一句,又感慨道:“我們那時候還去培訓什麼輔助圓柱體表面展開方式的拍攝,就是一個專門的機器,一邊轉圈一邊拍攝,最後還只有省城買了,想用得打幾道申請,現在好了,手機打開,一個全景拍攝,比它那個還好用!”

  江遠啞然失笑,順手在電腦上打開軟件,將案件找了出來。

  嫌疑人留下的四枚指紋,很快出現在了屏幕上,幾個人都勾着頭看了起來。

  只幾秒鐘的功夫,嚴革和王鍾都放棄了希望。

  圖像的清晰程度尚可,但斷點較多,不用說,判斷起來一定是困難重重的。最主要的是,指紋的左右兩側,有明顯的外延,變形部位的紋線明顯變寬變粗了,如此一來,必須首先對圖像做變形,然後再標記指紋,論起難度來,絕對是高階要求了。

  就嚴革判斷,別說他和小王了,就是送到市裏甚至省裏,能不能出結果,也是難說。

  王鍾從跑庫開始,就有關注這個案子,此時興致勃勃的道:“這個案子的好處是,兇器上的指紋,除了這幾枚連續的指紋以外,都已經排除了。另外,當初還請了畫像師,給嫌疑人畫了像,雖然過了這麼些年了,但有指紋有畫像,應該還是比較好確認的。”

  在場諸人不由點頭。這確實是一個優勢,能夠通過指紋破獲的積案,數量本身就有限,能直接定罪就更不容易了。再加上有畫像,有當事人和目擊證人,真要是比中了指紋,直接就可以抓人結案了。

  當然,一切的前提是能比中指紋。

  老嚴和小王,包括吳軍都看向了江遠。

  江遠不覺笑了一下。

  “看來,江遠是有把握啊。”小王突然有點羨慕江遠。

  “我做着試試看。”江遠笑的主要原因,是嫌犯留下的指紋恰巧是弓型紋,若非如此,他說不得還得把此案推脫出去。

  至於難度,就他這兩日做指紋的體會來說,似乎也在射程之內。只是不太可能一蹴而就罷了。

  吳軍這時候哈哈一笑,道:“破案歸破案,休息歸休息,今天就彆着急了,反正都是積案了,也不差這一天兩天的……”

  他是故意打斷的。不管怎麼說,嚴革和王鵬都是隊裏的專業痕檢民警,江遠卻是法醫,還是他的徒弟。讓兩名痕檢民警看着江遠一個小年輕做指紋,總不是個事。

  “確實,你們這兩天弄屍體估計也累壞了,悠着來。”嚴革也是哈哈一笑,拉着王鍾走了。

  吳軍等人出門了,端起茶杯喝口水,對江遠道:“甭着急了,馬上就午休時間了,該收拾收拾,該喫飯喫飯,你今天要不要再炒個飯?”

  江遠也確實不着急,問:“隊裏的食堂可以自己炒飯嗎?”

  吳軍擺擺手:“用不着找他們,警犬中隊也有廚房。”

  江遠:.?????.

第12章 羅威納

  寧臺縣刑警大隊警犬中隊的警犬叫大壯,是一隻四歲左右的羅威納,體格強壯,臉方毛禿,日均伙食標準45元。

  跟隔壁隆利縣的警犬黑子相比,大壯更年輕,更帥氣,也更強壯。但也正是因爲年輕,它胸前沒有功勳章,背後沒有警民共建項目,所以,它每天的伙食費比黑子少30元。

  大壯並不知道這一點,所以情緒依然非常穩定,看到有人過來,眼中還露着單純的開心,尾巴輕飄飄的晃動起來下。

  “大壯,坐好。”訓導員大約覺得警犬搖尾巴有點丟面子,從牆的另一邊過來,大聲呵斥了一聲。

  江遠順着聲音看過去,就見一名身材高挑,側腿又長又細,細腰直背的女警,正好轉身過來。

  那一瞬間……江遠感覺她的臉很像羅威納。

  臉型方方的,眉骨八八的,耳朵趴趴的,杏核眼微黑泛棕,似有愁容。

  “李莉,借你的廚房用一下,炒個飯。有米飯和雞蛋沒有?”吳軍一點都不客氣的打着招呼,順便介紹江遠,道:“我徒弟,炒飯做的相當好喫。”

  李莉禮貌的向江遠點點頭,再道:“你們從大壯的筐子裏先撿幾個雞蛋,裏面肉也有,我下午讓送菜的補上。”

  大壯聽到自己的名字,坐的更直了。

  吳軍不是第一次來蹭大壯了,笑着應了,又問:“你喫飯沒?一起喫炒飯?”

  “好。”女警李莉爽快的應了下來,道:“正好,我騰點時間給大壯做飯。”

  三人於是說着話,進到了警犬中隊的廚房。

  單論基礎建設,警犬中隊的條件比刑警本隊還要差些,警犬訓練的場地是硬化的土地,四周的院牆也是最簡單的紅磚水泥砌起來的,看手藝,指不定還是狗警員自己乾的。

  警犬中隊的獨立廚房,也不過是兩間平房。建成年代指不定就追溯到八九十年代去了。只能說,寧臺縣這種地級市下屬的小縣城,在競爭時代紅利方面,實在沒什麼建樹。

  廚房內的設備倒是全的,尤其是一口大鍋,下配的猛火爐,看着就挺有專業範兒,李莉卻是指了指旁邊的普通小竈,道:“你用那個,這邊是給大壯做飯的。切多少肉?”

  “不用肉。我就會做素炒飯。”江遠道:“有雞蛋、米飯,一點蔥花和油就行了。要不要多做一點,給警犬喫?”

  “不用了。你這炒飯太沒營養了,不能給狗喫。”

  李莉說着就從冰箱裏掏食材,米飯分一點給江遠,豬蹄全部丟入狗飯盆;雞蛋分一點給江遠,雞排全部丟入狗飯盆;小蔥分一點給江遠,紅蘿蔔西藍花包菜碎全部丟入狗飯盆……

  警犬的45元伙食標準,是純純的食物費用,就像功勳犬黑子75塊的伙食標準,新兵19.3元的伙食標準一樣,也是純純的食物費用,既不包括水電煤氣,也不用分攤房租和人工的開銷。所以都會覺得夠喫。

  對標之下,十七叔的蛋炒飯,三人份用米一斤,核成本1.2元;雞蛋半個,核成本0.5元;菜油小蔥加調料等,核0.8元足夠——如此算來,江遠等人這一頓的總費用爲2.5元,人均伙食費大約是0.8元……

  但來自十七叔的LV3的蛋炒飯技能,還是讓這一餐顯的色香味俱全。

  相比之下,李莉的做飯技術,怕是LV1都沒有,這一點,看大壯邊嗅邊喫的樣子,以及李莉狼吞虎嚥的狀態,就可猜度一二。

  “有空常來啊。”李莉猛喫幾口,又一口氣喝了半杯水,才拍着胸脯,對吳軍道:“吳隊,你這次招了個人才,這纔是做事的人,能不能借到我們中隊來?你看大壯,別的狗都是搶着喫飯的,它恨不得給剩下了……”

  “用人的事,我說的不算。”吳軍笑眯眯的推脫了一句,飛快的喫完了炒飯,起身剔牙,道:“我們下午還有活,碗筷留給你自己收拾了。”

  喫飽喝足的吳軍,喊上江遠就走,動作嫺熟的像是三里鋪巷子裏的熟客。

  江遠回頭看了眼大壯,就見它神情平靜的喫着盆裏的四十五塊。不快,也不慢,表情平靜的像是一臺在給自己加油的車。

  “女警給自己訓的警犬叫大壯,有點奇怪。”江遠一邊走一邊閒聊。

  吳軍笑了一下,道:“應該是她上一任的訓導員給起的名字,他們當初還說,第一隻狗叫大壯,第二隻叫二壯,一路叫下去,整整齊齊的。”

  “二壯呢?出去執勤了?”

  “進了一條狗,計劃就停了。”吳軍撇撇嘴,道:“黃隊的意思,狗太貴了,有一條就夠用了,剩下的錢,不如招幾個輔警。”

  江遠想了想,點頭表示贊同。

  中午。

  江遠趴着睡了半個鐘頭,再起來,打開早晨小王建議的故意傷害案的指紋,放成大圖,認真的看了起來。

  嫌犯留下了四個連續指紋,清晰度和完整度各有不同,選擇哪個指紋主攻,是首先需要考慮的。

  若是按照完整度來看,小拇指的完整度應該是最高的,但它得不到匹配的概率也是最高的。因爲指紋採樣採到小指的概率是最低的,許多地方辦理暫住證之類的,都是採大拇指或食指,指紋打卡等等也都是如此。

  而相對來說,食指的完整度則是嫌犯所留的四個指紋中最低的,而且,外延的很寬,變形也是最嚴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