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法醫 第51章

作者:志鸟村

  對基層民警們來說,大部分情況下,涉槍指的僅只是涉及槍支,很可能都沒到動用槍支的程度,更別說由槍擊致死的案件了。

  就算是涉槍,其實也是分級別的。不算2焦耳的玩具槍,現在最常見的是仿真槍,再是氣槍,然後是自制的鐵砂槍,高級一點的是自制霰彈槍,再高級……

  一般來說,就不能再高級了。最多最多高級到老槍,就已經會引起極大的重視了。

  可以說,一旦觸碰到“真正的”槍支的時候,各個警察單位都是命案程度的重視。

  以上,指的還都是涉槍。

  “真正的”槍擊,在許多地方,有些年都聽不到了。縣局刑科中隊的槍彈痕跡檢驗的報告書都放黃了,技術員更是早早兼職做內勤去了。

  但江遠取出的這枚子彈,可是貨真價實的子彈。

  所以,吳瓏野人案即將變爲一場貨真價實的槍擊案。

  江遠收好證物,再站到火堆對面,做了一個單手瞄準的姿勢,指向對面。

  根據子彈嵌入的角度和位置,江遠分析,兇手應當是以站立的方式,擊穿了坐姿的李三秋的腹部。

  子彈由此嵌入了距離地面30公分的洞壁,接着碎裂。

  江遠輕嘆一聲,再在子彈周圍尋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更多的證據。

  這裏的洞壁上,是有土層有石頭有植物有蟲類有真菌或苔痰雀鞣N東西存在的,短時間內想搜索明白,也不現實。

  江遠收好了三腳架和攝像機,再走出洞穴,向不遠處的柳景輝喊了一聲。

  柳景輝是登高望遠去了,旁邊的嚮導倒是過來了,被江遠用手勢阻止。

  他也沒做解釋,刑警稍微做久一點,在保密方面的自覺性就非常高了,尤其不願意跟圈外人透漏信息。

  柳景輝看着近,走回來也用了十多分鐘的樣子,中間還摔了兩跤,衣服髒的看不成。

  儘管如此,柳景輝到了江遠跟前,還是下意識的整理了一下襯衫,才問道:“你發現了什麼?”

  “進來說。你們在外面等吧。”江遠單獨將柳景輝帶進了洞穴。

  從洞外入內,視覺忽的一黑,得一會兒才能適應。

  江遠這時候拿出了裝有子彈的證物袋,託在手上給柳景輝看。

  柳景輝的瞳孔都瞬時放大了,像是被洞內外的光線給玩壞了一樣。

  “你剛剛找到的?”柳景輝的表情卻是很平靜,做出了一副我早猜到的模樣。

  福爾摩斯之類的推理狂都是這樣,只允許他們用甩出令人意外的言語,不許其他人提出邏輯以外的證據……

  江遠道:“取證過程都用攝像機拍下來了。”

  江遠打開攝像機,展示給柳景輝。

  柳景輝只看了子彈所在的位置,就將攝像機遞還給江遠,也是站到了火堆對面,跟江遠一樣,視線越過火堆,比劃了兩下,緩緩道:“兇手是站姿射擊的。”

  “恩。”

  “那在場的就還有其他人。”

  “恩?”江遠看向柳景輝。

  “李三秋是文化人,喜歡隱居但有禮貌的。如果只有兇手和他倆人,那兇手走過來的時候,他應該會下意識的起身迎一下,至少做個欠身的動作。”柳景輝猜度着,道:“只有身邊還有人,正在說話的狀態下,兇手進來才能居高臨下的面對他射擊。”

  江遠不置可否,他是更願意用證據說話的。

  看看柳景輝,江遠問:“現在怎麼辦?”

  “你的建議呢?”柳景輝被打斷也不生氣了,他現在對江遠的觀感實在太好了。

  這麼重要的證據,吳瓏野人案啓動三次都沒找到,本身就很說明問題了。

  江遠卻沒什麼得意的,就道:“我的建議就是喊支援。再找多一點人,人數不同,方案就不同。”

  “你是想要多一些現勘?還是痕檢?或者是槍彈痕跡檢驗方面的?”

  “有熟悉槍彈痕跡檢驗的現勘是最好的。這個子彈肯定得送到下面的實驗室去檢查,我也不會。”江遠頓了頓,又道:“人數多寡看你了,多少的做法各不同。”

  “要聽話的?”

  “能幹活就行。願不願意聽話,你說了也不算吧。”江遠此時很清醒的,他的級別太低,資歷太溣帜贻p,也不熟悉本地的情況,上來的技術員願意聽他的自然最好,不願意聽,其實也不影響,自己勘查就行了。

  而本地做現場勘查的刑警,能力估計也是一般。就像是寧臺縣的現勘們一樣,衛生間裏的證據都可能擦不出來,也不能指望他們在山裏的複雜情況下,依舊兢兢業業的做到100分。

  許多人,一輩子都未曾得到過一次100分,而原因顯然不是因爲他不想。

  柳景輝輕鬆猜到江遠的想法,卻是正色道:“你想要什麼樣的人就直說,我儘可能的幫你找過來,不用考慮其他的因素。現在是涉槍命案,咱們有的是資本要資源。”

  “那就多找幾名聽話的現勘,找一到兩名懂槍彈痕跡的,把洞穴裏外都翻一翻。再到山澗那邊找一下。另外,還可以再找條狗,尋屍犬之類的,看看四周,有沒有可能有別的屍體,或者散碎的屍塊之類的。”江遠環視四周,依然沒有提出多複雜的要求。

  從江遠的角度來看,就這麼大的洞穴,一天一夜的時間,已經找的非常細緻了。雖然還可以再花兩天的時間,找的更細緻一些,甚至掘地三尺,但都有子彈這種關鍵證據了,現在應該尋找的方向,本身就該發生改變了。

  不過,這種都屬於是偵查方向的問題了,屬於柳景輝的天然權力,江遠輕易也不想去觸碰。

  柳景輝也是就此理清了思路,一點頭,就去拿自己存在洞裏的揹包,接着扯出一隻衛星電話來,就招呼嚮導幫忙一起找信號。

  不長時間,柳景輝返回,點點頭,道:“晚上就能有人上來,廳裏現在組織人手,明天后天還能來一撥人。”

  “晚上來的……不會是山下的派出所吧。”江遠問。

  “不會,我特意說了,要能做現場勘查的。立元市就在跟前,他們從市局和區局抽人很快的。”柳景輝說完,有點振奮的問:“接下來呢?你準備做什麼,要不要我幫忙?”

  “我再搜一下山洞的底部。下午看發現屍體的地方。”江遠剛剛找到的子彈,就在山洞下方的位置,用城市家庭的住宅來類比的話,相當於踢腳線上方,牆面插座以下的高度。

  這個位置,普通人日常路過,都是不會去仔細打量的。而且,因爲陰冷潮溼的緣故,山洞底部的位置,更是卸嗌锏臈⒌亍�

  柳景輝“恩”的一聲,站在山洞最核心的火堆處,靜靜觀察起來。

  “中槍以後,李三秋或許是踉蹌着跑出去了,或許是被人拖出了洞穴。來到這邊就知道,晚上睡覺的時候,有沒有洞穴的區別是非常大的,兇手大約也是不願意讓屍體,血液和腹腔裏的東西污染洞穴環境的。”柳景輝邊琢磨邊道:“所以,他們爲什麼開槍射殺李三秋?”

  柳景輝看向江遠。

  江遠靜靜地看向柳景輝。

  沒有捧哏的,柳景輝頓時興趣缺缺,直接道:“走到這個位置的,只要不是驢友,都是有問題的……不過,殺李三秋還開槍,很兇悍啊。”

  “冷兵器殺人,很容易受傷吧。”江遠從法醫的角度來了一句。

  網上有很多視頻說明,如果有歹徒持刀向你攻擊,你最好的策略是逃跑,這是非常聰明的策略。但是,很少有人向歹徒說明,當你持刀殺向一個普通人,且使後者逃無可逃的時候,他的反擊也很容易令歹徒受傷,甚至造成反殺。

  法醫檢查冷兵器殺死的屍體的時候,首先要區分的傷口就是防禦傷,有的屍體的防禦傷多達二三十處,這意味着,即使只是想要殺死一名普通人,也可能需要攻擊數十次,這是非常容易令歹徒疲倦乃至於失誤的。

  總而言之,一個人很容易被殺死,但殺死一個人並不是那麼容易的,無傷殺人更需要講究策略。

  柳景輝理解江遠的意思,想了想,道:“我們之前說,火堆旁還有第三人,這說明殺人一方的人更多。另外,李三秋是坐姿,說明也沒預料到自己會被攻擊。以多打少,以有準備打無準備,還用了槍械,至少說明一件事,他們不缺子彈,也擅長用槍。”

  “也許吧。”江遠沒見到證據,但也沒反駁柳景輝的理論。

  “這是個小問題。”柳景輝卻是用手指點了點火堆,道:“關鍵是爲何這麼簡單就棄屍了。我剛纔攀上去看了看,再往山裏走上一兩百米,雖然有點難度,但把屍體丟到遠離小道的地方,安全係數可大大提高了,至少不可能被路過的驢友發現了。”

第100章 小道

  “我上次來的時候,就考慮過這個問題。當然,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李三秋是被槍打死的。”

  “殺人棄屍,是現代人都懂得的基本操作吧。山裏這麼好的環境,就把屍體拖到山洞跟前,太浪費了。”

  “這邊人少是沒錯,但過一段時間,總會有人經過的,而屍體要想被喫的乾乾淨淨是不太容易的,腐敗了以後,動物就不喫了……”

  “哪怕丟到這個山澗的下游去,都比這麼放着好,發現的概率會小很多的。”

  柳景輝站在山洞的洞口,不停的唸叨着。

  在山洞裏面忙活着的江遠,很快就聽不下去了,在他看來,這種沒有證據的推理,就像是在玩遊戲一樣,就算你猜中了,也還是需要證據的支持的。

  既然如此,首先考慮的,不應該是證據嗎?

  不過,柳景輝同志是四級高級警官,江遠也不好讓人家就這麼閉嘴,聽的煩了,乾脆道:“不如試一試?”

  “什麼試一試?”柳景輝現在對江遠的意見還是很重視的。

  “我之前聽說,有檢察院的檢察官,爲了證明一個大行李箱裏,裝得下一具屍體,就自己躺進去試,用的還就是裝過屍體的那個證據行李箱……”

  江遠的話未說完,柳景輝其實就理解了。

  柳景輝摸着下巴琢磨道:“你的意思是說,咱倆在這邊弄個屍體,拋屍試試?”

  江遠分明看到,洞口不遠處的嚮導在往後退。

  “就您來演屍體,讓兩名嚮導幫忙拋屍好了。”江遠打量了柳景輝的身體,又道:“我看你剛纔自己爬都那麼累,拋屍這種活,就算了吧。”

  “恩……你說的有道理。”柳景輝緩緩點頭,接着解釋道:“我是說,拋屍太累這個事,這個可能是原因,我們試試看。”

  說完,柳景輝就喊了兩名嚮導過來,將自己充當屍體,以被兩人拋屍的要求說了。

  老成點的嚮導倒是鬆了口氣,用手壓住躍躍欲試的更年輕嚮導,道:“抬着走比拖着走累多了,這跟咱們說好的不一樣。”

  柳景輝連忙點頭:“我知道,這個算是不情之請,因爲案子現在遇到了……”

  “得加錢。”老成點的嚮導打斷了他的話。

  江遠笑笑,轉身進了山洞,繼續扒拉洞底,這裏還有腐草和爛泥的存在,有的地方的土是一戳一指頭,還全是黑黢黢的樣子,偶爾爬出只蜈蚣之類的蟲子,還得在心裏慶幸:有認識的就不錯了。

  遠處,柳景輝咿咿呀呀的叫了起來。

  他的體重也到了一百五六了,徹底放鬆下來,頗爲沉重。而只要離開了眼前的這個平臺,四周的環境就都是各種起伏的山坡,樹樁樹根,灌木藤蔓等等。

  兩名嚮導也不慣着柳景輝,一人拎着胳膊,一人拎着腿,就從各種平緩或不平緩的地方往過撞。

  使勁撞擊了幾下以後,柳景輝就受不了了,掙扎着起身道:“不行,我不行了,換個人,我負責抬人……我加錢!再多加錢總行吧!”

  差不多一個小時後,柳景輝回到了江遠面前,渾身髒的像是剛被女媧娘娘捏出來似的,臉頰都混着泥水,烤着火,身子微微顫。

  “太累了?”江遠整理着證物袋。

  “累。非常累。”柳景輝吁了口氣,眼神卻是發亮的,道:“但越發證明了一個問題。”

  “哦?”

  “只要有一定的精力和體力,拋屍不成問題。”柳景輝道:“而我說的精力和體力,任何能夠順利抵達這裏的人,都應該是具備的。”

  這個邏輯判斷倒是有些意思。

  江遠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看向柳景輝。

  柳景輝揉着疼痛的肩膀,大胳膊,肘子,小胳膊,手腕,以及胸口、腰肌、胯骨、大腿面、膝蓋、小腿肚子、腳踝、腳趾頭,道:“我的結論是,這幾個人是有能力拋屍,但不屑於拋屍的。”

  “跟你之前的判斷一致?”江遠的意思是,您白捱了這通罪。

  柳景輝還是聽懂了,淡定一笑,道:“不屑於拋屍和沒時間拋屍,是不一樣的。”

  “不是沒時間拋屍?”

  “不至於。走山路沒那麼緊張,快兩步慢兩步的事,我們剛纔搞的不好,三四十分鐘夠了。搞的快一點,二三十分鐘足夠了。”

  江遠緩緩點頭,確實,這種山路想走快一點,其實是有辦法的,無非摸爬滾打,髒一些,傷一些,但跟屍體被發現的風險比,這種要容易接受得多了。

  柳景輝最喜歡這種得到認可的狀態了,整個人都舒爽起來,身上的傷也……還疼,但他堅強的道:“再一個,我昨天一直考慮的問題。”

  江遠這次配合的“恩”了一聲。

  柳景輝道:“如果他們考慮周全一點,想着要拋屍的話,完全可以持槍,逼迫李三秋自己爬。爬到他們覺得安全的,適合拋屍的地方,一槍打死就行了。”

  江遠聽的思考起來,要說起來,柳景輝這個推理還有點道理。

  柳景輝還沒說完,又接着道:“就結果來看,我覺得他們連持槍殺人這件事,可能都沒有要隱藏的意思。”

  “照你的說法,這就是亡命之徒了。”江遠道。

  “沒錯,就是亡命之徒。”柳景輝感慨過後,又拿起衛星電話,撥打了起來。

  對他來說,“吳瓏野人案”找到了方向,就是最大的成果了,柳景輝原本都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到哪裏了?能來得及嗎?行,那你們注意安全,分批次上來也可以。”柳景輝一通叮囑,又道:“上來的時候,帶幾隻大公雞。就從山下的村子買。”

  電話另一邊的民警明顯緊張起來:“是遇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要不要帶驢蹄子之類的?”

  “就是覺得山下養的大公雞怪好喫的。”柳景輝笑了起來。

  對面在不安與不解中掛掉了衛星電話。

  柳景輝結束通話,對江遠做了個勝利的手勢,道:“不用着急,你們好好做勘查,我們再把這條路走一走,總能找到線索的。”

  江遠有些意外於柳景輝的自信,不過,團隊有個自信的負責人,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何況,人家連買大公雞這種事都想到了。

  “調料也帶上來吧。”江遠給提醒了一句:“咱們的包裏全是證物袋勘察箱之類的,也沒有調料。”

  “收到。”柳景輝再做一個OK的手勢,接着又打衛星電話,表現出了經費充足的豪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