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鸟村
午後。
江遠等人回到分局沒多久,劉惠敏就開始交代了。
她詳細描述了自己的作案過程,並且像是大部分的殺人犯那樣,試圖解釋自己的正當性:
“我當時給她好好說了,我說姑娘,咱們種的菜,你偶爾拿一個黃瓜,摘一把蔥的,那都沒問題。但你不能隔三差五的就過來摘一次……那姑娘不聽我的,後面還罵人,罵的也難聽,我就說,我也一大把年紀了,也不能讓她這樣子罵,我當時手裏正拿着鋤頭,我就順便給了她一下……”
對於這樣的殺人動機,或者說是所謂的理由,劉晟等人都無動於衷。
激情殺人大抵如此,真到了分析利弊的時候,是不會去殺人的,反而是最原始的愚蠢的衝動,讓人做出最原始的愚蠢的行爲。
劉晟將審訊的筆錄拿給江遠看,再道:“按照劉惠敏的說法,她是激情殺人,不知道怎麼處理屍體,最後就在天台的角落裏,殺人分屍,又用澆花的水和物業提供的清潔用品清潔了地面……屍體在天台停放了差不多兩天的時間,最後她用保潔的小車吡顺鋈ィ僮约候T着電瓶車,將屍體丟到物業的大垃圾箱裏了。”
“那有兩點說不通,一個是手機的信息,受害人是被意外殺死的話,就不可能搞什麼說走就走的旅行。再一個,咱們找到的血衣,感覺是年輕女性的款式,劉惠敏48歲,又有保潔的制服穿……”江遠快速的閱讀了審訊筆錄,提出了疑問。
劉晟點點頭:“陶支也有類似的看法。我們的猜測……應該還有同夥參與。”
江遠緩緩點頭:“很有可能。”
殺人分屍的難度不用再說,在天台分屍,本身也就不是很安全的狀態,有個人幫忙看着點,明顯更合理。
再者,棄屍的工作量同樣很大,舉一個非常恰當的例子,北方過年買豬牛羊肉的時候,一次買半扇豬或者一頭羊的,拿回家得多辛苦,多麻煩,乘個三四倍,大概就是棄屍的難度。
分屍最多也只是讓棄屍的姿勢得到優化,100多斤體重的人體,分的再細,一個來回搬邆�四五趟的,也是非常累的。
“你們有方向了?”江遠看劉晟老神在在的樣子。
劉晟點點頭:“劉惠敏不能自圓其說,也是咬緊牙關不說,我們就查了一下她的近親屬,她女兒最近也辭職了。”
旁邊的牧志洋愣了一下,不由道:“這女人把自己女兒也坑進去了?”
“還不好說是共同殺人,還是單獨殺人,然後幫忙處理屍體。”劉晟這麼說了一句,又搖搖頭,道:“她女兒是去年畢業的本科生,在正廣區這邊,找了家小公司做文員,跟受害人沒有交集,不管是參與殺人還是什麼,應該都是爲了幫她媽。”
“如果只幫忙處理了屍體,那就是毀滅證據罪,說不定能判緩。”王傳星頓了頓,道:“不過,以後就開不出來無犯罪證明了。”
“那算什麼,不過,分屍且棄屍,判緩是別想了!”劉晟代表的就是警局這邊的意見,說了一句,再道:“已經去抓人了,馬上回來。等那邊審過,再提審這個劉惠敏。”
果然,劉惠敏第二次被提升的時候,表面鎮定的她,一句話就被審訊的警察給破防了:
“你女兒已經被抓捕歸案,並且交代了犯罪事實!”
在審訊室外觀看的腥耍穷H有唏噓。
支隊長陶鹿等審訊結束,也是第一時間趕到,問:“血衣的情況問清楚了嗎?”
這也是證據鏈上重要的一環,必須得聯繫起來。
劉晟點頭,道:“劉惠敏將女兒分屍時穿的衣服用水洗了,叮囑她丟進垃圾桶,自己留下處理手尾。她女兒卻是想要製造不在場證據,急着去公司上班,想順路丟到公司附近的垃圾桶,覺得更不容易被發現,結果路遇同事,被勸說放入了捐衣箱。”
“呵。”陶鹿聽的鼻子哼了一聲,只道:“法網恢恢。”
只念叨了這麼一句,陶鹿的目光就轉向江遠,臉上更是帶上了笑容,道:“這次是多虧了江遠的法醫植物學,沒想到啊……不對,應該說,我們都學到了。”
腥思娂婞c頭,京城是個繁華的都市,有的是精彩紛呈的生活,以及各式各樣的人類做出的玄奇案件,但真的要說破案的手段,像法醫植物學這麼花這麼前沿的,還是極少見的。
新技術意味着新的破案途徑,這一點,大家心裏可都是有譜的。
不待江遠謙虛,陶鹿已是熱情的摟住了扒住了他的胳膊,笑道:“晚上我做東,請你嚐嚐我們正廣局的傳統慶功席。啥也不說了,來了就是正廣人!”
第652章 謝謝您了
正廣局的晚餐選在了一家川菜館,口味極好,辣味也不重。不得不說,甭管國內有多少種菜系,川菜的傳播力絕對是頂尖的。
而且,隨着川菜的滲透力的加強,川菜使用的各種調料和食材的普及度也在提高。許多地方菜離開了本地,可能連合適的配料都找不全。川菜就沒有這樣的問題了,只要不選太奇怪的菜式,材料基本都能買到,若是再算上各種融合菜,其對“正宗”的容錯率很高。
京城的廚師的技術更不用說了,單單一份魚香肉絲,就炒出了極佳的味道。泡椒,蔥薑蒜和糖醋的復合口味,甜酸辣鹹,配菜用的則是冬筍,也就是玉蘭片,不論所謂正宗如何,江遠喫着只會點贊。
江遠就主攻這道魚香肉絲,連配了兩碗米飯。至於席上的其他大魚大肉,江遠渿L輒止。
這幾天,他都是喫老爹送來的醬肘子、醬牛肉、水煮羊肉、滷鵝、燒雞、烤羊排、慢烤牛胸肉之類的食物解饞,對於純純的肉塊的需求量已是降到了最低。
陶鹿看他喜歡這道魚香肉絲,又讓餐廳上了一份,再跟江遠碰了杯啤酒,笑道:“今次的案子,算得上是蜿蜒曲折了,要是交給記者寫,能寫好幾個連載期了,法醫植物學……還真的是有點厲害的,應該可以用在很多案子裏吧。”
“限定條件還是有不少的。”江遠並不想將法醫植物學當做是常規武器用,這次也就是案件複雜了,正常情況下,他有的是LV5和L6的技術,何至於此。
至於陶鹿的喜好,江遠也不是那麼的關心。
不等陶鹿再說,江遠又道:“這邊案子也還留下了幾個疑點的,特別是屍體,要繼續找嗎?”
那保潔阿姨將屍體切塊後丟進了物業的大垃圾箱,這種垃圾箱是鐵質帶蓋的,每天固定時間由垃圾車,以自動化的方式裝走裏面的垃圾。
劉慧敏知道垃圾車的裝邥r間,每次都提前一段時間棄屍,加上最近天氣炎熱,竟是無人發現垃圾中有屍塊。
而對警方來說,現在要找回屍塊也是有點困難的,翻垃圾山的難度和痛苦程度,可是不成比例的。
陶鹿聽到江遠的問題,也是愁容滿面,喝了口啤酒嘆口氣,道:“還是要找一下的。”
正在旁邊大口吃肉的劉晟等人,忽然就停止了咀嚼。
大家都是刑警來着,很容易得出這樣一條推理鏈:屍塊在垃圾山裏,找屍塊需要刨垃圾山,而被派去刨垃圾山的人,大概率將是在場的普通民警……
這麼熱的天,刨垃圾山……想到這一點,腥硕加悬c去了胃口。
陶鹿哈哈一笑,趕緊舉杯道:“咱們肯定是先找垃圾處理公司協調,用一點他們的人,咱們也出點人……不管怎麼說,案子基本是偵破了,這就是好事,要不然,白熬這麼些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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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遠咳咳兩聲,將話題重新抽回來,道:“還有一個問題,劉慧敏是怎麼知道王欣的手機密碼的。”
“面容識別的。”劉晟回了一句,又道:“所以說現在的生物識別技術不靠譜,密碼其實最好,面容識別和指紋識別都是給自己找事。”
江遠不置可否,道:“劉慧敏年紀挺大了,這個年紀的農村婦女,能玩明白智能手機就不錯了,能知道面容識別解鎖手機,然後給王欣的主管領導發信息的嗎?”
正在喫菜的劉晟皺起了眉頭,緩緩放下筷子,道:“這是個問題。尤其是王欣的主管領導,不是公司內部的人,應該弄搞不清楚的。不過,劉慧敏和王欣長期打交道,也許是聽過的。”
陶鹿此時卻是搖搖頭,道:“翻微信,還有那個……說走就走的旅行,老年人怕是想不到。”
劉晟:“她女兒?”
“恩,說明她女兒涉及的比我們想象的要深一些。”陶鹿說的也很平靜,破案經常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像是今天想到的情況,最多也就是影響一年兩年的量刑,都算不得什麼。
劉晟也不意外,只是當場打電話給局裏審訊的刑警。
剛剛說手機問題的刑警也掏出手機來,翻了一會相冊,找出一張照片來,道:“我突然想到,王欣的公司的牆上,貼的有公司的層級表之類的東西,劉慧敏的女兒很可能過去看到了。”
照片裏,正是瑞成設計的一面企業文化牆,其中炫耀其扁平化管理的一張宣傳圖裏,三級結構寫的清清楚楚。
“這方面可以着重詢問一下。最好有監控可以證明。”江遠開口道:“更好解釋她的衣服上沾到的花粉。”
這也是證據鏈的問題了。陶鹿立即着重安排了下去。
一頓飯喫的虎頭蛇尾,陶鹿和江遠的情緒還不錯,但劉晟等人往下,就覺得壓力山大了。
翌日。
劉晟等人前往垃圾山公幹。
劉慧敏的女兒早早的被帶出來審訊,在新的證據面前,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子迅速的就崩潰了。
正如刑警們所猜測的那樣,王欣手機的面容識別功能並不先進,母女倆掰着眼睛就將之給打開了,劉慧敏的女兒也確實下到過22樓,但她原本卻是想到王欣的工位上找點筆記之類的東西,目的是猜王欣的銀行密碼,因爲她知道王欣獨居,身邊也沒有父母親人在。
只不過,她在進入瑞成公司的辦公區的時候被攔了下來,胡謅了兩句後,劉慧敏女兒回到樓頂繼續參與分屍。
後來,劉慧敏的女兒還去了王欣租住的房子查看。用她的話來說,母女兩個註定要離開京城了,手邊總得有點傍身的錢財。
對此,劉晟等人聽的面面相覷,這等於是證據加倍了。只不過,這些證據或線索,在確認了屍源以前都是用不上的。
當然,劉晟也沒有太多的時間感慨。
天氣炎熱,垃圾山的垃圾堆積如山,山一樣多的垃圾揮發出堆積如山的味道,劉晟帶隊,深一腳溡荒_的走着,蹣跚的像是陷入了泥沼的野豬,渾身上下比野豬還臭。
就在他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間,陶鹿的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別說我不照顧你啊,這次江遠選案子,我首先推薦的都是你們大隊留下的。”陶鹿笑呵呵的賣好,道:“他挑了前年萬隆花園的下水道棄屍案。”
劉晟低頭看看腳下的垃圾,抬頭看看滿山的垃圾,嘆口氣,道:“謝謝您了。”
第653章 正廣第二案
江遠是在翻選了幾十起案件後,選中的萬隆花園下水道棄屍案。
首先關注到這個案子,是因爲江遠注意到了大量的照片和視頻資料,說明該地的監控是非常密集的。
對於城市案件來說,有監控的話,積案也會容易偵破的多。哪怕是當年沒有偵破的命案,現在將監控拉出來,至少就這部分來說,它起碼是新鮮的。
而在繼續瀏覽照片的過程中,江遠更是發現了一些線索,最後才決定選擇此案作爲積案專班在正廣局的第二案。
畢竟是在京城打工,周圍的牛人多如牛毛,也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看着,江遠自覺需要一場乾淨利落的命案偵破。
血衣案的複雜程度偏高,辦案的過程也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放在廣式早茶裏面,最多隻能算是超點,稱不上美點。
破案這種事情,很多時候都像是打仗,戰勝了,你不用強調對手有多強,反正對手都是敗軍,戰敗了,你也不用強調對手有多強,反正你都輸了。
贏的漂亮不漂亮,很多時候就看戰損比,你帶領的部隊再精銳,打成倍的烏合之汹A了,也是以少勝多,反之,甭管什麼理由輸了,都是傻逼。秦末的章邯,漢末的劉秀皆如是。
破案也要看戰損比,這裏面的損失,開銷是一方面,消耗的時間也是很重要的。
當然,正常的白襯衫們是不會有這樣的念頭的,大部分刑警隊能破案就很開心了,這只是江遠的自我修養。
會議室。
王傳星和牧志洋將照片擺的滿桌子都是,且排列的整整齊齊。
這是江遠的傳統手藝了,他看照片能看出來的東西太多了,到了現在,也沒辦法給手下們描述需要什麼,有什麼擺上來就是了。
劉·惡臭·晟目光幽怨的臥在角落裏,他是萬隆花園下水道棄屍案的主要偵辦人,對該案的瞭解也是最多的,但是,這會兒醃入味的他,只想靜靜地呆一會。
因爲回頭再要探查下水道的人,可能還是他,而劉晟同志就算每個細胞都已熟悉了臭味,下水道的臭和垃圾山的臭,也不是同一種臭。
“劉大。”江遠喊了一聲,手裏拿着一張照片。
“喊我老劉就行了。”劉晟謙虛的回話。不想出現場只是一種想法,他的身體還是快速挪移到了江遠身邊。
江遠捂了一下鼻子,再不好意思的咳咳兩聲,道:“咱們先說案子吧。”
“行。您說。”劉晟乖乖的退後了兩步。
江遠直接將照片交給了劉晟,再道:“您看這裏,死者當時在現場的照片。我看你們專案組做案情分析的時候,認爲是有移屍或搶劫殺人的可能?這裏我有不同意見。”
劉晟先是心裏一慌,轉瞬安定了下來。
心慌,是因爲出錯了。雖然工作裏出錯是常態,但偵破命案中出錯,還被揪了出來……不過,糾錯的是江遠,劉晟又覺得沒事了。
就江遠現在的形態,或許局裏還有人碎嘴,但真的談到技術了,到了正式場合,不管是開會還是內部討論,沒有人敢對江遠的判斷再置若罔聞,或者等閒視之了。
換言之,江遠的糾錯是不打緊的,最起碼,不會被因此而指責。
劉晟定定神,再看照片,眉頭皺起,然後好聲好氣的問:“您得多給我一點指示。”
“你看,死者的左手是抓着下水道的側面的水草的,他的左手看着比較鬆弛,但這個實際上是因爲死後的肌肉緊張顯的鬆弛而已,另外,死者的頸部也被現場的垃圾袋纏繞着,這個更大概率是第一現場。”江遠將這張照片看了好一陣的,現在不用看都能描述出來。
劉晟更加疑惑,道:“死後的抓握動作,不是應該越抓越緊嗎?”
“並不一定,跟他所處的環境,死時的姿勢都有關係。”江遠頓了頓,又道:“你們發現屍體的時候,屍體其實已經結束屍僵狀態很久了,所以只是顯得鬆弛而已,他死前大概率是緊緊地抓握住這束草的。”
劉晟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他也不是法醫,沒能力跟江遠爭辯這些。他也不需要爭辯,聽着就是了。
江遠此時又拿起一張照片,再遞給劉晟,道:“這也是我要說的第二點,死亡時間的確定,你們當時確定的死亡時間是死亡2到5天,太保守了。死了至少7天了。”
時至今日,甭管死亡時間的判斷有多少種方式方法,它依然是一門經驗科學,在這方面,江遠可發揮的餘地是非常大的。
劉晟不覺“啊”的一聲,忙道:“屍體是2月18日發現的,2月12日的時候,有人還說看到了他。”
他們的法醫會給出一個死亡2到5天的判斷,也是跟此相關的。至於說藉助了屍檢以外的元素來判斷死亡時間……這種方法肯定是沒錯的,依靠摔破的手錶之類的東西做死亡時間的判斷,是很常見的刑偵實操。
江遠也不跟劉晟糾結這些,只低頭看了兩眼照片,再道:“那建議你們把這位最後的目擊者帶過來,再好好問問。”
劉晟一愣,細看江遠的表情認真,轉瞬臉色就沉了下來:“這狗東西騙我們?”
“是個什麼人?”江遠示意王傳星等人去翻筆錄。
正常情況下,普通人面對刑警,不被問出底褲來,就算是心理素質出色了。要是真的犯了點事,或者心虛的話,很容易就被刑警戳破了。
換言之,能做假口供的,要麼是非常情況,要麼就不是一般人。
劉晟不用王傳星找筆錄,自己就道:“是街角麻將館的老闆,他家就在萬隆花園。說是2月12日的時候,死者跟他在小區裏遇到,打了聲招呼。我記得,死者應該是他的老客戶,兩人也沒有太多的利益糾紛,最多就是點賭債的事。”
“那先問問看。我們這邊先查看2月11日之前,特別是到2月9日的監控錄像。”江遠選擇萬隆花園,本來就是因爲資料裏的視頻錄像特別多。
因爲此前的死亡時間被確定在了2月12日以後,所以2月11日之前,也就是江遠認爲的真正的死亡時間前後的錄像,反而沒人去認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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