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鸟村
但此時,江遠的注意力開始轉移向屍體。
一條右腿,大半截骨盆,加一些可能是腹部的肉塊,非常完美的組合,說明兇手不是法醫出身,否則,他不會這麼容易就將骨盆提供出來的。
梅方和江遠從稀爛的肉中撈着骨頭。
魯陽市局領導們,迫不及待的伸着脖子,嘴裏唸叨着:“怎麼樣?是新屍體還是二號。”
“應該是新的屍體。”梅方輕易的做出判斷。
“那就好,那就好……不對,太遺憾了……”領導趕緊回了一句。
周遠強湊近柳景輝,低聲問:“柳處,你怎麼看?”
“屍體的發現地,其實都能說明很多問題了。”柳景輝其實也有強烈的訴說欲,他一邊看着屍體,一邊道:“首先,埋屍埋的這麼密集,且不說爲什麼,至少說明兇手對周圍熟悉,那要麼就是生活於此,要麼就是工作於此。僅此一點,就大大縮短了兇手的範圍。最起碼,普通的國道過境者,不應該被列入懷疑對象了。”
柳景輝邊講邊說:“甚至經常過境的司機之類的,嫌疑度都大大降低了,因爲沒必要埋屍埋的這麼近。”
“第三,二號的埋屍地現在還不知道。但從一號和三號的比較來看,距離國道的距離,也很有講究。一號是全屍,距離國道20米左右,三號是被分屍了,距離國道有40多米,這很可能是因爲全屍過重,不容易搬叩脑颍硗猓舱f明兇手確實是從國道出發棄屍的。就是不知道一號和三號,哪個先埋,哪個後埋的。”
柳景輝短短幾句話,全部切中要害,沒有一點點的廢話,聽的魯陽市局的幾名警官連連點頭。
他們都是非常瞭解805案的刑警了,柳景輝的判斷裏,有的與他們之前的判斷重合,剩下的也符合他們的認知,見微知著,有關柳景輝的一些傳聞,立即自幾人腦海中湧了出來。
第393章 接續
日頭正高。
風吹過來是暖的,但起屍現場的腥耍那楦饔胁煌�
江遠和梅方一起,將帶着腐肉的骨頭撿到塑料桶裏,蛇皮袋裏剩下的更多的腐肉,混合着屍水、土壤和蟲卵等物,盪漾出令人作嘔的湯汁。
蛇皮袋的下面已經破掉了,也不知道是被戳破的,還是蟲子鑽破的。
江遠將自己的情緒,儘可能的抹平下來,此時此刻,歡呼的環境是不存在的,嘆息埋怨的話也不必說,甚至猜測案情都沒有意義。
現場有的是聰明絕頂的警員在思考和琢磨,還有更多資深的刑警,對這個案子的瞭解,比江遠對羊肉的瞭解都多。他們也在等江遠給出更多的線索,來結合自己已知的信息做判斷。
就算是柳景輝,也不會在這時候貿貿然的做一個決定性的判斷。
“死者是女性,年齡30歲左右。”江遠將骨頭都撈上來以後,起身活動了活動腰腿,給大家了一個基本的信息。
接着,梅方現場量了量右腿的長骨長度,再跟江遠商量了一個身高體重的範圍,由江遠道:“身高168,體重110。”
搞技術的就是這樣,甭管你是不是能獨當一面了,一起配合的時候,總歸是要有一個做決定的話事人。
尤其是像法醫這種,遍地都是迴歸方程,用哪個不用哪個,各自都會有不同的判斷。
像是梅方,平日裏就總結了一些常用的迴歸方程,比起通用的迴歸方程的準確度,就要高一點。至於江遠,他其實是先判斷了死者的籍貫——準確的說,就是人種的地域性,然後根據不同地域的人,再選擇使用哪種迴歸方程。
這種判斷是基於其他骨頭之間的區別來判斷的。像是同樣長的長骨,有的地方的人的足骨的長度卻不一樣,舉例來說,南方的女性相對於北方的女性,個子更小,腳更大。
看足骨的長度,其實還算是梅方的射程範圍內的工作,只是他平時不會做的這麼細,具體的迴歸方程還要回去查,但多數是能意識到的。
但到了江遠的水平,腳上的跗骨、蹠骨和趾骨的比例長短,對他來說都不一樣了。不同人的腳掌的寬度,以及腳的高度,也是非常明確的受到基因的控制的。
比較明顯的例子是,北歐人的腳偏長,同時腳的皮下脂肪較少,也就是較爲細長瘦,亞洲人普遍腳背高且腳寬,南美人則是雙足狹長。所以在阿迪或耐克的店裏挑鞋的時候,會普遍感覺鞋號偏小,實際上是寬度和高度不足。
除此以外,對普通人來說,腳趾頭的分別也許更明顯。根據腳趾頭的長度的不同,通常有埃及腳,羅馬腳和希臘腳的分別,有時候還會加一個方形腳。
其中希臘腳被稱作美人腳,它的食指最長,同時,擁有希臘腳的人,通常四肢修長,腳型也修長。很多古希臘和古羅馬的雕塑,也都選擇了希臘腳。
而在中國,曾經對希臘腳編了句俗語:二拇腳趾頭長,不養爹和娘。
同樣在選鞋的時候,有的人穿尖頭皮鞋或尖頭高跟鞋,總是各種不舒服,不舒服就對了,因爲尖頭鞋就是給希臘腳準備的。
反過來,日本較爲流行的五指襪,對希臘腳就非常不友好,過長的食趾很容易就會把襪子頂穿,由此說明,日本的希臘腳的比例是非常低的。事實上,大部分的亞洲人都是埃及腳,腳趾長度自大拇趾往下,依次變短,呈一條斜線。
僅僅腳型一項,其實又牽扯到了足跡學,而不同的骨頭,細究起來,都與基因相關。像是亞洲蹲這種,讓法醫來解釋就非常簡單,是因爲亞洲人和其他地區的人的大小腿骨比例不同,亞洲人的大腿骨的長度與小腿骨的長度基本相同,所以能夠做亞洲蹲。
如美國這樣的移民國家,對於人種和身體的關係,就會研究的更多一些。中國的人種較爲單一,不同地域間的差距沒那麼明顯,所以研究的就比較少。
不過,對法醫來說,細微的差距,往往就是突破的焦點。
“不要用鏟子了,再喊兩個人,用手把剩下的屍體刨出來吧。”江遠把大塊的屍骨收集了起來,看剩下的屍體已經融入土中了,乾脆就喊人用手刨。
在一羣領導的注視下,幾名年輕警員被加入了進來,又刨了一塑料盆的腐肉和土壤,以及蟲屍。
“好了嗎?”有警員累的直抹汗,抹完了才聞到臭味,噁心的整個人臉都綠了。
“到遠處吐去,15米內不許吐。”江遠把人給趕走了,又道:“再喊幾個人,屍袋方圓10米內的土,也全都帶回去。”
嗜屍性的昆蟲,不止會在屍體上喫飯睡覺和繁殖,他們還會分佈到屍體周邊,10米內的數量是非常多的。
江遠自己是不懂法醫昆蟲學的,但省裏有這方面的專家,到時候可以諮詢。對於805這麼大的案子,就不能像是小案子那樣,找一條成本最低的路子切進去,破案走人即可。
正確的做法,就是多頭並進,若能走通多條路,那就多條路,到了庭審階段,也更有利。
在屍體範圍內,法醫說什麼就是什麼。
梅方趕緊喊來了更多人,一麻袋一麻袋的剷土。
等周圍剷出了一個大坑,徐泰寧提前準備的皮卡也裝滿了後鬥,江遠再一拖手套,對柳景輝道:“我回去做屍檢,你們繼續忙着。”
“好。”柳景輝答應下來,又叮囑:“隨時聯繫。”
江遠將屍體和裝備通通抬上另一輛車,回頭再跟徐泰寧說的時候,後者再次接起了電話。
等徐泰寧放下手機時,江遠已約略的猜到了結果。
“又發現一具屍體。”徐泰寧重重的嘆了口氣。
一具屍體,不止是一個人的悲劇,還是一個家庭的悲痛。
而就徐泰寧的經驗來看,纔剛剛啓動的一期搜索,竟然如此快的連續發現屍體,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我現在去看,派個人開車送這邊的屍體吧。”江遠直接將鑰匙交給了旁邊人。
第394章 更多
所謂的“又一具屍體”,實際上還是半具,這次是上半身,沒有頭的,且分成了兩塊。
埋藏地點位於距國道約40米處。與三號的發現地類似,與國道間有高度差,中間有稀疏的樹木做遮擋物,荒蕪程度較高,地上的雜草碎磚很影響行走。
柳景輝跟着江遠到地方,左右一觀察,不由輕聲道:“這傢伙很可能是單身作案。”
“因爲分屍嗎?”江遠同樣回的小聲,他們現在還在猜測階段。破案也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只是假設的時候,並不好大聲的說出來,以免影響到其他人的判斷。
柳景輝“恩”的一聲,道:“一號距離國道最近,20米左右,被發現也跟這個距離有關。三號和現在發現的四號,一個五十米,一個四十米,其實距離的也都不遠,要是有兩個人能抬着走的話,完全可以弄的更遠一點,或者不用分的那麼細,這邊現場更明顯了,一個上半身分兩個屍包,內臟漏的一地,如果不是爲了單人搬叻奖愕模饬x不大吧。”
“有沒有可能是先劈砍成塊,然後分裝?”江遠直接脫掉了自己的衣服,將包括外套外褲在內,都裹了裹裝進了塑料袋,然後噴了酒精,再重新換上了一套防護服,以及三套一罩。
進出兩個犯罪現場,要是互相污染的話,不僅容易對破案造成影響,對檢方起訴也很不利,後續的死刑複覈也容易出岔子。
柳景輝被迫也只好脫衣服,同樣換了防護服,再俯視着臨時墓穴中的屍塊,道:“這人是用斧頭分屍的,不是用電鋸什麼的,我覺得應該會規劃一下的。你看他這塊屍體,應該是上面去了頭,中間從腰部剁開吧。要是兩人作案,這一步完全就可以了,何必再把胸骨劈開,分成兩段,然後弄出稀湯似的內臟,亂糟糟的,然後又把兩塊合一,埋到一個槽裏……”
是的,兩包屍袋裏裝的,是同一名死者的上半身的兩部分,從胸部中央劈斷,類似於分割羊一樣的做法,但比屠夫的手法要糙的多。
而死者的內臟,因爲放的時間久了,此時均已液化。
柳景輝雖然不是法醫,但見的多了,還是能輕易的分出斷裂的部分,是人體的哪部分。
江遠吁了一口氣,迅速的看了兩眼破屍袋,勉強合起來,道:“腦袋不在裏面,僅上半身的話,重量大約40多斤,這都搬不動的話,兇手體力也不是太好的樣子。老年人?”
“也許是生病了。”柳景輝眼神一亮,這也許是個突破口,他不由觀察起周圍的情況來。
兩人都沒有往女性犯罪方面太考慮。這麼殘忍血腥的分屍案,由女性完成的可能性是非常低的,遠遠低於老年男性或者生病的男性。
女性殺人的特點更多的是採用毒殺,或者是趁受害人虛弱的時候實施殺人,比如受害人醉酒、性後,熟睡期間等等。
一號和二號都有做過完備的毒理檢測,沒有這方面的發現,反而有綁架、勒索以及刀傷,這些都不太符合女性作案的特徵,至少到目前爲止,討論女性作案沒有意義。
而以男性來說,平時攜帶40斤的東西或許是有點重的,但正常的中青年,到了殺人的時候,背起四五十斤的東西,還是能夠做到的,除非有特殊原因。
梅方在前一個現場收拾了東西,這時候才坐車過來,也是匆匆的脫換了防護服,然後提着兩個大箱子過來。
“與剛剛發現的三號是同一具屍體嗎?”梅方俯身擺放物品,準備像剛纔那樣重來一次,順口問了一句。
“不是。半具屍體,但是另一個受害人的。無頭。”江遠簡要回答。
“是從死亡時間上判斷的?”梅方問。
“是。另外,三號和四號都帶尾骨。”江遠就看了一眼,但也瞅到了脊椎最下的這一段。一個人顯然不能有兩個尾椎骨。
“所以有更多的屍塊或屍包落在了外面啊。”梅方語帶感慨的向外眺望兩眼。
“你們領導後悔了?”柳景輝突起八卦之心。
梅方呵呵的笑了兩聲,攤手道:“我們後來也搜索了屍體周圍了,發現二號以後,搜索了附近兩三公里的範圍,但再擴大……今天這麼大的決心,也不好下。”
發現一具屍體以後,搜索周邊幾百米就算是正常了,沒有哪個刑警隊,會在野外發現了一具屍體以後說,兄弟們,我們向外搜索十公里吧!
就算是發現了二號,也只是決定搜索的一個環節罷了。
江遠之所以要堅持喊徐泰寧參與,跟他做了屍檢以後的判斷,以及柳景輝的判斷密不可分。
當然,也跟他不需要承擔經費密不可分。
而同樣的決定,魯陽市局之前做不出來,現在其實依舊做不出來。
至於屍體發現的這麼快,也跟徐泰寧的策略有關。他一口氣動用了大幾百號人,特別是40多隻的警犬,以及相配套的各種車輛,並將人員和狗,散佈到了110公里長,國道兩側各50米寬的巨大範圍內,多處同時開始搜尋。
這裏面的每一項,魯陽市局都是做不到的。
甚至柳景輝當時給出的建議:80公里長,兩側各20米,也很可能一個都發現不了——三號距離20多米,四號距離40多米,都超範圍了。
“抓蟲,收屍了。”江遠看着梅方將熱水、酒精和毒瓶都準備好了,也就蹲下來,開始忙碌起來。
不久後,徐泰寧和魯陽市局的領導,亦是轉場而來。
一羣人還是在十幾米外站着看,後勤還給送來了遮陽傘和桌椅,讓他們可以坐着看。
只不過,這個距離並不足以阻隔屍臭味,那若有若無的惡臭,哪怕只有一絲抵達鼻腔,就像是被人滿嘴灌了屎一樣,臭得人想流淚。
“我準備把兩側的搜索範圍,擴大到80米,一些地段擴大到100米。”徐泰寧看幾名魯陽市局的主要領導都在,立即提出了變更計劃。
剛剛坐穩的幾個人,一時間哽咽的說不出話。
“能不能請省廳資助一部分經費?”政委周遠強被使了個眼色,連忙問出來。
“那看你們的了,我也不管錢。”徐泰寧笑笑:“總有些專項資金的,有多少就不知道了。”
命案肯定是要儘可能的偵破的,可魯陽市局也不想破產。按徐泰寧的要求,再擴展30米到50,那所需要的經費都不止翻倍了。距離國道越遠的地方,人工的環境就越少,自然環境就越多,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
魯陽市局更願意抓到人了,再拉回來一一指正屍體所在地,那時候挖相比現在挖,成本小了不知道多少。
幾名領導用眼神商量着。
徐泰寧做這麼些年案子,遇到類似的情況不知道多少次,只笑一笑,道:“你們可想好了,現在案子還沒破呢,嫌疑人的毛都沒見到,卸磨殺驢也最好等一等。”
“那不會那不會。”局長哈哈一笑,拍着徐泰寧的手許諾:“經費開銷,我們努力克服,只要能破案,徐處您放心用人用錢。”
就算多了兩具半屍,案子本身的進展尚未顯現,等於前期的投入尚未見到回報,這個時候,魯陽方面也是隻能捏着鼻子堅持。
徐泰寧見溝通順暢——花錢這麼多,能到這個程度就很順暢了——就安撫腥耍溃骸昂芏嗟囟危瑪U展到80米,就到丘陵跟前了,那邊說不定還能有大發現。”
幾名領導都不知道是否應該高興了。
……
第395章 收穫
中午。
午餐時間。
一輛裝有8個菜的餐車,配一溜8輛的小喫車。餐車是警局借來的,上面的菜和米飯是警局食堂的大廚做的。小喫車則是受邀而來,老闆都是在夜市做生意的,警局付了錢,準確的說,是徐泰寧讓人付了錢,將他們邀請到搜查現場來,警員們喫這些小喫要照常付錢,算是老闆們額外的收益。
當然,熟悉的社區民警和輔警們的介紹也是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的。
這樣的餐車和小喫車,在長達110公里的線路上,總共有5組之多。每組平均服務200人出頭的警員,以及後續來援的公務員及某些單位的“志願者”。
按照20元每人的餐標,這一頓飯,1000多人就要警局開銷2萬多元。40只警犬,平均每隻的開銷是50元,總計要2000元。
當然,這點開銷,跟租賃來用於通勤的大巴車、工程車、皮卡車的租金,以及警局自己的百十輛小車的油費等相比,實在不值一提。至於隱性的人工成本,還都不用算在裏面。
不過,總體來說,魯陽市局的領導們,情緒都還算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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