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9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大鬍子妻子說不出個什麼所以然,她就是一覺醒來不見睡在身邊的老伴兒,還是外人路過自家魚塘時發現爺倆在水上漂着喊的她。

  帶隊的副所長問村支書村子裏誰和大鬍子家有過仇怨,村支書掏掏耳朵,不鹹不淡地回了句:

  “喲,那可有點多。”

  接下來,有仇怨的排起了長隊做筆錄。

  包括講述“小黃鶯”故事的李維漢以及潘子、雷子他們,也都被叫過去問話。

  起初,警察以爲是又發現了一具屍體,還專門派警員跟着李維漢去那處河段搜找結果一無所獲,再加上李維漢的講述有些過於離奇,只能當作一個農村老漢兒對孫子們吹的迷信故事。

  這筆錄,都不知當做不當做,李維漢見大傢伙不信,還發了急,不停重申自己所遇是真的,纏着讓警察和周圍人相信他,最後還是被村支書給“哄”下去的。

  昨日來鬧過事的白事班子後來也被傳喚調查,可人家事發前一日就去了隔壁鄉辦事,全班子都有不在場證明。

  至於小黃鶯的失蹤和裏面的糾葛,一是因爲人或者屍體未能找到,二是相關責任人大鬍子爺倆也已經死了,只能先報了個失蹤。

  這起父子溺死事件,到最後也就以意外調查結果做了處理,大概意思就是大鬍子爺倆晚上喝了酒,興致來了去魚塘裏耍酒瘋,然後全淹死了。

  大鬍子家人也沒鬧着繼續追查,因爲喪事過後倆兒子倆女兒就吵起了分家,撕破臉皮鬧得很難看,又給村裏添了一筆談資。

  當日,做完筆錄已是黃昏,李維漢和崔桂英帶着孩子們往家走,孩子們走在前面,老夫妻倆走在後頭。

  崔桂英一邊拍着胸脯邊很是後怕問道:“你咋還主動上去湊着說呢,還被警察喊去問話了,可嚇死我了。”

  李維漢將口袋裏的空煙盒隨意丟到路邊,抿了抿嘴脣,說道:

  “是叔教的,得說出來,不能憋着,小遠侯的事兒,鄭大筒和劉金霞也都知道些。”

  崔桂英埋怨道:“知會他們一聲,保個密也就是了。”

  李維漢搖搖頭:“就算大人能知道保密,孩子們能保住祕不說漏嘴麼?”

  “這……”

  李維漢長舒一口氣,

  說道:

  “叔說,最好的保密方法,就是把祕密當姓f出來。”

  ……

  村裏人幾乎都去大鬍子家魚塘看熱鬧了,李追遠沒去,他躺在牀上實在睡不着,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屋外壩子上,望着遠處的農田。

  過了一會兒,洗好碗的姐姐英子也出來了,她先搬出一張四方凳,上面擺着文具和書本作業,自己則坐在小凳上,簡易的書桌就這樣構成了,檯燈則是今兒個明媚的太陽。

  英子的父母對她的學習沒怎麼上心過,但也從未講過“女伢兒上學沒用”“不如早點嫁人”“找關係進個紡織廠掙錢”這類的話。

  學期前該交學費就給學費,平時資料費什麼的,不用羞怯,也不用有啥負罪感,都是正常開口要。

  可凡事就怕對比,相較於村兒裏其她女孩家,英子父母這種純放養不關心的,反而成了重視女兒教育的典範。

  英子知道,這是受自己小姑李蘭的影響。

  當初的小姑就是靠讀書,一舉改變了自己的命撸蔂憼敔斈棠痰尿湴粒瓦B自己父親叔伯們,每次對外人提起小姑時,也都不自覺挺起胸膛,與有榮焉。

  不過英子的學習成績只能算中游,哪怕她確實很努力沒有懈怠;

  爺爺奶奶當年當然不可能去故意犧牲兒子只供閨女,實在是自己父親叔伯們腦子真的讀不進去書。

  這不由讓她懷疑,難道老李家的腦子,全給了小姑?

  起初,這個想法只是有而已,並不強烈,直到小遠侯被送到這裏來的第二天,略顯拘謹的他坐在自己旁邊,當自己面對一道數學題久久沒有頭緒時,耳畔小聲傳來一句:

  “根號3。”

  後來,英子有不會的題,都來讓李追遠做,英子還發現,小遠侯幾乎不用思考,眼睛掃一下題就能說出答案。

  可能對他來說,最大的麻煩源自於還要寫出解題過程,否則他這個愚笨姐姐看不懂!

  要知道,她可是已經上高一了。

  英子問過他在京裏上的什麼學,李追遠回答:少年班。

  英子下意識把“少年班”理解成了小學,

  心裏感慨:不愧是首都的小學生,課綱居然這麼超前。

  李追遠就這麼發着呆,偶爾回過神幫姐姐寫個題,然後繼續發呆。

  感知到有筆帽在輕戳自己,李追遠轉過頭想看題,卻看見姐姐又指了指壩子西側,那裏有個臺階,臺階下站着個身穿碎花裙的小女孩。

  是翠翠,劉金霞的孫女,她怯生生地站在那裏,不敢上來。

  英子對李追遠皺了皺眉,示意不要搭理她。

  放以往她就直接開口了,畢竟村裏孩子都有個共識,不和她玩;可昨日劉金霞母女畢竟來過家裏給弟弟“看病”,她現在不好意思說出口。

  李追遠站起身,主動走向壩子邊,來到翠翠跟前,笑着問道:

  “你來啦,有事情麼?”

  翠翠目光看向其它方向,手指掐着裙邊,說道:“來找你戲。”

  “好呀。”李追遠轉身和英子姐揮了揮手,“姐,我和翠翠去玩。”

  英子沒說什麼,嘆了口氣,低頭繼續寫作業。

  其實,玩也沒什麼好玩的,很多時候只是單純不想待家裏了,然後就跑到夥伴家,把夥伴喊出來,然後大家一起漫無目的的晃。

  翠翠看着陪着自己走出來的李追遠,眼裏帶着笑意,這還是她第一次學村裏其它孩子一樣去別人家裏喊人。

  不過,她也依舊不敢擅自走上人家壩子,這個年紀的孩子可能很多事不懂,卻更敏感,她不想去接那些大人翻起的白眼。

  “遠侯哥哥,我媽說,你昨天生病了?”

  “嗯。”李追遠被這一提醒,腦海中再次浮現出了小黃鶯,笑容漸漸斂去。

  “啊?”翠翠馬上道歉,“我不說了,不說了,生病確實不好過呢。”

  李追遠摸了摸口袋,歉然道:“唔,我忘記給你帶零食了。”

  其實不是忘記,爺奶不在家,放零食的櫃子是鎖着的,打不開;英子姐好像知道鑰匙藏哪裏,但李追遠知道自己去找她幫忙拿的話,她會在屋裏對自己說翠翠的壞話。

  “零食?我家有的,有很多,去我家喫吧。”

  “去你家呀?”

  “嗯,去我家戲。”

  “好呀。”

  被答應了,翠翠就鼓起勇氣,主動牽起李追遠的手,倆人一起走在田埂路上。

  此時此刻,她很希望路邊民居壩子上的大人能看到自己,問自己一聲:“喲,小翠侯,你在和誰一起玩啊?”

  也希望路上能遇見同齡人,讓他們看見自己也有玩伴了。

  只可惜,村裏大部分人都去大鬍子家魚塘看豬皮凍了。

  不過,她依舊很開心,嘴角就沒壓下來過,要不是還牽着手,她覺得自己會開心得轉起圈。

  “遠侯哥哥,你是不是不太聽得懂我們講話啊?”

  “一開始完全聽不懂,然後說慢點說短點能聽懂,現在不僅都聽懂了,我自己還會說一些哩,就是說得不標準。”

  他剛被送到這個家時,長輩們對自己說話,他真的是完全聽不懂,也就兄弟姐妹們上過學的,才能和他用普通話交流。

  記得那會兒自己每次喊李維漢崔桂英“外公外婆”時,他們都會明顯有點不高興,然後反覆糾正自己,要喊“爺爺奶奶”。

  本地的確沒有“外公外婆”的稱呼,很多時候區分奶奶和外婆用的是方位,比如住在南邊叫“南奶奶”住北邊的叫“北奶奶”。

  “對了,遠侯哥哥,你去過故宮麼?”

  “嗯,去過。”

  “我以後也想去。”

  “好啊,你喊我,我帶你去。”

  “真的麼,你可不要騙我?”

  “不騙你,我故宮很熟的。”

  在李追遠的記憶裏,有一段時間李蘭在故宮工作,他就被放在故宮裏自己玩耍,有時候他會坐在側門臺階上,懷裏抱着一隻橘貓,看着從正門絡繹不絕進來的遊客,一看就是一下午。

  “對了,遠侯哥哥,你喝過豆汁麼?”

  “唔……”

  “喝過嗎?”翠翠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過來。

  “喝過。”

  “好喝麼,豆汁是什麼味道啊?”

  什麼味道?

  李追遠腦海中浮現出上週崔桂英涮洗家裏醃壞了的酸菜缸時的畫面。

  “有人喜歡喝,有人不喜歡。”

  “是麼,那我以後去BJ一定要嚐嚐。”

  “嗯。”

  “遠侯哥哥,看,那就是我家。”

  順着翠翠手指方向,李追遠看見隔着一塊農田後面的二層樓。

  “你家住樓房呀。”

  村裏什麼風格的房子都有,大部分是磚瓦平房,少部分家裏很困難的還是土房,同樣,少部分家裏條件很好的,已經率先蓋起了二層樓房。

  走上翠翠家壩子,一樓客廳裏,劉金霞嘴裏叼着煙正在打着橋牌。

  牌友是倆老太太和一個老頭,來和劉金霞打牌,就能在她家蹭飯,伙食還不錯,有葷有酒,所以劉金霞也不缺牌友,她也樂意花點成本“買”人陪自己消遣。

  牌桌也的確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劉金霞明明患了白內障眼神不好,卻絲毫沒有影響她出牌的速度。

  “奶,我帶遠侯哥哥來家裏玩。”

  “劉奶奶。”李追遠喊了一聲。

  “嗯,玩吧。”劉金霞應了一下,又將注意力放手中牌上,“碰!”

  就在剛剛,打牌的人還正講着大鬍子家那邊正發生的事,劉金霞邊吐着菸圈邊隨意回應,聽到自己孫女帶着李追遠進來,她不由微微怔了一下,眼睛隔着煙霧眯起。

  這伢兒昨天被祟上,今兒早大鬍子爺倆就擱魚塘裏漂着了。

  這裏頭要是沒點膩子,打死她劉金霞都不信。

  不過她也沒出聲制止自己孫女跟李追遠玩,笑話,都他孃的晦氣星,扯啥誰嫌棄誰呢。

  翠翠帶着李追遠穿過廳堂來到裏屋,裏頭李菊香正坐在板凳上擇菜,看見自己閨女帶了個人回來,她還意外了一下,一見是李追遠,她臉上就止不住浮現出笑意。

  這是想到了自己小時候,李蘭和自己玩的場景。

  李菊香馬上起身,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坐,小遠侯。”

  隨即,她馬上進屋,拿出了不少喫食出來招待,劉金霞家裏條件確實好,且家裏就翠翠一個孩子,所以她有着村裏其他孩子都羨慕的零食待遇。

  李菊香還打開了兩瓶檸檬酸汽水,給李追遠和翠翠一人一瓶。

  這種造型和啤酒瓶一樣的帶汽的飲料,價格便宜,很受歡迎,孩子們也懶得倒碗裏,直接拿起來對着酒瓶喝,模仿大人們喝酒時的豪邁。

  “小遠侯,你媽媽還好麼?”

  “好的,阿姨。”

  “聽說,你媽她離……”李菊香忽然意識到問孩子這個不合適,馬上改口道,“我和你媽小時候經常一起玩的,我們感情很好。”

  “昂,媽媽說過你的,香侯,香侯阿姨。”

  一般後頭加“侯”是長輩和平輩之間才用,小輩不能用的。

  但李菊香當然不會因此生氣,她反而很開心,她能想象出李蘭對自己兒子說起自己,用“香侯”這個稱呼時的畫面,這證明她還沒忘記自己。

  “你媽媽那會兒很聰明呢,學習成績也好,不像我,看見書本就頭痛。”李菊香理了一下耳垂頭髮,“你媽媽啥時候回家看看啊?”

  “我媽媽工作忙,她說等忙完了,就來接我。”

  翠翠開口道:“媽,我帶遠侯哥哥上樓玩。”

  “嗯,去吧,招呼好小遠侯。”

  翠翠拉起李追遠,走到樓梯口時,她熟練地脫下鞋子換了雙拖鞋,李追遠見狀也去脫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