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不,遠侯哥哥,你不脫了,直接上來吧。”
李追遠還是把鞋脫了,打算光腳走上去,翠翠只得把媽媽的拖鞋遞給他穿上。
穿着大拖鞋,李追遠跟着翠翠來到二樓,來到她的房間,房間裏擺放着一臺黑白電視機。
劉金霞家早就買了電視,但沒聲張,村裏人對自家冷淡,她也懶得在家裏招呼人看電視。
翠翠打開立式電風扇,但扇葉卻沒動:“咦,是停電了麼?”
李追遠:“插頭沒有插。”
“嘿,是的哎。”翠翠彎下腰,撿起插頭,插入牆壁上的插座:
“嗡……嗡……嗡嗡……嗡嗡嗡——”
粗重的扇葉緩緩轉起,發出可以吹走盛夏的天籟。
“遠侯哥哥,你看電視不?”
“都可以。”
翠翠打開電視,然後扭動轉輪,一圈扭完,就這幾個臺,其中有一半還是雪花點。
“靖哥哥,你沒事吧?”
“蓉兒,我沒事。”
“哼,歐陽鋒,你這人……”
每個寒暑假,電視裏都會固定放《射鵰英雄傳》。
倆人坐在牀邊看了一會兒電視,李追遠忽然感到困了。
他昨晚到現在一直沒休息,之前是過度情緒緊張,現在情緒消退,疲憊感快速襲來。
翠翠誤以爲是李追遠不想看電視,就下了牀,開始給李追遠介紹自己房間裏的布娃娃、玩具和畫冊。
雖然很困,但李追遠還是看着她,對她每一個介紹都努力做出回應。
小女孩沉浸在自己的分享快樂中,不過,她很快就發現自己聽不到回應了,扭頭看向牀邊,發現李追遠已側靠在牀邊,睡了過去。
翠翠馬上不再說話,輕手輕腳靠過來後,小心翼翼地幫李追遠推平,將夏天蓋的薄被疊了一下,蓋在李追遠肚子上。
緊接着,她又把電風扇朝着這邊推了推,把風扇後頭的小鈕按了下去,風扇開始搖頭。
做完這些後,她搬來一張椅子,就坐在牀邊,手撐着臉,看着熟睡的李追遠。
看一會兒,她就偷偷笑了笑,耳垂泛紅,扭開臉,過一會兒,又忍不住繼續看向他。
時間,就這麼不知不覺地過去。
“小翠侯,小翠侯,帶小遠侯下來喫飯了。”樓下傳來李菊香的喊聲。
翠翠馬上下了樓,對李菊香道:“媽,遠侯哥哥睡着了。”
“那你先下來喫,我們給他留飯。”
“不,我不餓,我要等遠侯哥哥醒了和他一起喫。”
村裏大部分有點自覺性的父母都會制止自家孩子在飯點附近出去找夥伴玩,怕被邀請上桌喫飯,顯得特意去佔便宜似的。
不過,有些時候也是難免的,自然也就上了桌。
翠翠從未體驗過,她願意等李追遠醒來陪他一起喫飯。
李菊香笑了笑,點點頭,去客廳招呼自己母親和牌友們喫午飯。
翠翠又跑回二樓,坐回那個位置,繼續看着李追遠:
“咦?”
翠翠有些疑惑地湊近了一些,因爲她發現遠侯哥哥眉頭皺了起來。
“是在做夢麼?”
……
“奶,我帶遠侯哥哥來家裏玩。”
“嗯,玩吧。碰!”
李追遠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翠翠,又看了看客廳里正和三個牌友打牌的劉金霞,他清楚,自己正在做夢。
因爲自己周圍的畫面,實在是過於脫離現實,視野裏全是黑白色,所有的人和物,好像都是用炭筆摹上去的。
雖然能呈現出相對應的人和物,可卻有些模糊,也有些扭曲,粗獷的線條裏,透着一股詭譎的隨意。
李追遠低頭看了看自己,他發現自己還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夢裏其他人和物。
這不禁讓他想起自己母親書房裏那一張張臨摹圖紙,同樣的白底炭跡。
他夢到了自己剛和翠翠來到她家對劉金霞打招呼時的場景,接下來,自己身前的翠翠牽着自己手往裏走去。
原本小姑娘細膩的手,現在牽在手裏,很粗糙,帶點疼,像是磨砂紙。
他不由掙脫開,停下腳步,翠翠卻一個人繼續往裏走去,但她的手臂還一直保持着牽着人的姿勢。
而在自己身後,客廳里正在打牌的劉金霞四人,卻一下子沒了聲音。
李追遠回頭看去,發現這四個人全都靜止住了,一動不動。
連劉金霞嘴裏吐出的菸圈,也都固定在那裏,沒有繼續散開。
這種靜止,也給了李追遠觀察的機會,那三個牌友身上的碳痕很柔和,比較湥鴦⒔鹣嫉男蜗螅�條很粗很深也很硬。
在原地站了許久,李追遠很疑惑,以前每次做夢時,意識到是夢後就馬上能醒來了,可這次,卻還是在夢裏。
最終,李追遠還是選擇向裏走去,看見了坐在那裏擇菜的李菊香,李菊香身上的線條也很硬,與周圍那種細淡的描紋相比很是違和。
李追遠走到李菊香面前,深刻的碳痕勾勒出了她的神情細節,她在笑,眼神裏帶着追憶。
“菊香阿姨,菊香阿姨?”
李追遠嘗試喊了幾聲,還用手在她面前揮了揮,李菊香依舊一動不動,眼睛也不眨一下。
離開這裏後,李追遠來到樓梯口,準備走上去前,他脫下自己腳上的鞋,光着腳向上走。
來到那間臥室,立式電風扇停在那裏不再轉動,電視機裏的郭靖黃蓉只剩下模糊的素描。
翠翠正手指着她的一件娃娃,張着嘴,像是在講述,也一動不動。
翠翠身上的線條,比她奶奶和母親身上的,更清晰也更硬,幾乎成了黑硬線。
彷彿其他人和物都是畫上去的,而她,則是雕上去的。
李追遠看向牀,牀上並沒有自己,是空空的。
靜止的不僅是東西,還有聲音,李追遠恍然意識到,自己耳朵,已經很久都沒聽到任何響動了,整個世界都安靜得可怕。
他開始有些心慌,因爲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個夢裏待多久。
他開臥室通向陽臺的門,這棟建築物的二樓陽臺是通着的,上面貼着紅和白的瓷磚。
眺望遠處,除了房屋近前有些潦草塗鴉勉強看出是農田外,視野裏大部分區域,都是一片慘淡的空白。
仰頭,原本太陽的位置只剩下一塊發着光暈的白,很像是一塊橡皮,隨時會落下擦去這裏的一切。
“喂,請問這裏是劉嬤嬤家麼?”
下方壩子上有聲音傳來,在此時,顯得是那麼的突兀,甚至是刺耳。
站在二樓的李追遠低頭看下去,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五十歲的男人,他還揹着一個老太太。
老太太很瘦,衣袖外露出的是僅剩下乾癟皮膚包着的那一點點骨頭,頭髮很長也很雜亂,披散在背上。
“喂,請問這裏是劉嬤嬤家麼?”
男人又問了一遍,有些焦急地揹着身上的老母原地轉了一圈。
李追遠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回答。
就在這時,
原本趴在男人背上的老太太忽然抬起頭,她的臉正對着二樓站着的李追遠。
明明都是炭筆描出的形象,可老太太的這雙眼睛卻呈現出一種超脫畫風承載極限的細膩。
那是憤怒、是陰狠、是怨毒!
下一刻,李追遠發現自己身邊的一切都開始旋轉和扭曲,像是一道憑空出現的漩渦,正在將周圍的一切撕扯捲入,包括他本人。
……
“遠侯哥哥?”
李追遠睜開眼,看見翠翠關切的臉。
“遠侯哥哥,你做夢了麼?”
“嗯。”李追遠坐起來應了一聲,“我睡了多久?”
“不久,倆小時吧。遠侯哥哥,我們下去喫飯吧。”
“不了,我回家去喫。”
“哎呀,不要客氣嘛遠侯哥哥。”翠翠拉着李追遠的手,帶着他下了樓,“媽,遠侯哥哥醒了。”
這會兒,劉金霞和她的仨牌友已經用過午飯開啓下午場了。
李菊香笑着將廚房餐桌上的那個紅色蓋子揭開,裏面是特意留的餐飯:“小遠侯,來喫飯,我把湯給你熱一下。”
“阿姨,我回家去喫。”
“乖,聽話,別和阿姨客氣,阿姨以前和你媽也沒客氣過,再說了,翠翠是特意等你睡醒一起喫呢。”
“謝謝阿姨。”
“遠侯哥哥,坐這裏。”翠翠先坐下了,李追遠則去另一側檯面上幫忙拿碗筷。
“去去去,你坐着去,阿姨來拿。”
“好的,阿姨。”
李追遠走回來坐下,很快,李菊香就將筷子和盛好飯的碗放在了面前。
桌上雖然都是用小普碗盛的菜,量不大,但已遠夠倆孩子喫的了,兩葷兩素,尤其是那碗土豆紅燒肉,土豆就兩塊點綴餘下全是肉,明顯是特意篩留的。
李菊香端來了一碗燴魚湯,上面滴上了香油又加了些醋,味道香鮮誘人。
除此之外,她還開了一個水果什骞揞^,倆孩子一人面前倒了一碗。
可以說,在村裏,真的屬於很豐盛了。
“小遠侯,晚上繼續留家裏喫,我給你再做些好喫的。”李菊香笑着說道。
李追遠放下筷子,對着李菊香:“已經很多了,辛苦阿姨了。”
“呵呵,別放筷啊,喫吧。”
李菊香摸了摸李追遠的頭,心裏暗暗羨慕李蘭到底是怎麼教的兒子,懂事有禮貌的小孩在哪裏都容易被喜歡。
“小遠侯啊,你媽媽在家會給你做飯麼?”
李追遠搖了搖頭,將筷子放在碗上,回答道:“媽媽不會。”
“那是你媽媽工作忙吧?”
“嗯呢,她很忙。”
“你那邊爺爺奶奶家呢,他們不給你做飯嗎?”
“不常去呢。”
“那你平時在哪裏喫飯?”
“鄰居家。”
一般放學後,學校家屬院裏,那些下了課或者退休的爺爺奶奶,會主動來領着自己去他們家喫飯。
“唉,可憐的孩子。”李菊香不再問下去,吩咐孩子們自己喫後,她拿着熱水瓶去給牌桌那裏添水。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叫喊聲:
“喂,請問這裏是劉嬤嬤家麼?”
聽到這聲音,李追遠剛拿起的筷子脫手,掉在了地上。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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