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1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

  廳堂裏,劉金霞將手中橋牌往桌上一丟,拍了一下手:“散了。”

  三個牌友點點頭,起身結束牌局,顯然這種情況他們早已習慣。

  不過,在走出廳堂前,他們依次走到角落裏擺着的那個臉盆旁洗手。

  臉盆裏泡着芭蕉葉,洗手時將葉子在手上擦一下,再甩甩手,最後用架子上毛巾擦乾。

  這麼做的目的是爲了去晦氣,是劉金霞自己安排的,她不僅早已無所謂村裏人對自家的態度了,反而特意設置一些儀式感來增添自己的神祕。

  李追遠和翠翠走進廳堂,劉金霞也正從椅子上起身,問道:“飯喫了麼?”

  “在喫呢,出來看看。”翠翠說道。

  “有什麼好看的,算了,小翠侯,幫奶奶把牌收了。”

  “好的,奶。”

  吩咐完,劉金霞就自顧自向裏走去,裏頭有一個背陰的房間,是她的辦公室。

  “你慢點,這裏有個檻。”李菊香聲音從外面傳來,她先前聽到問喚聲就出去迎了。

  “好咧,沒得事,沒得事。”

  李追遠看向廳堂大門,只見李菊香攙扶着一個老男人跨過門檻進來。

  老男人前傾着身子,佝着腰,雙手負在身後腰部,是一個駝子。

  也像是……揹着一個不存在的人。

  “這是你家的細伢兒啊?”老男人看着倆孩子笑着問道。

  “女伢兒是我家的,男伢兒是我姐家的。我媽在等你,前頭門進去右拐走到底。”

  “好,好,我這就去,可不能讓劉嬤嬤等着了。”老男人繼續向裏走去。

  站在後面的李追遠目光一直盯着對方的駝背。

  老男人走入廳堂的內門,向右轉身,本該繼續向裏走,卻又忽然止住了身形。

  因他是個前傾的駝子,所以他肩膀以上的位置此時已經被牆壁遮擋住,只留下那個駝背還停留在視線中。

  緊接着,

  他那負在背部腰眼位置的雙手,不自覺向上抬了抬,左臂下壓,右臂上擺,屁股朝裏挪了挪,肩膀朝外拐了拐,側臉已經貼在了牆壁上。

  李追遠看着他那空蕩蕩的後背,這一刻,他感覺到彷彿那裏有一個人,在背上撐起了身子,向自己“看來”。

  李菊香問道:“你咋了?”

  老男人原本粗獷的聲音裏忽然夾雜出了些許尖細的沙啞,說道:

  “這細伢兒啊……”

  李追遠有些緊張地雙手攥緊,他忽然記起母親曾牽着自己瀏覽過一牆壁畫時,他問母親爲什麼這裏一大片都空着不畫東西,母親回答說:

  小遠啊,這是留白,讓你自己來想象的,這樣效果反而會更好。

  當時的自己還有些懵懂,現在,似乎有些懂了。

  “你快走啊,我媽在裏頭等你呢。”

  李菊香再次催促,她是真不知道爲什麼這人就停這兒了,不過,她倒是沒覺得這人姿勢有什麼奇怪的,畢竟對方是一個駝子,哪怕他站着不動,也挺奇怪。

  “嗯。”老男人應了一聲,卻忽然蹲了下來,同時身子微微向後倒去,雙手扶着撐向地面。

  “哎,你怎麼了?”

  李菊香伸手去扶,可對方別看身駝人瘦,可這下去的力道真沉,她完全沒拉得起來,不過還好,對方靠着雙手維繫住了平衡,只是向後靠着蹲下,沒栽倒。

  李追遠見狀,身子有些踉蹌地後退兩步。

  這姿勢,很像是把背上人放下來的動作。

  外頭的陽光照射進廳堂,地面的老式紋路瓷磚反射不出多少光澤,至多呈現些許明暗變化。

  李追遠目光下移,在內門處位置,好像有兩塊腳掌大小的區域,變暗了一點。

  很輕微,輕微到李追遠都覺得自己是眼花、是自己想多了。

  可隨即,又是新的兩塊區域的色澤變暗了一下又恢復,但和自己的距離,卻越來越近了。

  終於,那兩塊變暗的色澤,出現在了自己面前的瓷磚上,且沒有消散。

  冷風吹拂過來,李追遠覺得自己臉和胸膛以及手腳開始泛涼,可問題是,自己是面朝屋內,這屋裏,哪裏來的風吹過來?

  那兩塊變暗的色澤後半截消失,前半截加重,自己身前的涼意加重。

  李追遠嚥了口唾沫,他的目光開始閃爍且偏移,一種本能讓他不太敢直視,好像在看不見的身前,有一個身材幹癟的老太太,前傾着身子,她的臉,正向自己貼來。

  李追遠咬緊了脣。

  忽然間,他感到左臉涼意進一步加重,像是有一塊冰貼了上去,而自己的頭皮也開始發麻,一撫一撫的那種。

  蹲在地上的老男人,這時扭頭看向這裏,繼續着先前沒說完的話:

  “這細伢兒,長得可真乖。”

第5章

  蹲着的老男人緩緩站起身,等他站直後,李菊香忽然覺得對方的背,好像沒之前那麼駝了。

  “嘿?”

  老男人自己也拍了拍腰,心道這劉嬤嬤確實靈,還沒正經說上話呢只是進了她家門,就覺得自己身體鬆快多了。

  他沒再停留,徑直向裏頭走去。

  “翠侯,你和小遠侯去把飯喫了。”

  吩咐完後,她也跟着一起進了裏屋,劉金霞眼神不好,談事時她得在旁邊幫忙記錄。

  “遠侯哥哥,我們去繼續喫飯吧?”

  “嗯。”

  李追遠應了一聲,雖然自己身上的不適感還未褪去,但他還是嘗試向前邁出步子。

  一步下去,李追遠覺得原本頭上那一撫一撫的涼意頻率變慢,左臉那種貼着冰塊的觸感也緩緩褪去。

  但伴隨着第二步落下,李追遠忽然發現涼意並沒有消失,左臉上的冰冷再度出現,而自己右肩位置好像壓了一塊冰。

  等第三步走出時,左臉的冰冷再度不見,轉而到了左肩,同時右肩冰冷依舊。

  李追遠邁出第四步,步子還沒落下,兩肩的冰冷陡然加劇。

  “呼……”

  李追遠顫抖着深呼吸,緩緩收回腳,兩肩的冰冷恢復到先前程度。

  他什麼都看不見,卻能想象出,先前有個老太太半蹲在自己面前,她右手放在自己左臉上,左手放在自己頭上撫摸,說了那句:

  “這細伢兒,長得真乖。”

  等自己向前走時,老太太也隨之改變姿勢,雙手漸漸全都滑落在了自己兩肩,這是一個借力起撐的動作。

  如果自己繼續向前走,那麼,她就會順勢爬上來。

  她,

  想讓自己背!

  ……

  一樓背陰的房間,是劉金霞的辦公室。

  房間很大,可進去後卻覺得十分逼仄。

  一隻只木箱被壘起環繞,硬生生喫掉了七八成的空間,裏頭裝的,全是各式法器經文塑像。

  若是打開幾個箱子,能在裏頭看見老君與佛陀勾肩搭背,也能看見觀世音菩薩座下不是童子而是十字架耶穌。

  早年,劉金霞也曾懷揣過夢想,響應新時代號召,想集百家之長走出一條專屬於自己的道路。

  只可惜,以石南鎮爲方圓的周邊落後市場,無法接納如此新潮的事物。

  劉金霞也只能無奈地認了命,迴歸了傳統算命瞎婆子形象。

  因此,這間屋子裏能用上的,也就是一張黑漆木桌、幾張板凳和兩根白蠟。

  “嘶……”

  劉金霞用手絹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蠟煙燻得眼睛難受,看來這蠟燭以後也得撤了。

  這時,坐在對面的老男人也結束了陳述,他看着劉金霞的目光裏,帶着恭敬。

  來到這裏後,不僅自己駝背舒坦緩解了許多,腦子也不昏昏沉沉的了,講話都能利索許多。

  老男人姓牛,叫牛福,是隔壁石港鎮人,今日來這裏,是爲了給自己老孃辦冥壽的事。

  昨兒個,他弟弟牛瑞就來過這裏,爲的是一樣的事,劉金霞也是接待好他後纔去的李維漢家。

  老牛家兄弟倆,加一個小妹,爹走得早,是老孃當寡婦拉扯着他們仨長大的。

  現如今,他們自己也都是年過五十的人了,各自當了爺奶。

  半年前,老孃走了。

  可自打治喪後,牛家三兄妹各自家裏的破事就沒停過,不是這個生病就是那個出意外的。

  起初,大傢伙還沒太在意,奈何頻率越來越高也越發嚴重。

  前陣子,牛瑞的兒子下班騎車回家摔溝渠裏去了,摔斷了好幾根肋骨,要不是被路人及時發現幾乎要送了命;牛福的駝背也愈發厲害誇張,同村裏七八十歲的老駝子都沒他嚴重,要知道在半年前,他可一點都不駝背。

  再加上兄妹仨時不時會做到關於自家老孃的夢,就懷疑是不是老孃的掛念未消,準備給老孃辦個冥壽燒個血經,驅驅邪氣,求個平安。

  不過,現在兄弟倆有個矛盾,身爲弟弟的牛瑞想要在自家辦冥壽,可身爲哥哥的牛福卻不準,必須要在他家辦。

  外人聽起來可能還會覺得兄弟倆挺孝順,辦冥壽這種繁瑣勞心事兒還要爭,這不是搶着給自家老孃表孝心麼?

  劉金霞顯然不信,她視力是越來越差了,心卻是越來越明。

  她這裏接待的人裏,李維漢那樣的是極少數,大部分都是做了虧心事的,老話反過來說得好嘛,做了虧心事就總怕鬼敲門。

  不過,劉金霞也不會打破砂鍋問到底,只是淡淡說道:

  “別告訴我,你家那個妹子,也要辦?”

  “嗯,她也是要的。”

  劉金霞眉毛挑了挑。

  按時下村裏規矩,閨女出嫁後即是客,每年能抽幾次空回孃家看看,過年時帶女婿回個門,面子上顧到也就可以了。

  要是爹孃生病了,閨女最後能在病牀前伺候一陣子送送老人,就屬於鄰里親戚間都要誇讚的孝女。

  因閨女沒分得家產,所以爹孃養老以及後事,都只需出個面簡單出個力即可,不用出錢。

  可這牛家三妹,居然也要給自己老孃辦冥壽……就顯得很不符合規矩了,再大的孝心也不是這麼表的,要是家裏全是姊妹沒男丁可以另論,可偏偏她上頭有倆哥哥。

  劉金霞眼皮子低垂,說道:

  “這個也好辦,既然都想要爭這個主家,那就都當這個主家吧,到你們村裏公共壩上借一塊地,立三張祭桌、置三份壽禮、燒三本血經。”

  牛福愣了一下,問道:“還……還可以這樣麼?”

  劉金霞點點頭:“可以的,擱一起辦,在一個地兒,你們老孃也不用分忙。你那個弟弟瑞侯昨兒個已經把他家裏人的生辰八字給我了,你今兒也給我吧,再去通知你那妹子,這兩天給我送來,我好給你們開引子。”

  本來一樁事一份錢,現在變成一樁事收三份錢,她劉金霞是賺的。

  牛福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道:“那就這麼着,我回去就和他們說去,一起辦。”

  “嗯,八字都送來後,我再給你們定個具體日子。”

  “要快。”牛福催促道,“要趕緊。”

  “我懂的。”劉金霞點點頭,示意他不用擔心,然後起身準備送客。

  牛福屁股剛離開板凳,似是又想到什麼,重新坐了下來,說道:“還有一件事,辦冥壽時,得請劉嬤嬤坐齋。”

  齋事也就是法事,至於坐齋,則是請有門道的人陪着壓陣,防止小鬼搗亂。

  至於這“有門道”到底該怎麼解釋,就全憑心解了,實在沒人的話,殺豬匠也能去坐。

  李三江因家裏有扎紙買賣,所以每次給誰家送紙時,就默認給誰家坐齋,不僅能白得一頓席面,還能收到主家利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