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而李三江的身份又有些特殊,撈屍人,擺渡陰陽,本就具有一些特殊性,不僅是活人會找撈屍人幫忙,其實亡者也會。
《江湖志怪錄》裏就有過類似的記載。
至少,目前爲止,無論是豹哥還是趙興,都沒對自己能看見他們而表示出驚訝。
連潤生,也在自己遮掩下,處於“如見”狀態。
“嘶……嘖!”
李三江又是一杯酒入喉,抹了一下嘴後,拿筷子夾起一口菜壓了壓。
李追遠默默嘆了口氣,自己在這裏小心翼翼絞盡腦汁地縫縫補補,自家太爺卻喫喝得正起勁。
趙興開口問道:“今天的菜怎麼樣,滿不滿意?”
李追遠低頭繼續喫起排骨:“好喫。”
李三江點了點頭,說道:“你們老趙家是厚道人,這席面上的菜,是真不賴。”
李追遠猜測,太爺應該是把趙興當作趙家某位侄子了。
“那就好,大家能喫好喝好就行,就怕辦得不好,怠慢了大家。”
趙興臉上露出了笑容,只是他面色本就蒼白,搭配上笑容,就更讓人瘮得慌。
李追遠又夾起一塊鹹肉,在碟子上蘸了蘸,放入嘴裏。
桌上現在也就冷盤還能喫了,其它菜都涼了。
不過,這位主家還真挺在意席面評價的。
其實,白事兒上的酒席,但凡是原本該躺在那裏的主家親自爬起來詢問,估計沒人敢說席不好喫。
豹哥開口道:“要不是知道你這裏席好,我能趕緊跑來喫麼。”
趙興笑道:“行了,過兩天我不還得去你那裏喫席麼。”
豹哥應了聲:“嗯,不過我家席面肯定沒你家好,你老趙家是做大買賣的,我家那只是小買賣,平日裏除去開銷,沒多少剩餘,不過你來了,我肯定也會像你今天這樣,好好陪你。”
趙興擺擺手:“喫喝什麼的都是次要的,主要是這個氛圍,咱倆這關係,就不用講究那些客套了。”
李追遠又夾起一筷涼拌菠菜,這種死後互相邀約對方去喫自家席的交流,還真挺新奇。
不過,自己該怎麼以比較自然的方式來結束這場酒局?
另外,他們倆現身和太爺喝酒,到底是因爲寂寞了,還是有事情?
李三江看向豹哥:“咋了,你家也要辦事兒了?”
“嗯,快了,等我老婆身體好些,就要辦起來了。”
“那你這樣不行,老婆生病了,你還留這兒喝酒喝這麼晚,不該回去照顧人家去麼,也忒不負責任了。
再說了,辦席這種事,麻煩得很,你老婆既然病了,那肯定就得你來主事,躲不得閒的。”
李追遠馬上點頭附和:“我生病時,都希望有人陪着我的。”
豹哥無奈地搖搖頭:“我做了對不起我老婆的事,她的病也是被我氣到的,所以啊,我現在回家不合適。算上今天,再在外面躲個六天,等到了第七天再回去,那時候,她也該消氣了。”
“呵呵。”李三江用筷子一指豹哥,“你們這幫年輕人也真是的,要麼別結婚,結了婚就別再出去瞎搞嘛。”
“叔教訓的是。”豹哥拿起筷子,在手裏翻轉着。
李追遠察覺到,豹哥生氣了。
作爲鎮上的混混,哪能允許別人這樣指着鼻子教育自己,擱以往,甭管你是老是幼,早直接動手教訓了。
可現在,他在忍。
趙興主動接過話茬:“我說叔……”
“呸,你個伢兒纔多大,看起來至多也就二十吧,也叫我叔?”李三江手指指向靈堂,“這老趙,也就只夠着喊我一聲叔,這還是我不跟他計較呢,你年紀和這今兒走的正角兒,差不多大吧。”
見李三江扭頭去看靈堂上的遺照,李追遠生怕暈乎乎的太爺瞧見後,意識到桌上這位燈下黑的是誰。
他趕忙拿起酒瓶給太爺倒酒,且故意將酒倒滿後溢出。
“哎哎哎,夠了夠了,可惜了,糟蹋酒了。”李三江視線被迅速拉回,一邊扶好酒瓶,一邊低下頭對着酒桌塑料紙上溢出的那灘酒水就是“吸溜”一口。
“是我手抖了,太爺。”
趙興和豹哥對視一眼後,重新改口:“大爺,我們哥倆,想求您一件事兒。”
“先說說看。”
“石港鎮上的老蔣,欠我們哥倆一筆賬,一直拖着不還。”
“老蔣?”李三江輕拍自己的前額,努力透過酒勁讓自己去回想,“聽着有點耳熟啊,啊,是石港鎮上開唱歌房和浴室的那個老蔣麼,這傢伙在那一帶老有名了,聽說早年是做土方生意起家的?”
“對,就是他。”
“那可就難辦嘍,他欠你們錢,你們幹嘛自己不去找他要啊,有欠條麼?”
“我們這不是被他抓着把柄麼,還真不方便去見他。”
“哎,這樣的事,我可管不了。”李三江趕忙搖頭,“咱也不是啥大人物,就一河裏撈漂子的,哪幫得動這種事。我要有這能耐,至於現在還出來接活兒麼,不早在家躺着享福了。”
“他家裏池塘中央有一口缸,缸裏有一塊大太歲,是他很多年前從河裏撈上來的,就因爲被他騙着喫了那東西,弄得我們哥倆現在很難受。
不敢去找他不說,還得繼續在他手底下做事。”
“啥太歲喲?”李三江聽得雲裏霧裏,“是毒藥麼,他給你們倆喂藥了?”
“我們只求您,能幫我們把他家那缸太歲給毀了,是燒是拿是埋是丟,都可以,只要別讓那一缸東西繼續留他家。”
“我說,你們到底在說啥?這不是讓我去偷東西麼?我這都一大把年紀的人了,哪能去幹這種事,你們找錯……”
趙興從桌下,一沓一沓地不斷掏出大團結,總共掏出九沓。
每一沓錢都是嶄新的,用白紙捆着。
李三江嚥了口唾沫,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李大爺,您只要答應幫忙,這些錢,就都是你的了。”
李三江端着酒杯的手,已經在顫抖了,要知道,他當初可是爲了錢,在明知牛家有髒東西卻依舊拖着受傷的身子去了的。
只是這次,哪怕喝醉了,李三江也依舊強行低下頭來,同時將手中酒杯重重往桌上一磕,擲地有聲道:
“不做!”
緊接着,李三江用手不斷拍打着桌面,罵道:
“兩個瞎了眼的小逼崽子,就以爲你家爺爺是那種爲了錢就願意去做偷雞摸狗事兒的人麼,呸!”
豹哥和趙興都是一愣,隨即二人臉上開始浮現出青色,這是發怒的徵兆。
周圍的空氣,也冷了下來。
連在旁邊蹲着幾乎睡着的潤生,也不由打了個哆嗦。
李追遠開口問道:“那老蔣,犯過什麼事麼?”
見二人將目光投向了自己,李追遠解釋道:“我是想幫我太爺,問問清楚。”
趙興搖了搖頭,他不知道。
豹哥說道:“我見過,那口缸子下頭的池塘淤泥裏,埋着一個人,是老蔣的仇家,姓周。”
“啥,還殺人咧?”李三江聽到這話,酒意立刻消去了一點,不過他的第一反應就是,“你他孃的讓我去殺人犯家裏偷東西?”
趙興看向豹哥,問道:“你什麼時候見過的?”
豹哥回答道:“因爲是我幫他埋的,老蔣說屍體埋在那兒,能滋養太歲。”
趙興詫異道:“原來,你老早就幫他做事了,你不早點告訴我,要不然我也不會那麼慘。”
豹哥冷笑一聲:“你忘了麼,我們是前後腳走的。”
“也是,還真忘了這茬了。可惜了,我這家當啊。”
趙興很是惋惜地看向四周,他家裏條件好,自家爹有本事掙錢,所以他本可以繼續享受生活,哪天玩夠了,想正經娶媳婦兒了,十里八村的還真沒他爹拿錢砸不下來的親事。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正是因爲他爹太會掙錢了,才導致他這個福薄之人,過早消受不起。
李三江正準備再說些什麼,卻忽然胃裏一陣翻騰,側身開始吐了起來。
李追遠幫他拍着背,餘光則繼續關注在豹哥和趙興。
豹哥催促道:“答不答應,快點給句準話,看在我老婆面子上,我不想讓你太難看。”
李三江剛吐完,歇着氣呢,聽到這話,不解地問道:“我和你老婆有什麼關係?”
問完,李三江又開始吐了,這次吐得比先前更厲害,整個人都躬着身子,側躺在長凳上。
李追遠繼續給李三江拍着背,說道:“能幫我們就儘量幫,錢就不要了,做不成也不賴我們,行嗎?”
這時,原本還勉強能算有個人樣的兩個人,此刻忽然全部直挺挺地坐在座位上。
面色鐵青,皮膚上顯露出一塊塊的屍斑,那雙眼眸,更是徹底被白色所填充。
他們嘴脣快速開啓又快速閉合,像是在說話,卻聽不清楚聲音。
李追遠努力想去再聽一點有用的訊息,哪怕是威脅的話語,可事與願違,他真的半點都聽不懂,只覺得耳朵邊像是有無數只蒼蠅在“嗡嗡嗡”。
這是怎麼回事?
剛剛不交流得挺好的?
是他們出了什麼問題,還是自己這邊出了問題?
“啪!”“啪!”
兩雙筷子整齊插在了二人面前的飯碗上。
二人嘴巴還在不停快速抖動,依舊什麼都聽不清楚。
可一眨眼,二人就站起身;
再一眨眼,二人就離開了座位;
第三次眨眼時,二人就離開了棚子。
等李追遠再定睛看去時,發現二人已出現在了遠處的田地裏,身影十分模糊。
然後,二人就徹底消失不見了。
可是,到頭來,李追遠還是沒能明白,自己說的那個方案,那兩人到底認不認?
不過,大概率,應該是不認的,要不然他們臨走前,就不會說出那麼多的話,雖然一個字都沒聽懂,但字數挺多。
至少,不會是簡單的“好的,再見”。
李追遠看向李三江,卻發現李三江居然已經躺在長凳上睡着了。
是什麼時候睡的?
好像是那兩個傢伙,說話自己聽不清楚時。
“潤生哥。”李追遠去推了推潤生。
“啊,喫好了麼?”
潤生伸了個懶腰,他剛真的睡着了,夢裏忽然覺得有點冷。
“嗯,太爺喝醉了,潤生哥,你把太爺背起來吧。”
“好嘞。”
潤生起身,先抓住李三江胳膊,然後順勢一甩,李三江就被他以很標準的姿勢背起。
確實很標準,標準的背屍姿勢。
李追遠則將目光看向桌子中央的那九沓錢上,伸手拿過來,用手電筒照上去。
原本的大團結,在此時居然變成了冥鈔。
“走了不,小遠?”潤生問道。
“再等等。”
李追遠從李三江口袋裏摸出火柴,然後把桌上的冥鈔拿起,來到靈堂前,那裏有個早已熄滅的火盆。
將冥鈔放進去後,李追遠將其點燃,撿起旁邊燒焦一半的木棍,給它翻了個面以確保充分燃燒後,李追遠對着遺照說道:
“你落下的錢,都還給你了。”
不管事情最終怎麼樣,和這種髒東西先儘可能地斷掉關係,這總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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