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她之所以叫男孩來喊人,也是因爲阿璃還不能說話。
站在背後的劉婷,默默看着這一幕,她很想知道自己這位敬重的主母,能嘴硬到什麼時候。
這種見面場合,就是人脈的交接,也是人情的傳遞。
這哪裏是未來記名弟子所能享受的待遇?
“我去拜拜姓丁的老東西。”
柳玉梅穿過前廳向後廳走去,老人們紛紛跟在後面隨同。
後廳擺着靈堂,因柳玉梅的到來,又被特意維護清理過,明明已經走了月餘了,看起來像是昨兒個剛走正在辦着喪事。
這時,丁老二帶着長子,從側廊快步跑來。
丁老二跪在蒲團上,準備回禮,其長子親自取香遞來。
結合先前行禮時的諸位老人反應,李追遠猜測,丁家早年應該屬於秦家的僕家。
柳玉梅下榻丁家,那是進僕人家,身爲僕家,自然就得跪主人。
雖是舊習,可依舊有老人還是認這個。
當然,他們認這個的原因肯定不是因爲尊重“傳統習俗”。
李追遠不禁有些疑惑,現如今的秦柳家,人丁凋零至此,還有什麼能讓這幫老人繼續心甘情願低頭撿起舊習的?
柳玉梅燃了香,插入香爐。
後退兩步,看向身前的蒲團。
丁老二馬上叩首道:“少奶奶,不可,我哥可受不起您的禮。”
身後不少老人也出言勸說,這不符規矩。
柳玉梅也沒執意要行禮,而是看向李追遠:“小遠,本該是阿璃代我的,你就辛苦一下,代一下阿璃。
丁老大當年也是個漢子,連奶奶我,也得高看他一眼的。”
“嗯。”
李追遠上前,開始拜祭。
說實話,這套流程,就算李三江這種老白事來了,都遠遠沒男孩做得專業。
沒辦法,一個是地方習俗派,一個是資深考究派,男孩那麼多的書,也不是白看的。
祭拜結束後,丁老二開始回禮,只見其左手大拇指豎起,右手攥住,向上升騰,再於面前交叉橫錯,最後雙臂下襬。
這是門禮。
柳玉梅剛準備開口,說小遠不懂這些。
卻見男孩右手小拇指下豎,左手攥住,向下魚躍,再接曲臂於胸前,三頷首接禮。
周圍一欣先耍寄柯缎蕾p與追憶。
柳玉梅當即目露疑惑,誰教他的?
其實,《秦氏觀蛟法》上,開篇就有記載,這套動作是秦家門內禮,但源自於最早的觀測風水氣象的動作,其他行業裏,也有相似的不借用器具只用手勢配合視線測距和測方位的操作。
丁老二行下禮,蟒走遊;李追遠行上禮,蛟守門。
男孩自然知道自己做出來後,會被柳玉梅懷疑,他是故意的,自己已經被海河大學提前錄取了,阿璃也恢復得越來越好,一些事情,也早晚會攤牌。
《秦氏觀蛟法》和《柳氏望氣訣》的進階理解認知方法,他以後肯定會告訴柳玉梅。
丁老二淚流滿臉,至少在這一刻,他不是裝的,的確是真情流露。
因爲這一幕,讓他想起當年,跟着自家大哥,向秦家幾位爺見禮的情景,那時自己還小,大哥也正年輕。
不善於治家同時還容易被小兒子軟磨親情所左右的家主,本就有點糊塗,而這樣的人骨子裏,還是感性與敏感居多。
這時,身後站着的甄木柏和蘇文洛,同時看向另一位老者,他姓盛,先前落座於尾,原是柳氏僕家。
盛老頭不自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扭頭看向身側的兒子,對他指了指:“去吧。”
其子頭髮已半白,這會兒走出人羣,對着李追遠開始行柳氏門禮。
李追遠留意到,柳玉梅的眼睛已經微眯,很顯然,老人家生氣了。
當獅子被試探時,無論獅子做出怎樣的反應,在外人眼裏,獅子都已經虛弱了。
這就是江湖,大魚喫小魚、小魚喫蝦米,哪怕明面上恭恭敬敬,但私底下依舊暗流湧動。
那倆老人,就是想試探柳玉梅給男孩安排的定位到底是什麼,這才迫使盛家人出頭。
柳玉梅轉怒爲笑:“小遠,愣着作甚,回禮。”
雖然不知道男孩哪裏學的秦家門禮,但柳玉梅相信,他既然會秦家的,沒理由不會柳家的。
見柳奶奶發話了,李追遠也就對這位白髮男子行上位禮。
禮畢的那一刻,甄木柏和蘇文洛都下意識地挺起了後背,他們身後的其餘老人,也都默默凝神,重新審視起這個男孩。
沒錯了,能當行星亓鴥杉议T禮,那少奶奶(大小姐),就是有意想讓他以後來繼承秦柳兩家的門楣了。
丁老二這時躬身湊了過來,小聲詢問:“少奶奶,是否可以入席了。”
柳玉梅點了點頭。
腥巳胱魑坏哪莻�空位,自然是柳玉梅來坐。
老一輩坐兩桌,年輕一輩坐另兩桌。
李追遠原本想陪着阿璃去單獨喫飯的,卻被劉姨走來示意他也上桌,她則將阿璃牽走。
看在阿璃的面子上,李追遠只能代責坐上去,他也是主座,兩側是姓甄和姓蘇的同齡人,其餘人年紀都比他們仨大得多。
席面很熱鬧,桌子之間離得很近,互相說着話也互相聽着話。
老一輩那桌說話確實很講藝術,小輩這裏則在模仿藝術。
李追遠聽出來了,他們在拐着彎地故意套着自己的話,想知道自己更多的信息,身側的這一男一女,都是一口一個的“追遠哥哥”親切地叫着,但套得最細緻。
這倆,是早慧的,自以爲拿捏住了這個同齡的男孩,套出話後,還不自覺地勾了勾嘴角,強忍着不流露出自鳴得意的神情。
問的都是些生活瑣碎,李追遠大大方方地將自己過去的生活細節說了出來。
他這邊說着,隔壁桌老傢伙們此刻都在豎起耳朵聽着。
可這越聽就越心驚,膽兒都開始跟着跳起來。
童言無忌,男孩所說的生活細節,哪能是京裏一般孩子所能接觸到的?
大家心裏不由泛起猜測,目光交流確認他人所想,少奶奶(大小姐),該不會真爲自己孫女求來一樁大人物聯姻了吧?
柳玉梅其實也在聽着隔壁桌的話,她也是第一次聽到這麼多細節,但她是知道男孩的腦子到底有多聰明的,說不定是男孩故意在戲耍他們,倒是有趣。
三杯酒,慢喝下肚,柳玉梅將酒杯倒扣。
她陪這三杯,已是給出極大面子了。
將杯子倒扣,意思也很明確,酒已盡興,話已說完。
這不禁讓在座的所有人面面相覷,他們來之前,其實都各自準備好了“禮單”,都是自家的產業分割,柳玉梅若想頂起秦柳兩家的門楣重新出山,他們必須得割肉。
但柳玉梅這態度,分明是不提正事了,也就是壓根沒想收禮的意思。
可不用割肉了,在座的老人們,卻全都因此感到惶恐。
他們不信柳玉梅是專程來祭拜丁老大的,畢竟丁老大都下葬一個多月了。
可又不是來再立樁子的……總不可能特意找個理由就是來山城走一趟吧?
柳玉梅起身,喊了聲:“小遠。”
“來了,奶奶。”李追遠也起身跟過去。
一老一少剛離桌,老人們再次紛紛行禮,甄木柏和蘇文洛兩個,這次乾脆直接跪下來了一段膝行。
我們只是按照老法子在做事,您就算生氣了也別直接掀桌子呀。
“少奶奶……”
“大小姐……”
柳玉梅冰冷的眸光一掃,即刻止住了他們所有人的話頭。
緊接着,她指了指桌上自己倒扣的酒杯。
隨後,她就牽着男孩的手,向外走去。
留下的一欣先藗儯瑒t都神情驚恐不定,有懊悔的,有低嚎的,有指着丁老二罵招待不周的,也有含沙射影甄木柏和蘇文洛的。
晚輩們,只能在周圍站着看着,他們中大多數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家家主如此不堪狼狽的一面,彷彿得罪了那個女人就像是將頭頂的天給捅破了個窟窿。
李追遠跟着柳玉梅在走,對方似乎沒想徑直回屋,而是在外頭沿着山崖邊的木質欄杆,散着心。
良久,柳玉梅才停下腳步,目光眺望向下方山城的萬家燈火。
“臭小子,今兒的表現不錯,是個能擺出來充體面的好架子。”
“因爲有柳奶奶您撐腰。”
其實,在京裏時,雖然北奶奶和李蘭之間的婆媳關係並不好,但北奶奶確實喜歡自己,一有機會就會帶着自己出門去見那些老戰友。
“呵,我哪裏能給你撐腰哦,奶奶我自己的腰,早就不行了。”
“可他們確實很怕您。”
“他們可不是在怕我。”
“那他們是害怕秦家和柳家?”
“東屋的那些牌位,你不是見過麼,人都快死絕了,就剩我這孤兒寡母了,哪裏還有什麼秦家柳家?”
這也是李追遠所疑惑的地方,在學完《秦氏觀蛟法》和《柳氏望氣訣》後,李追遠毫不懷疑曾經的秦柳兩家絕對是江面上的超然地位。
可現如今本家人都不在了,哪可能你一個帶着孫女治病避世的老奶奶一出山,昔日的僕家和下屬,全都規規矩矩地再次納頭便拜?
這根本就不合理。
現實不是武俠小說,恩情義氣之所以能在江湖中備受追捧稱讚,也是因爲這玩意兒在江湖裏實在稀有,不去趁你病要你命,沒蜂擁而上把絕戶喫幹抹淨,都能稱得上“仁義無雙”了。
可偏偏,那幫人是真的在害怕,且柳奶奶,也是相當得有底氣。
柳玉梅伸手輕撫着男孩的頭,很平靜地說道:
“東屋的牌位,有一半,是當年跟着四爺打鬼子時立下的;還有一半,是過大江時立的。”
……
與阿璃一起喫過夜宵後,李追遠就被安排坐上車回酒店。
車行駛在江邊,男孩透過車窗看向夜幕下的江面,它現在很柔和。
酒店大堂門口下了車,正欲往裏走時,卻看見薛亮亮正坐在花壇邊。
“小遠,你回來啦。”
“亮亮哥,你這是……”
“潤生和彬彬下午出去後,還沒回來,我抽不開身,怕你回來時沒人,現在好了,我們倆出去找找他們。”
“嗯。”
畢竟兩個大活人,而且還有潤生在,倒不用擔心他們會出什麼意外。
說是找,其實也相當於在散步。
薛亮亮介紹着自己的新工作,他能在山城再待個兩天,然後就會去下面的萬州。
那裏有個項目正處於勘探選址階段,他要去加入學習,同時,羅廷銳也吩咐他帶師弟一起去。
剛聽到“師弟”這個稱呼時,李追遠還有些不習慣,尤其是薛亮亮還把他形容成羅工的“關門弟子”。
男孩知道,這是一個二選一,自己要是不能習慣有個“師父”,那就得去習慣枯燥乏味的大學生活。
薛亮亮還很誇張地調侃:你看看你,在大學裏還不能談戀愛。
李追遠也反問了一句:難道你的戀愛是在大學裏談的?
就這樣一邊走一邊聊着,沒刻意奔着去找,卻也恰好碰到了正結伴回來的譚文彬和潤生,倆人都很興奮高興。
薛亮亮在馬路邊找了個燒烤攤,要了三瓶啤酒一瓶豆奶,四人邊喫邊聊,期間得知了譚文彬和潤生下午到現在究竟幹了些什麼。
二人下午離開酒店後,就在觀音橋附近閒逛,南通雖然也有市區,但人口比山城這邊差遠了,遠沒有這裏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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