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7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第7章

  一牆之隔,兩張牀。

  西邊牀上,李三江眉頭緊皺,不時發出囈語,手腳不規則地甩動。

  可儘管有這麼大的反應,他卻依舊無法從噩夢中甦醒。

  冥冥之中,彷彿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正壓在自己身上。

  對方很沉,壓得自己胸悶,近乎無法呼吸。

  可任憑自己怎麼努力,都無法將其推開。

  李三江自己都沒料到,背了一輩子屍的自己,竟然有一天會被鬼壓牀。

  可饒是在如此焦頭爛額、心慌亂燥狀況下,他依舊能給自己尋得一份慰藉:

  “這樣看來,小遠侯的煞都算是過給我了吧,陣法成了!”

  此時,東邊牀上,李追遠安靜地躺着。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痛苦,呼吸也很平穩,好像依舊睡得很香。

  不過,李追遠卻在夢裏,睜開了眼睛。

  他從牀上坐起,初以爲自己是睡醒了,可再掃一眼外面,漆黑一片。

  他明白了,自己還在夢裏,因爲臥室裏的紗窗也是能透月光的,不可能黑得這麼徹底。

  環視四周,李追遠發現自己能看見的範圍,就是自己身下的這張牀。

  這是一張有年代的老木牀,很多細節被歲月磨去,但仔細摸索,還是能發現精緻用心的雕花設計。

  李追遠拿開身上的被子,跪着挪到牀邊,嘗試着伸出手,想要去觸碰一下外頭。

  這反正,是夢。

  白天劉曼婷問他,在鄉下無不無聊?

  他回答這裏好玩的東西很多。

  是啊,的確很多。

  前幾年,他一直不理解,爲什麼“學習”這個詞前面經常會被加上前綴“刻苦”。

  學習,不就是把概念、理論、公式看一遍,然後再去把那些簡單的題目做出來就行了麼?

  後來,他才意識到,原來真的有人能夠從學習過程中,感到痛苦。

  他很羨慕。

  年歲還小的他,沒有過多的人生與社會經歷,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教室,作爲一個學生:

  你無法從難題中感到沮喪與折磨,無法在解題後感到喜悅與振奮,沒有壓抑感,沒有付出感,自然就沒有收穫感。

  題海在你面前,就像是在做着一件極其枯燥的方格子塗鴉。

  尤其是,當他學着其他同學,去將成績彙報給父母以期得到讚許時,自己的母親,總是以愈發冰冷的目光看着自己。

  彷彿自己做了一件錯事,而且正愈錯愈遠。

  因此,他無法從學習中,獲得任何情緒,只有……麻木。

  改變,

  來自於那次掉入水中看見小黃鶯的那一刻。

  他感到了壓抑,感到了痛苦,更是在目睹大鬍子父子倆沒入魚塘、小黃鶯在水面上最後一舞時,他體驗到了收穫感。

  太爺當時看自己在那裏發愣,勸自己想些開心的東西,比如喫席。

  他沒告訴太爺,

  自己當時心裏……是振奮。

  一扇嶄新的大門,在他面前打開了縫隙。

  他喜歡上了這種未知與詭異,

  他終於體會到了無知和彷徨,那種無力感和不可控感,讓他內心產生出了些許愉悅。

  他覺得奶奶給自己拿針叫魂再放水碗裏的行爲,好厲害。

  他看劉金霞,看李三江,發現他們更厲害。

  他們概念懂得好多,他們的公式記得好多,他們能解題,

  而自己,

  只是一個差生。

  李追遠的手,探出了牀邊緣,他似乎感受到了有風,很輕微很輕微,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而且,他看不見自己那隻探出牀邊緣的手了。

  把手收了回來,放在自己面前,嗯,手還在。

  隨即,他又將手探出,這次,是向下。

  好像感受到了些許涼意,依舊很輕微,但至少可以確定,觸感上有着差異。

  和自己牀邊平齊的高度,不可見的外頭,有兩種不一樣的介質感。

  李追遠閉上眼,他開始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去儘可能地感知,向下探去的手,也開始來回緩緩搖晃,手指也在做不規則的擺動。

  更真實一點,再細膩一點,繼續。

  前兩個夢,第一次是夢到小黃鶯來家裏,第二次是夢到駝背爺爺揹着老太太。

  那這一次的夢,就不應該只是簡單的黑。

  終於,他感受到了,剛剛好像有什麼纖細的東西從自己指尖劃過。

  他馬上趴在牀上,讓自己的手臂可以儘可能地向下再伸一些。

  不一會兒,先前那種感覺再度出現,而且頻率開始加快。

  好像……水草?

  李追遠馬上想到了自己上次見到的黑色水草,難道,是頭髮?

  不斷拂過,不斷穿梭,撫過自己指尖和小臂,手指捏一下,還能捏到細硬感。

  好像,真的是頭髮。

  “啪。”

  李追遠眼睛亮了一下,剛剛好像有什麼東西,輕輕拍過了自己手掌,不是頭髮柔順,是另一種東西。

  等待,等待,等待……

  “啪。”

  第二次傳來。

  像什麼,像什麼呢?

  李追遠開始思索,儘可能將自己記憶裏會出現類似質感碰撞的畫面進行對比。

  “啪。”

  這次力道,大了,但還是不夠!

  李追遠開始加大自己手臂搖擺的幅度,搖啊,搖啊……

  終於,

  “啪!”

  帶着清晰的震感,自己耳邊好像還聽到了一聲清脆。

  像是你站在原地舉着手臂,剛剛有一個人走過來,和你擊了個掌。

  在李追遠不斷髮現的同時,牀外那濃郁的黑色,也在悄無聲息間逐漸變淡。

  同時,下方傳來的感知,開始變得更加清晰了。

  李追遠甚至可以主動伸手去纏繞那些頭髮,也能在揮舞中,完成接下來的擊掌。

  他明白過來,那些擊掌,似乎不是對方故意的,而是自己手恰好迎上了對方的手掌,因爲他還感知到自己拍到了手背,聲音沒那麼脆。

  忽然,李追遠感覺自己探下去的手臂被什麼東西撞到了,他感到一陣喫疼,下意識將手臂向上縮了一下。

  這一縮,像是原本被卡着阻攔的什麼東西,繼續恢復了行進。

  而李追遠的指尖,則觸摸到了硬硬的圓弧,接下來是滑膩的下凹,隨後是骨節清晰的上行,順着一節一節的骨頭繼續顛簸,再接着,觸碰到了圓潤高聳的彈性。

  然後,自己的手指就脫離了接觸,他馬上將自己的手臂全探下去,在最後,他抓住了五根湊在一起的短小骨節。

  “呼……”

  李追遠馬上收回了手,臉上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那是一具完整的人,自己剛剛從她後腦勺位置觸到了腳趾。

  牀下面,有人!

  而且不是一個、幾個,是好多好多,一羣人!

  這時,李追遠發現,原本自己身邊的那條薄被不見了。

  他抬頭看向牀的斜向角落,那裏有個小孩將被子緊緊裹在身上,蜷縮在那裏,瑟瑟發抖,眼裏滿是驚懼。

  這個小孩,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嗚嗚嗚……媽媽快來接我走。”

  李追遠就這麼看着那個因恐懼而發抖的“自己”,問道:

  “爲什麼你還在?”

  ……

  “同志,您的兒子我們已經做過測試檢查過了,他沒有任何心理方面的問題,他很健康,很陽光也很開朗。”

  穿着白大褂的女醫生面帶微笑做着陳述,同時,她還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一下面前小男孩的臉。

  小男孩也露出了笑容。

  嗯,多麼可愛的一個孩子啊。

  女醫生又抬起頭,看向站在男孩身邊的母親,她有些疑惑,爲什麼在自己得出“健康”詳鄷r,這位母親的臉上非但沒有絲毫喜悅,反而全是冷漠。

  時下,國內心理學科和心理醫療還未普及,大袑@方面的瞭解也不深,不過,在京裏還是能找到心理运�

  “媽媽,我沒有得病呢。”才八歲的李追遠主動牽着媽媽的手,抬頭看向她,“媽媽,醫生說了,我很健康。”

  李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兒子,隨即又看向醫生,說道:

  “你們被他騙了。”

  女醫生攤開雙手,儘可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解釋道:

  “同志,既然你帶着你的兒子來了這裏,我想你應該對心理學方面有着一定的瞭解,所以,你應該相信我們的詳啵嘈盼覀兊膶I。”

  李蘭:“是我高估了你們的專業。”

  “作爲孩子的母親,你怎麼能這樣?”女醫生再也忍不住了,“我第一次見到,在得知自己兒子健康時還能感到不滿意的媽媽,我真的無法理解你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

  李蘭:“你剛剛還說自己專業。”

  女醫生:“……”

  李蘭牽着李追遠的手,轉身離開了這家运钭愤h跟着媽媽的步調走着,低垂着頭,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他們沒有回家,而是來到了另一家涉外醫院下屬的心理运�

  李追遠被新的醫生帶進去,進行檢查。

  四十分鐘後,門打開,李追遠被帶了出來。

  醫生面露嚴肅地說道:

  “女士,我們現在初步懷疑你的兒子有較嚴重的精神分裂和自閉症徵兆,在我們的問灾校@應該和他的家庭情感生活有關。

  他很渴望來自母親的關心與陪伴。

  所以,我希望在接下來的療程中,作爲孩子的母親,你要儘可能地配合我們,這樣你的兒子才能重回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