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8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聽完醫生的話,李蘭低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李追遠,問道:

  “好玩麼?”

  “媽媽,我……”

  醫生看不下去了,他伸出手擋住了李蘭:“女士,你不應該對你的兒子這般嚴厲,他現在問題已經很嚴重了,你必須要引起足夠的重視,否則以後……”

  李蘭沒繼續聽下去,轉身就走。

  “女士,女士!”任憑醫生怎麼呼喊,她都沒回頭。

  李追遠小跑着跟了上去。

  李蘭在衛生間前停下,李追遠也停了下來,這裏正好有一面大鏡子,映出了母子倆。

  李追遠看見鏡子裏的媽媽,她在盯着鏡子裏的她自己,眼裏流露出了一抹厭惡。

  連帶着當她將目光下移,落在鏡子裏的李追遠身上時,眼裏的厭惡依舊沒有消失。

  “媽媽……”

  李追遠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李蘭的袖口,他很想問媽媽,自己要怎麼做,才能讓她像以前那樣喜歡自己,而不是近幾年以來變得越來越淡漠。

  他相信自己只要知道了,就能很快改正,因爲他學東西很快。

  “阿蘭,阿蘭,阿蘭!”

  外面,傳來爸爸的呼喊聲,他滿頭大汗地跑過來,顧不着喘氣,緊張地問道:“阿蘭,小遠怎麼樣,有沒有問題?”

  “爸爸。”

  “哎,兒子。”

  李追遠被父親擁入懷抱。

  李蘭看着這對正在相擁的父子,她似乎在努力剋制,但嘴角的肌肉依舊微微翹起,露出了一抹嘲諷的笑容。

  男人抬起頭,看見了。

  這一刻,過去不斷積壓在心底各種情緒,終於無法再抑制,他幾乎是用顫抖的聲音發出着低吼:

  “阿蘭,你到底要怎麼樣,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滿意,你就非要用這種方式來折磨我們?”

  吼完,他坐在地上,哭了。

  “爸爸,不哭。”李追遠上前,想要幫父親擦拭淚水。

  卻又正好迎上了母親的目光,他當即停下了所有動作。

  李蘭閉上眼,過會兒,又睜開,然後她轉身向外走去,留下原地的父子倆。

  李追遠看着前方,鋥亮的瓷磚上,倒影着母親漸行漸遠的背影。

  ……

  “爲什麼你還在?”

  牀上,對着裹着被子瑟瑟發抖的“自己”,李追遠問了第二遍。

  可對方,卻依舊沒給出回答。

  李追遠搖了搖頭:“謝謝你,幫我在那次檢查裏騙過了醫生,但你不存在的。”

  自己,沒有精神分裂。

  話音剛落,薄被落在了牀上。

  先前那個裹着它瑟瑟發抖喊媽媽的“自己”,不見了。

  “嘩啦啦……嘩啦啦………嘩啦啦………”

  四周,忽然傳來清晰的水流聲。

  濃密的黑暗終於褪去,轉爲一種淡墨潑灑出來的灰。

  但至少,能見度是上來了。

  李追遠慢慢站起身,再次環視四周。

  他是站在牀上,卻又像是站在船上。

  因爲周圍,是漆黑翻滾的江濤,而江水裏,則漂浮着一具具屍體,屍體密密麻麻,如同望不到盡頭的稻田。

  “太爺說,坐齋後我就能恢復正常了。

  可爲什麼,我還是做了夢。

  而且,

  還是這樣的夢……”

  此時,江面上好像是起風了。

  風從那些屍體間穿過,帶來死倒身上獨有的屍臭。

  比稻香,濃郁無數倍。

  李追遠站着看了很久,他甚至還走到牀頭位置,用手撐着牀欄看。

  他不知道這個夢還要持續多久,自己好像也沒有主動醒來的辦法。

  不過……

  李追遠在牀上坐下,將亂了的薄被整理,再整齊摺疊,躺下,將被子蓋在自己肚子上。

  嗯,

  他準備睡覺。

  ……

  “嗯……”

  李追遠睜開眼,外面的已經天亮。

  他知道,自己真的醒了。

  這一覺,睡得很舒服,整個人神清氣爽,精神飽滿。

  李追遠不由疑惑,難道在夢裏睡覺,就是真正的深度睡眠?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像昨晚那樣的夢,他不僅不介意了,反而有點留戀。

  畢竟,再恐怖的噩夢,經歷得多了,他也能習慣。

  低頭看了看,發現自己身上脖子、手腕和腳腕上的黑線圈,居然自己斷了。

  太爺說早上就能剪掉的,應該不礙事吧?

  下了牀,走到門口,推門前,李追遠閉着眼,開始深呼吸。

  這是他從媽媽那裏學來的一個習慣,媽媽經常起牀後,會站在衛生間鏡子前,很努力地做着深呼吸。

  雖然哪怕是到現在,李追遠也不清楚這麼做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不過,在推開門,溫暖的陽光覆蓋在自己身上後,李追遠嘴角露出了笑意,彷彿昨晚的一切陰霾在此刻都煙消雲散。

  端起臉盆和牙刷杯子,李追遠來到露臺旁接了水,開始洗漱。

  “小遠,洗漱好下來喫早飯。”劉姨在壩子上喊自己。

  “好的,劉姨。”

  李追遠下了樓,小木凳這次沒擺在屋裏,而是在壩子上。

  木凳上此時已經擺着一碗白粥、一個鹹鴨蛋、一碟酸茄子和一碟醃姜。

  “鍋裏還有粥,要不,我再給你拿個鴨蛋?”

  “夠喫了,劉姨,謝謝劉姨。”

  “謝什麼,這是劉姨的工作。”

  李追遠有些好奇,太爺到底得給劉姨開多少的工資。

  不過,想來太爺的錢是夠用的,雖然他過得很“奢侈”,但他進項也多,最重要的是,他沒有子女,也不存錢,掙多少花多少。

  “劉姨,我太爺出門了麼?”

  “沒,還沒起呢估計是。”

  “哦。”

  李追遠開始喫早餐,他先將鴨蛋空頭對着木凳敲了敲,再順着裂紋剝開一個口子,然後拿在手裏,用筷子尖從裏頭挑出來喫。

  快喫完時,看見距離自己二十米處的壩子東端,也擺出了方木凳小板凳,上面也放了白粥和鹹菜。

  昨天自己見到的那個小女孩被她奶奶牽着手走出來,坐下。

  她今天穿着一件紫色旗袍,比小黃鶯的那件要保守太多,而且她旗袍上的繡紋也更精細豐富。

  另外,她今天還換了一個髮式,上面還插着一根木簪。

  這種穿衣講究,在農村裏很少見,尤其現在還是夏天,要知道,大部分男孩子都是穿着一條三角褲滿村跑。

  劉姨又搬來一套方木凳小板凳,這次木凳上擺着一套茶具,她低頭對那位老奶奶說了些什麼,老奶奶擺擺手,劉姨離開了。

  而老奶奶,則是蹲在女孩面前,對她細語柔聲。

  女孩坐在那裏,目光平視,和昨天一樣,她的眼裏好像就沒有其他人。

  但老奶奶的勸說到底還是起了作用,女孩默默低下頭,拿起筷子,開始喫飯。

  李追遠注意到她是夾一筷鹹菜兩口粥,再夾一筷子鹹菜兩口粥,頻率從沒變過。

  老奶奶給她剝了鹹鴨蛋,想遞給她時,她停住了,身體,似乎也開始輕微的顫抖。

  老奶奶馬上道歉,將鹹鴨蛋拿開。

  女孩這才繼續用餐,還是一筷子鹹菜兩口粥。

  目睹這一幕的李追遠,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人,那是他在少年班的同桌,他喫飯也是這樣,會把餐盤裏的菜和飯提前規劃好,多少菜配多少米飯,喫到最後,肯定是菜飯全部入口。

  不僅如此,他走出教室走路一定要踩地磚格子角,如果哪天踩錯了,他會重新跑回教室,重新走出來,哪怕是先前要去上廁所,他也會硬憋着。

  女孩喫得很快,喫完後,她放下筷子。

  老奶奶拿出帕子,幫她仔細地擦拭嘴角和手指。

  然後,她站起身,端起板凳,走回東屋。

  還是那個位置,她放下板凳,坐下,腳踩在門檻上,目光平視前方。

  老奶奶有些無可奈何地看了一眼,然後站起身,坐到椅子上。

  李追遠察覺到,對方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自己身上,不過和昨天不同,這次她主動招了招手,喊了自己:

  “來,過來,讓我看看。”

  李追遠走了過去,靠近後,似乎能聞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薰香味。

  “奶奶好。”

  “叫小遠是吧?”

  “嗯,李追遠。”

  “奶奶我姓柳。”

  “柳奶奶。”

  “乖。住這裏後,倒還是第一次見到其他小孩子,呵呵。”柳玉梅抬起手腕,掃了一眼那副鐲子,猶豫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不合適,最後還是將無名指上的一枚玉扳指摘了下來,遞到李追遠面前,“來,奶奶給你的見面禮。”

  李追遠擺手:“不能要的,柳奶奶,太貴了。”

  “假的,玻璃,當個玩具玩兒就是了。”

  “不,我不能要。”

  柳玉梅又往前遞了遞,催促道:“長者賜不可辭,辭之不恭。”

  李追遠退後半步,沒伸手接,而是回道:“得問過我太爺。”

  柳玉梅點點頭,將玉扳指放回口袋裏,沒再戴回手指。

  “小遠啊,你念幾年級啊?”

  “三年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