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6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廁所在房背後,李追遠先走了出來在壩子上繞行,恰好看見那個小姑娘被一個老奶奶牽着站起來,走到裏面的飯桌前。

  她應該就是劉姨的婆婆。

  在這位老奶奶身上,李追遠彷彿看見了自己北奶奶的影子,都有一股雍容和優雅。

  小女孩坐在餐桌邊,沒有拿起筷子,老奶奶就在旁邊不停小聲勸說着。

  等李追遠上完廁所折返回來時,看見小女孩開始喫飯了,她只喫自己碗裏的,老奶奶拿個小碟子給她夾菜。

  他能注意到老奶奶的眼角餘光在自己身上掃過,但她並未對自己打招呼,李追遠猶豫了一下,也沒過去問好。

  回到屋子裏,李三江已經喫好了飯,劉姨正在收拾。

  “小遠啊,洗澡的地方在樓上最裏頭那間,阿姨已經給你倒好熱水了,可能有些燙,你自己加一下涼水。”

  “謝謝阿姨。”

  來到二樓,喫飽喝足的李三江已經躺在不知道從哪裏搬出來的藤椅上,左手拿着牙籤右手夾着煙,一邊哼着小曲兒一邊打着酒嗝兒。

  李追遠目光在藤椅上停留。

  “哈,明兒讓力侯去集上也給你買個。”

  力侯應該指的是秦叔叔。

  “好。”李追遠笑了,他確實想要。

  “洗澡地兒在那兒。”李三江指了指,“你先洗我再洗。”

  “知道了。”

  浴室很窄,應該是後期臨時加蓋的,有個橡膠水管,上頭連着水箱。

  李追遠試了下水溫,有點燙,但不用加涼水。

  等自己快速洗完澡出來時,李三江也站起身:“去我房裏等着我。”

  “好的。”

  這會兒,外頭已經徹底天黑,月亮掛在空中。

  李追遠又看了一眼東屋,平房的門已經關上了,屋內亮着燈。

  打開李三江的房門,走進去,李追遠伸手在門邊牆壁上找到了那根繩,向下拉了一下。

  “滴答。”

  燈亮了。

  太爺臥室裏的陳設,簡直就是自己臥室的翻版,一張老牀,一個衣櫃。

  不過,在中間本該空蕩蕩的區域裏,多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紋路和一排小蠟燭,旁邊地上還擱着一本攤開的舊書。

  李追遠將書撿起來,發現這書不是印刷而是手寫的。

  封面上寫着《金沙羅文經》。

  翻開裏面的內容,發現基本都是陣法紋路圖和一些註解,圖畫得很潦草,註解也寫得很隨意,最重要的是,字可真醜。

  比家屬院裏擅長做東坡肉的中文系徐爺爺寫的字,差太遠了。

  很快,李追遠就找到了書裏和地上畫的一模一樣的陣圖,上面寫着——《轉哌^煞陣》。

  功效是,將一個人身上的煞氣轉接到另一個人身上去,還標註了:有傷人和。

  李追遠看了看書上的圖,再看了看地上太爺自己畫的。

  “怎麼感覺……有幾處畫得有出入?”

  只不過,書上的圖也是手畫的,本就自帶歪歪扭扭,所以不太好對照。

  “也有可能太爺沒畫錯,是書上的圖不標準。”

  兩個寫意派,哪怕畫的是同一個東西,對比起來,也真的很有難度。

  這時,李三江洗完澡走了進來,他光着膀子,就穿着一件藍色大褲衩。

  看見李追遠拿着書在看,李三江不由笑道:“哈,你看得懂嘛,小遠侯。”

  李追遠點頭:“看得懂。”

  “好好好,你看得懂,我們家小遠侯最聰明瞭。”

  李三江摸了摸李追遠的頭,將他手中的書拿過來,丟到了一邊。

  這書上都是潦草的毛筆繁體字,還帶連筆的,他當初爲了看明白一點,還得幾次去請教隔壁村那位退休了的老鄉村教師,那人喜歡書法。

  後來,李三江就不去了,因爲最後一次去他家見他時,李三江還帶了自家的紙人;

  白送的,沒收錢,人子女對自己連連感謝。

  所以,他怎麼可能信李追遠這個十歲大的孩子能看懂這些。

  “好了,小遠侯,你坐那裏,坐着別動。”

  李追遠聽話地坐到指定位置,李三江則彎腰將地上的蠟燭全部點燃,然後拿出三根黑繩,分別系在了李追遠的手腕、腳腕和脖頸位置,等他也坐下來後,三根黑繩的另一端也分別系在了他自個兒的同樣位置。

  燭火搖曳,李三江嘴裏開始唸唸有詞,他念得很快,還是用的南通話,李追遠認真聽也聽不懂。

  但覺得這聲調,和太爺先前喫飽飯躺藤椅上哼的小曲兒很像。

  唸了好一會兒,李三江終於停下來了,他砸吧了一下嘴,應該是有些口乾,可這時候又不適合出陣喝水,只能乾咳一聲清清嗓子,然後伸手到背後摸了摸,收回來時,手裏多了一張符。

  李追遠有些好奇,太爺全身就穿了一條褲衩,這張符先前是放哪裏的?

  將符送到蠟燭邊點燃後,李三江開始揮舞符紙。

  “嘶嘶!”

  幾乎燒到手時,李三江將符紙拍到了自己和李追遠中間。

  “啪!”

  頃刻間,所有蠟燭全部熄滅,屋裏的白熾燈泡也閃爍了幾下才恢復正常。

  李追遠左看看右看看,然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綁着的黑繩子:

  這就,結束了麼?

  好像,沒什麼感覺。

  “好了!”

  李三江站起身,走到李追遠面前,低下頭,用牙齒加手拽,將三根繩子多餘部分弄斷,但李追遠脖子、手腕和腳腕上,依舊分別留下了黑色繩圈。

  “小遠侯啊,這三個繩釦今晚別解,就這樣睡覺,明天喫早飯時我再給你剪掉。”

  “好的,太爺。”

  “嗯,你回去睡覺吧。”

  “太爺晚安。”

  “晚安晚安。”

  李追遠站起身,剛走到房門口,就聽得身後“噗通”一聲,回頭一看,發現李三江正捧着腳摔在地上。

  他先前是幫自己咬斷的繩子,剛剛應該是自己想咬斷腳腕上的繩子時,不小心摔了。

  李三江雙腿翹起來交疊,一隻手枕在後腦位置,另一隻手對着李追遠擺了擺:

  “還不快去睡覺。”

  “哦。”

  李追遠回到自己臥室,躺上牀,先前還沒感到多困的他,一沾牀,立刻就感到睏意襲來。

  他將薄被蓋在了自己肚子上,沉沉睡去。

  隔壁。

  “應該是成了吧?”李三江自言自語,“肯定是成了的,燈泡都閃了,總不可能是電路接觸不良。”

  隨即,李三江又瞥了一眼被丟在地上的書,自我懷疑道:“不對,寫這書的人那會兒應該沒見過燈泡吧?”

  但很快,李三江又找到了新的證據:“我在瞎想什麼呢,蠟燭都滅了,那肯定就是成了的。”

  說完,李三江伸了伸懶腰,走到牀邊躺下。

  “哎喲,今兒個可真是累慘了哦,睡覺……睡覺。”

  他今天干的事兒可太多了,又是引屍又是撈屍再是畫陣圖的,年紀大了,真撐不住。

  腦袋一碰枕頭,直接就打起了呼嚕。

  不過睡着睡着,李三江就翻了個身,嘴裏囁嚅了幾聲後,眉頭漸漸皺起。

  他做夢了。

  夢裏,

  他發現自己坐在一座白玉石階臺上,周圍,是高聳的宮牆和恢宏的殿宇。

  自個兒前方右側是門洞,左側則是一大片開闊地,一直延伸到水池和龍橋。

  “奶奶的,這是故宮?”

  李三江沒去過京城,自然沒來過故宮,但他在掛曆上和露天電影幕布上看過,這兒不就是皇帝住的地方麼?

  嘿,自己居然會做這個夢,有意思。

  李三江下意識想要摸自己口袋裏的煙,這不得來一根?

  可手伸下去一摸,卻抓到毛茸茸的東西,低頭一看,自己腿上居然躺着一隻橘貓。

  橘貓似乎剛剛在睡覺,被吵醒,有些不滿地翻了個身。

  “滾一邊去。”

  李三江將橘貓無情撥開。

  橘貓落地後翻滾一圈站起來,不滿地對着他叫了一聲:

  “喵!”

  李三江不以爲意,伸手拍了拍自己腿上殘留的貓毛,然後重新拿出煙盒,抽出一根咬嘴裏,再拿出火柴,給自己點上。

  恰好這時,斜前方傳來“吱呀……”沉悶的摩擦聲,應該是宮門被打開了。

  李三江嘬了一口煙:“我記得聽人說去故宮得買門票的,我這會不會被查逃票罰款?”

  隨即,李三江拍了一下自己後腦勺:“我他孃的在夢裏啊,買個屁的門票!”

  美美的吐出一口菸圈,李三江得意地笑道:

  “這真是划算,人去個故宮得坐長途火車去京裏,還得買門票才能進,我這次夢裏就當旅遊參觀了。”

  宮門的摩擦聲終於停止,前方,三個門洞內,傳來腳步聲。

  “砰!”

  “砰!”

  “砰!”

  沉悶、整齊。

  李三江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心裏納罕:這進故宮參觀還得排隊齊步走的麼?

  但很快,

  李三江整個人怔住了,因爲三個門洞內,出來的不是遊客,而是三列身穿清朝官服頭戴頂戴花翎面容慘白的人,他們按照同一個節奏,蹦跳而出。

  “砰!”

  “砰!”

  “砰!”

  李三江手裏的煙,不知何時已經滑落。

  忽然間,他們全都停止了跳動,陷入靜止與死寂。

  下一刻,

  他們集體原地向左轉向,面朝李三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