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沒多久,他就看見一輛摩托車開了過來。
譚文彬揮手主動走過去。
摩托車一個側停,對着他臉掀起一陣塵土。
“呸呸呸!”
“上車。”
“哦,好。”
剛坐上車,車速就起來了,譚文彬只得用力抓住父親的腰。
“爸,你開慢點,要是咱父子倆出了事,那不是解放我媽了麼?”
說完後,譚文彬就有些後悔了,自己怎麼敢當面調侃這親爹了。
大體是昨兒個,真的被小遠帶去見過世面了,親爹再可怕,也比不過那一窩子死倒。
令譚文彬感到詫異的是,他爸似乎沒生氣,而且通過摩托車後視鏡,還能看見他爸嘴角勾了勾,像是在笑。
進入西亭鎮後,譚文彬指路,進入村子,然後他先下車,進了一個堂口,這堂口潤生說過,他爺喜歡在這裏輸錢。
等譚文彬進去後,譚雲龍也就下了車,提着頭盔也走了進去。
他掀了賭桌,將自己兒子踹了出來,都不用他出示證件亮明身份,堂口裏的賭徒們也不敢真對他怎麼樣。
有些人的氣場,是與生俱來的。
砸了堂口,父子倆走了出來,譚文彬領着親爹來到周庸家門前,潤生此時也站在那裏。
“爸,我們進去過的,所以,現在要不要再進去處理一下指紋什麼的,畢竟,你是專業的。”
“你們進去過了。”
“額,是昨晚,我們進去過了。”
“你們進去過了。”
“是啊,進去過了,雖然我們收拾了一下,但肯定沒弄乾淨……”
譚雲龍覺得,要是小遠在這裏,就不會出現上述這段廢話。
他扭過頭,看向潤生:“下一步去哪裏?”
潤生回答:“河邊。”
譚文彬思索許久,才終於想明白過來,既然他爹說進去過了,那就進去過了,就算留下什麼痕跡,也是正常的。
而且,只要說進去過了,現在也就不用再進去了。
三人來到河邊。
潤生在河裏佈下了網,屍體沒漂走,還停留在那兒。
饒是見過很多刑偵場面的譚雲龍,看着這種現場,也不禁深深皺起了眉,面露愕然:
“你們,到底做了什麼?”
……
李追遠醒了。
他睜開眼,習慣性側過頭看向門口,沒看見女孩的身影。
因爲他現在瞎了。
很快,自己的手被一隻溫暖的小手握住。
“阿璃,我睡了多久?”
三根手指被掰起。
睡了三天麼,可真夠久的。
“太爺回來了麼?”
手被搖了搖。
“潤生和彬彬呢?”
手再次被搖了搖。
“我想去洗個澡。”
說着,李追遠把自己臉湊到女孩身邊,聞了聞。
柳玉梅每次都會給阿璃的衣服薰香,不同款式的衣服燻不同的香味。
現在這味道,淡了。
證明女孩一直在牀邊陪着自己。
“阿璃,你也去洗澡吧,然後,睡一覺。”
阿璃伸手來攙扶他下牀,李追遠擺擺手:“沒事,我可以的,在家裏,看不看得見都無所謂。”
阿璃起身離開。
李追遠在牀邊坐了會兒,然後下了牀,剛瞎時,他是有些不適應,現在,他覺得自己已經習慣了,甚至開始提前擔心復明後不習慣怎麼辦。
腦海中浮現出自己房間裏的格局,每一步都計算距離,走着走着,伸出手,推開門,再右轉,經過太爺房間後繼續右轉。
最後,推開浴室的門,走了進去。
乾淨的衣服會被提前疊好放在浴室門口的架子上,就是往上頭水桶裏倒熱水和兌涼水有些難度,但小心之下也完成了。
洗完澡,換了身衣服,往外走一走吹會兒風,李追遠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回到自己房間門口,在藤椅上坐下。
樓下,正在給剛洗好澡的孫女梳理頭髮的柳玉梅,全程目睹男孩很平靜地走回來坐下。
藤椅在露臺邊緣,這很危險,她想出聲提醒的,但又忍住了。
身下的孫女想要起身,她輕輕按了下,說道:“阿璃,他就算看不見了,咱在他面前,也得漂漂亮亮的,對不對?”
阿璃重新坐下了。
沒辦法看風景,也沒辦法看書,李追遠就開始發呆。
好在沒多久,就察覺到身側女孩坐了過來。
吸了吸鼻子,桂花香,這香味,應該配的是明黃色的襦裙。
“阿璃,我們下棋吧。”
女孩握着他的手,用力按了按。
李追遠抬起手,在面前畫了一個框,然後在中間一處,指了一下。
女孩就握着他的手,在另一處,也指了一下。
兩個人,就這麼對着空蕩蕩的面前,下起了圍棋。
下着下着,樓下就傳來三輪車的聲音,是太爺回來了。
劉姨問:“彬彬和潤生他們呢,怎麼沒和你一起回來?”
“他們啊,在派出所協助調查呢,這次撈了五具,呵呵,真是個肥活兒。”
李三江上了樓,本意想先去洗個澡,順便也會看一下小遠侯。
李追遠沒躲避,畢竟生活在一個屋檐下,自己眼睛的事不可能瞞得住太爺。
見到曾孫眼睛上蒙着布,李三江嚇得魂都差點掉了,衝上來就把男孩抱住,不顧可怕的阿璃就在旁邊。
李追遠則一直握着阿璃的手,確保阿璃不會暴起。
不過,他也感受到了,女孩這次面對外人的靠近,排斥感比以前降低了許多。
劉姨這會兒也趕緊上來,向李三江解釋小遠這是得了眼病,已經敷藥了,不到一個月就能完全復原,也不會有後遺症。
但李三江直接大罵道:
“放你孃的屁,伢兒的眼睛還能是小事?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罵完,直接揹着男孩下了樓,去了村运�
鄭大筒檢查詢問後,搖搖頭。
李三江就騎着三輪車,載着李追遠去了衛生院。
在衛生院檢查了大半天,醫生得不出什麼結果,連具體是個什麼病因都沒查出來。
李三江馬上帶着李追遠出院,坐大巴去了市區醫院,又做了一天的檢查,依舊沒查出什麼門道。
李追遠一邊安撫李三江一邊勸他放棄,反覆說自己的眼睛很快就會好的。
他原以爲到這裏,太爺應該會作罷了。
可沒想到,太爺直接帶着他,從南通去了上海。
這還是李追遠第一次坐汽渡船,也是他第一次來到這座大陸最繁華的城市。
可惜,他什麼都看不到,大部分時候耳邊只有發動機和鳴笛的喧囂。
李三江待過老上海,但那都是建國前的事了,現在的他,和尋常鄉下老農進城沒什麼區別。
不過,太爺不靦腆,更不木訥,會主動問人問路,而且都是一問一個準。
途中,大抵是白髮蒼蒼的老人帶着一個蒙着眼又長相可愛的男孩,這一組搭配實在是太經典也太可憐了。
所以坐過的摩的師傅主動不收錢,住的小旅館老闆娘還將房費偷偷塞了回來,門口早餐店的陝西老闆送了早餐。
就連爺孫倆中午到醫院,等醫生下午上班的間隙坐樓梯上分着黃饃饃喫時,都能遇到一位恰好從這裏下樓的老教授。
老教授讓他們插了隊,又請來了其它幾個科室會裕罱K得出一個結論,孩子這是神經系統上的問題影響到了眼睛,需要靜養不要勞心。
並且安慰李三江,說可能過一兩個月,孩子眼睛就能慢慢看見,最後逐漸復原了。
這種神經系統的病,目前全世界都是難題,醫院裏也沒有手術可以做,最後只能開了一些藥。
老教授還留下了私人聯繫方式,囑咐兩個月後要是眼睛還沒有好轉,再來直接找他。
李三江對着醫生千恩萬謝,等領着李追遠出了醫院,走進隔壁的小衚衕後,李三江抱着男孩嚎啕大哭起來。
“小遠侯啊,都怪太爺沒用,太爺沒本事啊,沒條件帶你出國看病!”
一路的壓抑,在此刻完全爆發,李三江跪在地上,哭得像是個孩子。
聽着這聲音,李追遠也想哭,可他搜遍心裏,卻找不出悲傷的情緒。
他是能哭出來的,現在卻不想演。
他只能一邊抱着太爺的頭,將自己的臉貼上去,一邊開始痛恨這樣的自己。
自此,李三江終於打住了求醫之路,帶着李追遠開始返程回家。
途中坐在大巴車上時,李三江拿着一個本子在上面寫寫畫畫着。
“小遠侯啊,等你以後眼睛好了,再去趟上海,這些人,咱至少得送點特產拜訪一下。”
每個幫助過他們的人,太爺都硬留下對方的聯繫方式,記在了本子上。
去上海前,李追遠爲了打消太爺這個念頭,說咱們家沒錢去上海看病。
但李三江卻拍了拍口袋裏的存摺,說這裏錢夠的,丁大林包地的錢已經給了村裏,但種樹的錢才只給了訂金。
這把李追遠嚇了一跳,要知道魚塘下面埋着的那位還沒完全消散呢,要是桃樹遲遲沒種下去,說不得人就要重新翻土上來找說法了。
不過,李三江又補了句,這筆錢先拿來應應急,種桃樹的錢回去後他再抵押房子。
好在,因爲一切順利且沒在上海住院,所以除了點車馬住宿開銷外,倒是沒花掉幾個錢。
李三江嘀咕道:“那黃饃饃,我是真喫不慣啊。”
爺孫倆中午進醫院前,在醫院外頭其實各自喫了碗麪,太爺一邊埋怨着上海物價死貴,一邊不忘給李追遠加了一份肉。
這黃饃饃,則是旅館隔壁早餐店老闆的好意,不是拿來賣的是他做了自己家人喫的。
爺孫倆都不太能喫得慣這糜子面,包子豆漿喫了後,黃饃饃就留着了,等在醫院樓梯上坐着時,閒着也是閒着,李三江就掏出黃饃饃,自己喫一口再給李追遠喂一口。
有點當零食喫的意思,也是爲了不浪費糧食。
但這一幕落在老教授眼裏,簡直是悲情得不能再悲情。
後來才得知,老教授老家是陝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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