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會演戲啊 第6章

作者:小时光恋曲

  啊呀,小事情,九十。

  八千零一百一十三字。

  多了足足一百一十三呢。

  九十二。

  成績的結果,是要抄送給院長看的,其他老師有心,也能看到,方沂同學,是央戲09屆重點培養的苗子,聖上欽定的太子爺。

  唉,九十五吧。

  任長虹終於下了定論,他想到院長略微發苦的神情,被能發光的方同學沖淡了,把茶几上的透明大茶缸抓起來,猛灌了幾口。

  順便給方同學回覆了郵件。

  “砰!”

  大缸砸茶几上。

  茶葉受驚的隨即上下翻飛。

  鱷龜更伸長頭,兩隻圓眼盯着茶葉,久久不能平息。頓覺豪情萬丈。

  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呵?

  他熟練的踢了一腳茶几,那塊地方已經詭異的略凹陷了,老闆椅又轉起來。

  一圈,兩圈。

  ————————

  方沂沒拿到成績,已經知道自己名次。

  答案寫在其他人的臉上。

  央戲作爲大學,並不搞某些高中航母排名那一套,但禁不住學生要排名。總說藝術沒有第一,那是一羣不同時代的第一來排;放在同一個時代,同一個標準,長眼睛的,不會說沒有第一。

  09屆的表演班同學就像國足,屢敗屢戰,屢戰屢敗。他們有很多借口,也知道自己的實力,但總也幻想着,能搏一把大的。

  留給我反超的時間不多了。我還有贏的理論上的機會。

  然後被雨打風吹去。自憐自哀。

  這天沒有任老魔的專業課,主要是文化課,公共課,可能同學對於這種課不太感興趣,或者“君子可欺之以方”,到下午時,課堂已經明顯稀疏不少。連宋佚這位,刷績點的女學霸,因爲又接到能實拍的片子,也欣喜的溜達出校外,相當功利的逃掉本課。

  成名要趁早——進來一段時間,已是各顯神通。

  任課教師見怪不怪,皮笑肉不笑的混課時。

  用着五年沒變的PPT。

  大家都在開擺。

  方沂拿出課外書,《許三觀賣血記》,打發時間。在打開封面後,掉出一張他的素描寸照。

  他撿起來,畫的不算好,但看得出是他。

  方沂抬頭左右張望。

  再次確認,宋佚並不在這裏。

  誰有作案動機呢?

  “嗡嗡~~”

  手機竟然也震動起來,方沂以爲是某處暗暗注視着的人,告白的短信,但打開來看,卻是任長虹給他回的郵件,裏面有論文評分和寄語,翻到最後,還有任長虹給的鏈接。

  “這是課程論文的獎勵。”

  方沂點開來看,是一部中日合拍的動畫片立項,《三國演義》。

  這算什麼獎勵?獎勵看動畫片嗎?

  還是餘華的書寫的好啊。

  一直看到了整堂課講完,下一波人來上課,要佔用教室了,方沂纔出來。

  走到圖書館邊,豎起的一顆松柏下,手機再次響起,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是方沂,方老師嗎?”

  “是我。”

  他依靠在松柏樹幹,並不多的秋日光芒極力投在他露得也不多,再次拉到鼻子的半張臉上。使得這唯一同世界相接觸的部分,竟也愈來愈閃閃發光。

  “配音演員?”

  這雙眼睛瞪大。

  【入學後的第一個月,今天這個世界稍微有點不正常了】

第9章 無人出姜維之右】

  赫魯曉夫樓,一種實用的,能迅速解決城市居民居住面積的筒子樓,在上世紀那個如火如荼的年代,構築了京城急需的毛細血管。這裏面的人們,也如同毛細血管中的紅細胞,將氧分盡職盡責的,送往社會需要的任何地方,讓這副肌體每一次呼吸得以有效率而充斥,使得他行動起來,維持器官健康,亦無所不便。

  當然,毛細血管,也是最容易破裂,最容易忽略的部分。

  不需人特意關注,野蠻的生命力使得毛細血管不斷的修復再生。

  穿過連綿不絕的赫魯曉夫樓,方沂小心翼翼的,躲開懸掛在他頭頂的衣褲和棉被——細長的繩子將其串聯在一起,空氣中散發出特有的潮冷氣味,他根據門牌號,逐漸走進這棟筒子樓的最裏面。

  叩開門鈴。

  《三國演義》動畫版,配音工作室。

  門開了,“是方老師吧?”

  進來是一番天地。外牆,玻璃,地板,全是定製的。還有不知價值幾何的設備若干。

  “是我。”

  來人瘦的像猴,寸頭,上下打量他,稍愣神,反應過來後兩手使勁前攤,“坐……您先坐……”

  “方老師,您這麼看起來,比起聲音裏,好像是有點年輕啊。”瘦猴接了杯水遞來,又掃了一眼富含膠原蛋白的半張臉,道。

  “我是不大,剛上的大一,不用叫我‘老師’,我叫方沂。”方沂順着瘦猴指的方向找到一高腳凳。半依靠的坐下了。雖然接水了,但沒有喝。

  “誒……這怎麼行,還是方老師吧。”

  方沂自己是帶了水杯的,一般來說,不接入口的東西。

  這不算規矩,這是常識。

  “我姓馬,我叫馬連艮,八卦那個艮……我是錄音助理。“馬連艮道,他聽到方沂說的年紀後,頗有些失望的意味,臉還不太會掩藏,但言語上儘量剋制住了,“給你錄音的馬坤,是我爸,他外頭抽菸去了,等幾分鐘,馬上回來。”

  “好的。”

  方沂靜靜的靠在椅子上。

  馬連艮想說點寒暄話,但好像已說完了,這杯水姓方的沒喝,倒也不奇怪,姓方的秋天來了不摘口罩,也不奇怪。

  幹配音這一行,是要注意這些的。

  不說嗓子喫壞了……光是感冒一次,沒處理好,聲帶變厚實了,發不出磁性醇厚的音,從此便斷了自己的稚贰�

  不過……老實說,沒聽說過這號人物。他這工作室雖然不大,卻也合作過相當多配音演員,這個行當呢,因爲不露臉,不接觸市場,極度內卷,真正的卷中卷。

  需要素質高的,卻又不給高價,配一集電視劇百來塊錢,一天能配上十集,整個國內市場就純靠百十來人連軸轉,換着法兒的變聲。

  於是能喫這碗飯的,全是熟人。

  那這位便是純純新人,卻是完全不跟錄音方打招呼的。

  那這樣,是否就有點擺譜了。

  馬連艮看着方沂老僧入定的樣,一想到是某戲劇學院推薦來,空降的大一生,也許還沒自己大,昨天自己還傻傻的,吭哧吭哧小本本新記上了一位老師聯絡方式,他是有來由的,產生鄙夷的情緒。但小馬還沒有這資格吭聲,他於是掏出手機,給老馬發了條短信。

  “貴客到,速來。”

  三分鐘後。

  馬坤推開門,進來先脫了自己的外套,一身煙味兒疊好了,才伸手來握方沂的手,“你老師是我老相識了,我也是紀錄片幹起家的,當然他邭夂眯斄搜霊虻慕處煟晃疫@種外地的,能在京城討飯喫,開了這家工作室,也算勉勉強強了,比上一輩刨土稍強。”

  老馬透露他文能配音武能錄音,順便炫耀一下他不靠背景,獨立開的工作室。

  “前幾天老任打電話給我,說找着一個苗子,能配音的,正好我這裏有機會,需要人……”

  老馬這裏機會很多。

  “我們一拍即合。”

  老馬大秀和央戲表演系教師的政商關係過硬。

  方沂對前輩稍微熱情一些,這次點了下頭。“你好,馬老師。”

  沒有下文。

  這可太熱情了。

  馬坤摸了摸腦袋,驚疑的左右張望,看到他兒子如喪考妣的臉,支喚道,“去,把暖氣打大點。”

  “得!”

  這是一個父子暗號啊。

  小馬靈活的攀爬出去,確實調高了空調,方沂隨後感覺氣氛焦灼了些,但小馬回來時還帶了一副拖鞋。

  “啪!”擺方沂面前。

  前輩馬坤發話了,“雖然你是老任介紹來的,我也不能給你拍板讓你絕對上,你先看本子,我們暫時錄幾句,試一試效果。”錄音室和客廳是隔開的,前裏後外,馬坤去到裏面,抽出一張紙。筆這麼一劃,圈出來。

  這是臺詞本了。方沂拿來打開。

  《三國演義》動畫版。他要配的人是姜維。後期戲份不算低,這是怕泄詞,隨機抽了張,限定臺詞。

  一段自我陳述的詞。

  配音不是普通話訓練,需要有感情,且不能亂表情,也就是演員首先,要正確理解片段的情景。

  這段話是沒頭沒腦,方沂等馬坤給人物情景,他好做閱讀理解。但他抬頭時候,馬坤也在與他相望。

  ——這次沒有人物情景,全靠自己把握。

  好在《三國演義》,中國人總是看過的,不記得細枝末節,大概的還算清楚。

  應該是姜維人生末路時,要說的話。

  姜維活了多久?活的比我現在久吧。叫一個十來歲的,配老頭子的自述。

  這段……真是隨機選的嗎?

  方沂在心中細細的過了一遍,感覺嗓子的狀態不錯,他站起來,“我準備好了。”

  “無戲言?”

  “無戲言。”他也順着馬坤的古話,這般回答。

  換上拖鞋,方沂脫了外套,卸口罩,身材略微單薄而修長,比錄音麥高不少,他調整好位置,又把臺詞紙正放譜架上。

  注目向錄音師馬坤,等他示意。

  馬家父子面面相覷。

  ——“維貌甚偉,蜀中文臣將佐多有滋貌,無人出姜維之右。”

  有史書上是這麼記載的。

  小馬捱了一肘子,他不得不替父從問,“方老師,我們這裏是配音工作室,不是表演工作室,你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沒有。”

  “我昨天給一個方老師打電話,讓他來配姜維,他的電話是xxxx……你確定你是那個方老師嗎?”

  “我是。”

  方老師依舊是這麼的熱情啊。就像京城的秋天一樣。

  但其實,秋天和春天,是一樣的溫度啊。

  老馬不管不顧,做了ok的手勢,方沂的譜架前,指示燈一閃。

  他已經記住了臺詞,喉結下壓,稍微的擴展鼻翼,略哽咽和艱難道,“我~姜維,才疏智短,但~忠心可鑑,至死也要保住……先帝創下的基業……”話音越來越喫力,越來越稀疏不可聞,“丞相在天有靈,萬望……萬望……”

  方沂情不自禁捂住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