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时光恋曲
小護士也納悶,低頭翻了翻資料:“原來是老年癡呆了。”
“發展到哪一步了?”
“重症病房啊,那就是生活幾乎不能自理那一步了,別說認識你,可能自己親媽親兒都認不得了,也說不出什麼有邏輯的話——方導演,你是搞藝術的,你不太瞭解這些東西。我在醫院見得多了,無論你怎麼不甘心,人老去了就是老去了,沒辦法像你認識時候那樣聰敏了。”
方沂於是站在那沒動,花了一段時間來接受護士的話。他問護士:“他叫什麼名字?”
“談子爲。”
“知道了。”
“——談子爲、談子爲……”方沂反覆念這個名字,越念越熟悉,決定把這名字加到自己電影裏面去。
談子爲——我們現在就用這個名字稱呼他了。談子爲在病牀上躺着,是嗜睡的狀態,他忽然翻了個身,睜開眼睛,透過窗戶和方沂對視。
頓了兩三秒。
兩人都沒有反應。談子爲像一個孩子一樣,渾濁的目光裏滲出一絲童真和茫然,就好像一個成年人想到了自己童年時期的某個事情,記憶把他弄得怔了會兒。
小護士解釋:“你看我說了,他認不得你了。你來的晚了點,要是早幾個月,他還沒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說不定還能聊一小會兒。”
方沂:“這種還有救嗎?”
“老年癡呆是不可逆的。”
“談子爲有留下過什麼資料嗎?他平時老是講他的故事,頭頭是道,有沒有人給他作書立傳的,最起碼記上幾筆的。”
“每個老兵都有故事,談子爲也是老兵之一……怎麼可能全部記得過來呢?老兵是偉大的,但也是普通的,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
不料,在說話間,談子爲顫悠悠從牀上下來,以緩慢但堅定的踱步到方沂對面,敲了敲門。那一下簡直和正常人一模一樣。
方沂和小護士都喫了一驚,通過窗戶看談子爲的表情,方沂問:“你是護士,他現在是一種什麼情況,是要喫飯還是出去溜達?”
小護士呆道:“他應該是,應該是……”
“——方、沂。”
這話不是來自於小護士,而是來自於這個談子爲。他也沒有講出聲,而是做出那個口型,讓方沂意識到他認出方沂了。
方沂當然堅持要進去看了。
小護士立刻用對講機申請領導批准,搞的一頓雞飛狗跳,還來了幾個住院醫想先進去看談子爲的身體狀況,做一番檢查,但是被談子爲轟走了。
他堅持只要方沂進去。
你怎麼可能和重症病人講道理呢,當然他要怎麼樣就怎麼樣。
“啪!”
關上門,方沂還沒說話,談子爲先喫力道:“你終於要拍電影了?”
“你怎麼知道的?”
談子爲哈哈大笑,伴隨着咳嗽聲,“你告訴過我的。”
“什麼時候?”
談子爲盯着他看了會兒:“以前你告訴我過我。”
第495章 談子爲(二)】
“是我上一次住院,跟你說的是吧,你還記得我是個導演啊。”
“我當然記得了,你來的第一天就說你是個導演。”
“我第一天就講了嗎?我第一天好像準備出院吧,是後來才決定待了一陣子,然後遇見了你。”
老談道:“我記性不好,搞混了。”
方沂表示理解。這老談雖然眼下清醒了,但多少受了病症的影響,他記憶力錯亂是很正常的。
老年癡呆症也不是說完全什麼都忘記了,而是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有時候很久遠的時候也能想起來,有時候剛剛發生的都會全部忘記。
“你要問我什麼故事嗎……我記得上次和你已經講過了。我跟你講了好幾次。”老談道。
方沂眨了眨眼睛:“我快要拍電影了,特地來看看你,因爲以後說不定就很長一段時間見不着了……而且你上次叫我一定要再來看你,我承諾過你,說到做到。”
老談沒什麼話,只是看方沂的臉,忽然笑了起來:“你喫蘋果嗎?”
牀邊的櫃檯上確實有一籃蘋果,方沂伸手拿了一個洗淨,當着他面啃了起來。問他:“你呢?”
老談就搖頭:“我老了,喫不動了。”
“那你準備蘋果乾什麼,你自己都不喫?”
“給客人準備的。”
方沂樂了,瞥了一眼啃出來的雪白果肉:“比如我?”
“對的,比如你。”老談也神采奕奕,好像回到了一年前一樣。“我知道你挺喜歡喫蘋果。”
這老談能記住這事兒,很可能是方沂進院那段日子,劉一菲常常給他削過蘋果,給老談見到了,所以推測方沂是蘋果愛好者。
方沂說:“我感覺你記性挺好的,比一般人記性還好,不是你提的話……”他揚了揚蘋果,“我都快忘記了。”
“我能記住的事情不多,但這個肯定不會忘記。”
方沂感覺這老談這次病了後,說話老是有點彆扭,好像是有其他意思,也好像只是想不起串詞,畢竟病症影響了他的語言能力。
不久後,醫院領導帶領着一大幫人趕到這裏,通知方沂探望時間到了。
一方面是覺得這老談竟然記憶力“回春”了,說不定他還能有好轉,另一方面是方沂畢竟是有名氣的導演,又是要拍大戰爭片,領導們想來湊個熱鬧。
最好是能上鏡,能在電影的結尾打上字幕:“感謝以下單位的鼎力支持……京城301總院xx科室”就更好了。
老談沒有吵,沒有鬧,格外安靜。他望着被簇擁起來的方沂,“我等你電影上映,你電影裏面要參考我講的故事是嗎?”
方沂抽出空來回他:“應該會有參考到你。”
“那就好,把那段故事拍出來,也算是有個交代。”
方沂還想說什麼,不過這些人已經把他架出去了,畢竟老談還屬於病人,他搞不好隔天就見了馬克思,實在不適合長時間這麼聊下去。
兩人間重新隔了一層玻璃,老談卻沒有翻身上牀,而是堅持站在那,定定看着方沂。
而且給他敬了個禮。
雖然有很多人在和方沂說話,但這下方沂感覺心臟狂跳,好像只剩下老談的動作了,老談朝他點了點頭,隨即拉上簾子,消失不見。
方沂福至心靈,忽然問護士:“談子爲,這個談子爲他爲什麼知道我名字?”
在上一次來301院,這老談和方沂告別時,脫口而出叫了他的名字。這次又是這樣。
護士不以爲然:“我說了,因爲你是大導演,別人認得你,有什麼奇怪的?”
“談子爲有留下什麼照片資料嗎?”
“好像有,不過應該放在他家裏的……這些老兵看到當年的照片會情緒激動起來,不能去回憶那些年,我們不想刺激到他,當然不會讓他隨身攜帶了。朝戰你來說是鮮血凝成的榮光,但鮮血是他,榮光是我們。”
“談子爲沒有家人嗎?我私下找他家人瞭解一下,看看他當年的照片。”
“他孩子我聽說級別挺高啊,你恐怕不好聯繫到的,可能再過幾個月你就能看到了。”
“爲什麼要再過幾個月就看到了?”
“這個問題換我來回答吧,”一個穿白大褂的住院醫出列,拉着方沂到走廊處,輕聲說:“因爲談子爲大限快到了,估計撐不過幾個月。”
方沂聽罷,忽然悲從心起,回頭去找那病房,但是透過玻璃只能看到拉上的簾子了。
住院醫又說:“老談清醒的時候不多,剛纔能認出你,簡直就是奇蹟……跟你說這一會兒話,說不定他又要睡好久,你雖然不知道他情況,我們是知道的。”
方沂在這走廊轉了會兒,也沒心情搞“大導演蒞臨指導”的把戲了,徑直下樓見到劉天仙。
她也在樓下轉悠,她沿着地板的分界線,百無聊賴,在那走來走去,而且每一步必須要剛好踏在線上。只有這樣才能打發時間嘛。
她發覺方沂心情不好,也不去發生了什麼,而是右手叉腰,留出一空曠的半圓形:
“緊急任務!這個區域有看不見的東西,要求你取出來!”她拐着右胳膊靠過來,“雖然看起來什麼也沒有,但只有你觸碰過了才知道!”
方沂左胳膊就從她留出的半圓形那穿過去,倒扣回來,這樣兩人就相當於挽着手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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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份,《十二生肖》的新預告片上線。
這支預告片以大哥成爲主了,大哥成生涯中有很多從二三樓一躍而下的鏡頭,但是在電影中,大哥成在扶梯那看了下離自己好幾米遠的地板,不敢跳下去。
這時畫外音是方沂的聲音:“Jackie?跳下來啊!”
大哥成自言自語:“我還是走樓梯吧。”
——《十二生肖》中的喜劇元素。這裏一方面表示大哥成歲數大了,賣點情懷;一方面也是暗指Jackie打不動了,他的三部曲故事要退場了。
其實一部電影細看是有很多伏筆的,可能看的時候無法發覺,得找影評人的稿子才能恍然大悟。爲什麼這些創作者還是要鍥而不捨拍伏筆呢?當然不是給瞎子看,因爲即便觀胁荒芰⒖堂靼祝瑹o法歸納出來,但是潛意識會有印象,這就夠了。
這也是視效語言的一種。
英黃娛樂和中影集團按照慣例炒作大哥成“生涯最後一戰”,“功夫巨星的落幕影片”,這一招目前還比較新鮮,很多觀袉诉@一套。一晚上刷了不少“欠大哥成一張票”的帖子。
加上方沂之前那個飛車預告片很受歡迎,奔馳集團也配合搞了幾次快閃行動,斥巨資在央視宣傳主角同款amg,稱之爲“年輕人的第一選擇”,“商務、家庭、性能,我全都要”,“買amg,送《十二生肖》首映禮門票,得親筆簽名”……等等活動,一直在維持這部商業大作上映前的熱度。
但實際上,方沂的日程安排已經全盤轉向新片拍攝。他召集團隊開會,會上內部決定了演員人選。
第496章 我來自未來(大章)】
將要拍攝的片子劇情並不複雜:
大學生伍千里去韓國旅遊,一路北上,逐漸到了朝韓邊境一個叫鐵原的城市。這個地方因歷史原因被分爲朝佔和韓佔兩塊,曾經打得相當激烈,留下了不少烈士園。
根據中、朝以及聯合國軍的史料,中方軍隊是唯一一個無論在朝鮮還是韓國都秋毫無犯的軍隊,紀律極佳。因此這座小型的烈士園得到了韓國政府的撥款維護,烈士們的遺體得到了妥善安置。
然而,畢竟是異國他鄉,韓國人不可能來祭奠“外人”,所以烈士園比較冷清。伍千里聽說後,就在這種情況下買了一束鮮花,打算獨自去掃墓。他莊重的獻上花後,凝視墓碑上記下的各位烈士的姓名,每一個都在心裏默唸。
他發現了自己的名字。
這是一個衣冠冢,標記爲失蹤,沒能找到屍骨。韓國人戰後清點,認爲肯定是死在了鐵原某處泥巴地下,或者是被燃燒彈燒得人間蒸發了……總之給予了“犧牲”的同等待遇,和他的戰友埋葬在一起。
2013年的伍千里,怔怔的看着這個和自己同名的墓碑,感受到一種熟悉感、疲憊感。他不由得坐在那小憩,不久後,他一睜開眼,已經在林海山間,剛纔墓碑上的名字正主們一個個出現在他面前。
梅生、餘從戎、雷公……以及談子爲。他身處在行軍隊伍中,鏡頭拉遠,數萬人摸着黑,靜悄悄的進入朝鮮,他來到了1950。
——故事簡單,其他地方就得下硬功夫了。導演在創作期往往有一個所謂的御用班底,方沂的御用班底就是靳冬、白羽之流,所以這兩人先預定了角色,分別飾演會英文的指導員梅生和狙擊手平河。
會英文啊,這也算是滿足了靳冬的表現欲了。
方沂問共和時代其他人:“除了前面提到的,你們有沒有推薦的角色人選?我們這個戲現在名頭挺大,我自己接到了不少人來問口風,你們肯定也有……不要怕,推薦上來。”
郭凡問他:“這次不搞海選了?”
方沂搖頭:“海選來不及了,我們不要年輕演員,我們要經受得住考驗的專業演員,最好是合作過的。”
正在拍攝《繡春刀》的陸陽也抽空參加了會議,他是方沂的迷弟,對方沂的演藝生涯瞭如指掌,當即脫口而出:“既然要找合作過的,其實就沒有很多人選了。”
“比如呢?”
“段億宏、張毅、陳建彬……還有什麼,總不能是馮大炮導演吧。”
方沂在腦海裏想了一下陸陽提到的這幾個——確實是好演員。只要有檔期的話,找來肯定沒太大錯。
張毅演火力排排長,這次讓他噹噹官。段億宏演談子爲——談子爲啊,方沂聯想到病牀上的那人,那擰巴的性格,實在是和老段真人很相似。
段億宏就適合演這樣的人。
他又問:“還剩下一些角色,可能出場不多,但也算是有名有姓,需要靠得住的人來演。你們有推薦的嗎?”
郭凡說:“現在我們所有的演員都是央戲的,我說不如直接全部找央戲的,這也是一個話題啊……又不要海選,又得找會演戲的,現在你們主要演員又都是央戲的,索性就做到底。”
方沂目光看向陸陽。
陸陽道:“我也支持郭凡這個想法,不過我的出發點不一樣。這個戲是男人戲,戰爭戲,兄弟情很重要。但是我們客觀上沒有太多時間讓演員天天培養感情,所以直接找同一個學校畢業的那就最好,有師門情誼嘛,一見面不會尷尬。”
郭凡一拍大腿:“是了!就是你說的這個道理。”
這倆你一言我一語,把方沂說服了。他本來想着多少應該找點外校的,免得鬧出一些風波,讓圈內猜測方沂任人唯親。現在他也不在乎了,畢竟電影拍好是最重要的。
共和時代這家電影公司,講究不起政治正確。
他花了十來秒鐘考慮,在筆記本上圈圈畫畫,最後落筆道:“就這麼定吧,全員央戲就全員央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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