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破金
結果,老喬一轉頭就步入了一座山,一座我在729園區內時常能看見山頭的高山。
山林中,我看見了瑩瑩綠光,山坡上是一座座立着石碑卻沒刻名字的墳包。
老喬就這麼站在這些墳包前,慢慢蹲了下去。
“他叫央榮。”
老喬在石碑上拍了兩下:“是包總派人殺我以後,被我最後一個逼死的兄弟。”
“他跟了我十一年,替我擋過子彈……”
我站在老喬的身後根本看不見他的臉,卻聽着那個柔弱如風的聲音,從這麼一個鋼鐵硬漢嘴裏說了出來:“他死的時候,衝着我都快把嗓子喊破了,叫嚷着‘你他媽爲什麼不信我!’、‘爲什麼!’。”
老喬衝着我回過了頭,看都不看指向了另外一塊石碑:“他是布熱阿。”
“這兩個人從我當匪的時候就與我形影不離,等我入主了勐能,一個掌管着一營,一個掌管着治安營。”
“你所看見的729軍區,是我爲了卸下他們倆的兵權建起來的……”
“我告訴他們,咱們得給手底下的兵,建一個舒適的營房,他們……特別信我,替那些你口中的綠皮兵千恩萬謝,覺着我是個登了基還不忘自己兄弟的人。”
“就這麼着,這兩個人讓我卸下了兵權,一門心思的去729盯着建築工地,就是爲了能讓手底下人活得舒服一點。”
我好像聽明白了點,但,沒有插嘴。
“那些,有的是我當了團副以後的手下、有的是讓包總髮配到勐能的江湖人,這一羣人,都是央榮和布熱阿替我料理的,我隨口說句話,他們哥倆就能衝出要人命。”
“可唯獨在我面前,不會漏出獠牙。”
老喬看着我笑了出來,問道:“我是個畜生吧?”
我微微張開了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老喬卻嘆息着說道:“壞了,沒帶酒。”
“打那兒開始,我就一直憋着一股勁,要放倒包總。”
“小啞巴,你說這怎麼把他給放倒了之後,我好像還沒魂兒了呢?”
老喬扭過了頭,望着眼前這些墳包說道:“當天我在別墅的地下室就能殺他,沒下手的原因不止是你告訴過我要挾天子以令諸侯,更重要的是,有那麼一瞬間,在我都把斧子刃搭到了他脖子上的一瞬間,我忽然發現殺了他,我他媽不知道該幹嘛了。”
“我靠仇恨活了一輩子,這股仇要是沒了……”
他站了起來,走到了我身邊,用雙手握着我的肩頭說道:“小啞巴,最近在勐能發生的一切,我不是不幫你,是我始終都沒想好。”
“我心裏有了徹底搞塌整個佤邦的計劃;”
“我爲了確保這個計劃能夠實施,砸進去了一個億;”
“眼看着就要落實了……我猶豫了。”
老喬……
第一次像一個真正的老人一樣和我說話,我在這種情況下,第一反應居然是想‘他又要試探我什麼’!
我不知道當時自己的目光什麼樣,可老喬的表情,卻有了改變。
“你不信我說的話?”
我習慣性的說出了對自己最有利的答案:“我信。”
“可你沒問已經死了的這個央榮和布熱阿,和活着的那兩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不想知道。”
老喬並沒有生氣:“這纔是我們打不過佤邦軍的地方。”
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只是,說不出來。
“明白不?”
一陣清風吹過,到處都是夜幕下泥土的芬芳,我和老喬站在墳墓旁,聽着他說出了我們這夥人中最大的弱點。
“當年佤邦成立,我一點都看不明白包總的做法,那時候我們特別窮,可他卻咬着牙在建學校、建醫院,還專門找了幾個學問好的,讓軍隊裏最好吹牛逼的人,當着他們的面講述我們和坤沙的幾場經典之戰。他管這些叫‘歷史’,我卻根本不知道這玩意兒有啥用。”
“就在剛纔,親眼看着你帶着人去打那幾個佤邦兵的時候我纔想明白。”
“包總是在給這片沒有脊樑的土地招魂,哪怕是編的!”
老喬嚥了口唾沫,用舌頭潤了一下嘴脣,繼續道:“包總派到我身邊的死士,和今天你在舊磚廠看到的死士都是在這樣的培養下才有的結果。”
“你手裏沒有這種人。”
“我只有央榮和布熱阿兩個,他們倆還是因爲被我養大後,對我有了家庭裏孩子對長輩的依賴。”
老喬說的是勐能的勢力,頂多算是家族式的存在,而佤邦已經有了‘國’的雛形。
所以老喬走不出勐能,大包總也走不出佤邦……
我忽然懂了。
懂了佤邦政府對老喬的判斷。
他們說老喬一定會在緬甸政府對其進行詔安那一刻選擇成爲‘民族英雄’,因爲只有這麼做,老喬才能讓勐能這片充滿罪惡的土地上生長出血肉之軀,而不是放眼望去全是行屍走肉一樣的骷髏架子!
第244章 帝王路,本就孤獨!
自從到了緬北,我從未打過任何一次必贏的順風局,每天生活在擔驚受怕之中,直到今天早上接到了老喬的電話,聽他說出有佤邦軍闖關那一刻,我才覺着這一局贏定了……
這個時候你在說什麼?
老喬,你在和我說什麼!
我看着墳墓前的老喬,面無表情,可內心中的惡魔卻發出了沖天怒吼。
老子馬上就有從龍之功了,這時候,你竟然在提文化、聊歷史,在我說出了軍事力量上不可能是佤邦的對手、主動來和你商討對策的時候,要來一個華麗的轉身了嘛?
“老喬,你什麼時候考上秀才了?”
老喬望着我疑惑的問道:“什麼意思?”
“秀才造反才三年不成,你一個悍匪出身的人,和我聊哪門子的瞻前顧後?!”
“你是不是覺着自己當上民族英雄了,成了朝廷鷹犬了,這事就結束了?你就能安享晚年了?”
我很激動,非常激動!
我伸出手隔空指着老喬說道:“你想的美!”
“佤邦政府允許你在山裏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允許你在村寨開設實驗室,是他媽的因爲你們有共同的敵人,這個敵人就是緬甸政府……”
“可一旦事情按照你想象當中的發展會變成什麼樣?”
“佤邦土崩瓦解,緬甸政府軍收復失地,一個個將領戰功赫赫,耀武揚威的在你鼻子前面走過後的局面,你想過麼?”
“你以爲那時候你還能是勐能的土皇帝?”
“老太太跳皮筋,純扯幾把嘚兒!”
我氣喘吁吁的看着老喬:“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合法政府會允許這些東西存在的,也不會有任何一個合法政府,會允許你這種土皇帝存在。”
“當他們入主佤邦,下一步就是在勐能組建一個全新的政府,到那時候,你他媽就算咳嗽一聲都得先打一百五十份報告,批不批還得看人家心情。”
“再然後呢?”
“清算就開始了!”
“你這麼多年作了多少噁心裏沒點逼數吧?”
“曾經殺過多少人自己都忘了吧?”
“沒關係,新建立的政府會讓你一個一個全重新想起來。”
“到了那時,你還覺着自己是民族英雄麼?”
“我現在就能告訴你,他們將怎麼形容你的一生!”
“他們會說一個一生都伴隨着罪惡的人,終於在生命最後時刻做了一次正確的選擇,你覺着這種情況下你砸給媒體的那一個億還有用麼?”
“誰還敢爲你說話!”
老喬看着我問道:“難不成,我離開緬甸還不行麼?”
“可以啊!”
我非常認真的回答:“當緬甸政府正式接手勐能之前,你都可以離開,可你一分錢都別想帶出去。”
“如果有需要,他們會條理分明的告訴你,哪些是贓款需要扣留、哪些是國家財產不允許帶走,當一個國家開始真正意義上的盯上你,哪個銀行會爲了你和一個國家抗衡?”
“然後,你用了一輩子時間積攢的鉅額財富會被他們以各種名義發放到各處,在經過哪些貪官手裏的時候,堂而皇之的變成人家的私人財產,你?狗屁!”
“到時候人家花着你的錢,摟着妹子根本想不起來勐能這個地方出過一個響噹噹的漢子!”
“你是不是要這樣的結果?”
老喬站了起來,身上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一樣問道:“可你不是說打不過麼?”
“是的。”我沒否認這一點。
“那怎麼辦!”老喬衝我喊上了!
而我藉着這股情緒剛剛纔張開的嘴,偏偏於‘嗯’的第一個音節發出之後,死死閉上了。
王八蛋!
他想讓我說‘覆巢之下無完卵’這句話,想讓我說出勐能雖然沒有‘國’的潛質,卻‘家的氛圍感十足’,真到了最後一刻,當佤邦軍衝進了勐能,儘管這羣人沒有衛國的覺悟,也會產生‘保家’的決心。
到時候不管佤邦軍是怎麼安撫戰後百姓的,老喬希望這羣百姓看得的,都得是一片刀山火海。
那這件事誰來辦?
這句話誰來說?
這個祕密誰來保守?
萬一事情敗露了,責任又有誰來承擔!
我X你媽呀,這他媽纔是敗相……老喬在勝利之時,我一個人的敗相!
哪怕我給自己找了老林和老鷂鷹兩副手套,沒想到混到了高層竟然還他媽有黑鍋,還是禍亂天下的黑鍋。
下一秒,我卻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勐能得到的這些好處……
勐能的支柱性產業除了賭場以外,幾乎都在我手裏,甚至‘嗨包’的利潤還全都進了我的腰包,好像一直以來我都沒想想老喬給與了這麼多之後,到底要的是什麼!
他他媽不光想要了我的命,還想把我釘在緬甸的恥辱柱上,代替他成爲歷史上最大的那個魔王!
我嘴脣微微張了張,卻在心驚膽戰下再次閉緊。
只要我將這句話說出來,就是那個爲了自身安危、置勐能百姓死活於不顧的人,可這個時候你再想反悔,就得先低頭看看了。你得看看穿的是誰家的衣、喫得是誰家的飯、花的是誰家的錢!
這纔是魔鬼。
在無聲無息中,讓你習慣了貪婪了,並對此上癮。
這纔是政治。
在一步步的佈局裏,讓你連拒絕的本能都喪失,不管反應再快,最終的結果……也無法改變。
我以爲我成了老喬手裏的槍就安全了,可沒想到的是,一旦案發,這玩意兒在所有人眼裏,竟然叫兇器!
“保家衛國……保家在前……”
我說出這番話那一刻,人是木的、舌頭直到了無法轉彎的程度。
這一秒,我已經看出了這場仗若是打贏了還好,打輸了,無論老喬的結局是什麼,我都沒了。
“既然我們沒有國作爲支撐,還有家……”
老喬看着我無比艱難的說出這番話,他的目光開始有了閃爍,眼神里居然藏着一種東西叫做‘不忍心’,因爲他感受到了我的感受,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名爲‘你小子哪都好,就是他媽反應太快!’的表情。
那個表情叫厭惡,眼下他正在厭惡曾經最喜歡我身上的那股子聰明勁兒,因爲這股聰明今勁兒,妨礙到了他!
可他依然沒張嘴阻攔我,硬生生挺着聽我把話說完。
就像是……曾經哪怕有多少‘不捨得’,還是親手把跟隨自己的老兄弟一個個全埋進了墳墓一樣。
帝王路,本就孤獨!!
第245章 善良的種子也會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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