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接着,他上身的衣服盡數碎裂,散落四方。
“阿軻!”阿布肝膽俱裂,邁開腳步就想衝着秦軻而去,看守他的黑騎單手按刀,向前一步,正想要去制止阿布的擅自行動。
一股力量彷彿大潮湧來,在那一瞬,他只感覺自己像是被浪潮沖刷的礁石,踉蹌幾步,險些跪地。這一行人之中,阿布雖然身形魁梧,但相比較諸葛宛陵和高長恭,顯得太不起眼,只是黑騎哪裏想到,這位少年魁梧的身形竟然不只是一個虛架子,而是真的擁有着這般的神力!
阿布衝出人羣,衝向秦軻。
所有人都震驚不已,王玄微臉色鐵青,大聲道:“攔住他!”
太遲了。
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阿布已經越過了黑騎,直直地向着罡風衝去!
高長恭雙手持刀,微微側身,有一道罡風掠過他的鼻尖,嗤地一聲在巨石上留下一道三寸深的痕跡。而他抬起抬腿,一腳把阿布踹倒在地上。
“你去找死嗎。”高長恭的聲音凝重起來,“他沒有事。”
阿布愣住了,他的視線越過高長恭的腰間,望見秦軻那單薄的身影。他的上身赤裸,露出因爲常年練武而顯得勻稱健壯的肌肉。罡風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細小的口子,但因爲太過鋒利,這些口子甚至都沒有溢出鮮血。
但他終究沒有死,更沒有像是最先那位被罡風吹中的黑騎一般頭顱落地,身體變成一灘碎肉。
秦軻仍然做着單手擎天的動作,而當他再度踏出一步的時候,整個空間的風竟然在一瞬間停滯了下來!
“就是現在!”高長恭大喝。
王玄微早已經做了準備,隨着他眼神一凜,他身後早已經蓄勢待發的玄微子嗡嗡聲大作,爭先恐後地飛了出去。
秦軻緊緊地閉着眼睛,臉色蒼白,以他的能力,要控制這石陣之中的罡風已經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與精神,他甚至懷疑自己仍舊站着的原因根本只是因爲被這個空間內的力量所牽引,在這種時候,他早已經談不上控制風,換句話說,風控制了他。
“呵……呵……呵……”他想要用力呼吸。
但肺部的空氣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擠壓出了身體,他邁不開腳步,甚至睜不開眼睛,外界的聲音在這一刻都消失了,前所未有的黑暗與孤獨徽至怂�
他恐懼起來,他覺得自己也許就要因爲這股力量而死去。
玄微子在一陣劇烈的嗡嗡聲越過他的肩膀,穿透整個驚門,而後它們在空中凝聚成一個球,隨後砰然崩解,化作無數粒光點,散落在四方。
他們要去尋找這座石陣的方向,便不能僅僅只在附近轉悠。
八門遁甲的最主要的兩道門:生門和死門,他們現在已經距離死門太近,如果不能算清石陣的方位而在石陣之中亂走,只有可能死亡。
按照計劃,他應該聽見玄微子出了驚門,四散而去就迅速後退,回到高長恭的庇佑之下。但此刻,他根本聽不見外界的一點聲音,又如何確定自己什麼時候停下?
黑暗與孤寂之中,每一分每一秒都會被放大到極致,他無法計算時間,只能被動地承受着那股力量越來越沉重,彷彿要撕裂他的身體。
“誰來救救我。”秦軻低聲地在心裏道。
隨着他脣角溢出血液,他的整個世界旋轉起來,不斷地崩解,坍塌,最終化作了無數巨石,砸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覺得腦後一陣劇痛,而後癱軟暈倒在地上。
第二十二章 文字
秦軻混混沉沉地醒來,入眼的還是一片昏暗的地下空間,一片黑色像是沉重的夜,壓下來的時候,宛如烏雲。而他低低地呻吟,只覺得頭疼的像是被一把斧頭從上往下劈開了。
“阿軻。阿軻?阿軻?”
秦軻的眼前,是阿布那有些憨厚的臉,正關切地注視着他,喊他名字的時候又像是擔心驚擾了他,所以到了後面,語氣反而變得不確定起來。
秦軻笑了笑,有些虛弱地道:“別叫了,我頭疼。”
阿布揹着秦軻,此刻見他醒了也鬆了口氣,轉過頭去忍不住也笑了起來:“還好,只是頭疼。”他望了一眼走在前方的高長恭,道:“你聽不見我們的聲音,整個人像是魔怔了。還好長恭大哥打暈了你,他說如果你再繼續下去,遲早會被那股力量給弄成傻子的。”
原來,是這樣嗎?秦軻失神地想。
不過他現在實在不願意回憶剛剛的孤獨感,所以有些艱難地笑道:“難怪我現在後頸還疼得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他想要從阿布背上下來,但剛剛有所動作,就感覺身上像是被寸寸撕裂了,疼得他一陣齜牙咧嘴。
“別急。”阿布道,“你的身體剛剛承受的力量太大,有點脫力,得多休息休息。”
“到哪兒了?”秦軻把臉放在阿布的肩膀上,不再掙扎,閉上眼睛,任由阿布揹着,更懶得去看外界的事情。
阿布看着前方諸葛宛陵和王玄微的身影,道:“已經快出石陣了,我們現在走在生門的最後一段路。出了生門,就出了石陣了。”
秦軻疲倦地點點頭,道:“我睡會兒。”
秦軻睡着得很快,快到讓人甚至懷疑他剛剛短暫的醒來不過只是老人們所說的“夢行症”。
但阿布知道秦軻的疲倦,諸葛宛陵說,秦軻剛剛定住那些罡風的舉動,無疑是在自己肩膀上扛了一座大山,如果高長恭不及時打暈他,只怕再過幾息時間,他的骨骼就會寸寸碎裂,全身噴血而死。
現在他雖然渾身痠疼精神不振,但相比較最壞的結果已經是不錯的情況了。
想到這裏,他伸手從懷裏掏出一顆丹藥,小心翼翼地塞進秦軻的嘴裏。
“嗯……我想喫牛肉。”秦軻夢囈着吞嚥着丹藥,嘴角流出一絲銀亮的口水。
生門的出口,實際上在石陣的中心,整座石陣似乎是一個圓環,環繞着中間的空間。巨石不過是一層保護,而石陣的中心,就是它的陣眼,也是最安全的位置。當走出巨石堆中,腥说拿媲盎砣婚_朗。
“這裏就是陵寢了?”王玄微跟諸葛宛陵並肩走着,他看見在墓穴的頂端,有一道光亮靜靜地披撒下來,銀白如霜,那是月光。而在那月光之下,卻有兩具石棺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年,看起來並不陰森,反而給人一種莊重森嚴之感。
石棺面前的地面雕刻着重重的花紋,用礦石的顏料畫着大片大片的圖畫,巍巍的高山在圖中波瀾起伏,他的下方,有着一羣祭祀的人羣,他們虔盏毓虻乖诘兀蜃盘炜瞻l出呼喚。
大而厚重的雲層裏似乎有一個身影,帶着雷光。
腥俗呓耸祝跣⑼诺厣系膱D畫,沉思着,似乎是抓到了什麼蛛絲馬跡。
“沒錯。”諸葛宛陵正想向前靠近一些,卻有黑騎橫着刀鞘止住了他的腳步。
他平靜凝視着黑騎那雙不善的眼睛,沒有畏懼,亦沒有憤怒,只是平靜得像是一口無波的水潭。這樣看了許久,反倒是那位黑騎心裏莫名生出幾分畏懼來,向後退了一步,但他職責在身,知道現在已經到了關鍵時刻,絕對不能讓諸葛宛陵影響到王玄微,只能是硬着頭皮擋在諸葛宛陵面前。
“諸葛先生。”王玄微眼神玩味地道,“這就是你想找的地方?一位前朝公侯的墓?”
他伸手撫摸石棺上的花紋,月光灑在棺材上面,明明只是石棺,此刻卻有些像是玉石一般剔透。
“大稷朝,中平四十五年,三月。”王玄微順着石棺上的文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出來,“餘初見神之真顏,栈陶恐……”
王玄微臉上神色不停變化。
這座石棺上面記載了墓主人的一些事蹟,但主要集中在中平四十五年之後的事情,大概對於墓主人來說,在中平四十五年之前發生的事情根本不重要?
順着文字看去,王玄微逐漸看見了葉王這個名號。王玄微聽過,稷朝末年,皇帝爲了保證自己手中的權力不會旁落於世家大族手中,於是分封自己的兄弟爲王。其中就有皇帝那位弟弟,葉王。
生前,他牢牢佔據着天下最富饒的吳國,秣馬厲兵十年,只爲了維護天子尊嚴,可以稱得上是最忠心的諸侯之一。
只是他體弱多病,不過四十就因病去世,子孫不肖,因私利而分裂國家各自爲戰,最終被諸王所滅。
墨子甚至評價葉王,說:“如若他能活得更久一些,吳國便會在他的經營之中變成鐵桶一塊,天子有他相助,想必還能把稷朝再延長個幾十年吧?真是那樣,也就不會有現在的荊吳了。”
“葉王……吳國……荊吳……”王玄微想了許久,抬眼望向諸葛宛陵,突然明白爲什麼諸葛宛陵會知道這處墓穴所在。葉王的墓穴,除了荊吳少數幾個大家族,又有誰會知道這件事情?
“中平四十五年,六月。焚香沐浴,再入山中,神竟生怒,暴雨山洪封山三日,一身狼狽,僥倖回國。”
“中平四十六年,遣使着三人,未歸。”
“中平四十七年,入山,未見神,悻然而歸。”
“中平四十八年,神避我不見,奈何,奈何。”
“中平五十年,餘病入膏肓,彼時國家危難,外戚士族反心日益強盛,朝堂內外,竟無一處不是戰場。可笑胸中抱負不得一展,天意弄人。然則……若能見神,這天意爲何不能爲扭轉?”
“中平五十一年,入山,終見神顏。神已衰弱,竟蒼老如斯,如何?如何?”
“中平五十二年,王陵初成,供奉天於萬世,神大悅,乃賜下寶物。”
葉王最終死於中平五十四年,他竟然是病入膏肓之中仍然撐了四年,儘管從文字之中能感覺出葉王如何不易,但王玄微更關注的點在於這段描述裏不斷地重複“神”這個字,似乎是把“神”當成了一個人或者是一個存在,言辭之中的恭敬之意,竟然像是把他放在了皇帝之上。
什麼人,能讓葉王這樣的人物把他放得比皇帝還高?難道真是神祇?
他觸摸着石棺的邊緣,又轉過頭,望向另外一座石棺,他一直不明白爲何既然是葉王的墓,陵寢裏爲何會擺兩具石棺?
儘管許多公侯墓穴爲了防盜,都會設置“疑棺”來混淆盜墓者的視線,可兩具石棺擺放在同一處,相距不過十步,必然不可能是疑棺吧?
難道,就是文字之中記載,葉王所敬仰的……神?
“讓他過來。”王玄微道。
原本攔着諸葛宛陵的黑騎頓時後退了一步,給諸葛宛陵讓出了一條路。
諸葛宛陵微笑了一下,向前踱步直至王玄微身邊,道:“王先生。”
“諸葛先生,想必對這位葉王要了解得更多吧?”王玄微道。
“是。”諸葛宛陵也不掩飾什麼,“畢竟我荊吳的基業,本身就是他的遺澤。”
“既然如此,玄微冒犯,不知能否請諸葛先生解答此處爲何有兩處石棺?”
諸葛宛陵站在石棺旁,望着那些文字,同樣也陷入了沉思。
許久後,諸葛宛陵抬眼望向王玄微,搖了搖頭。
王玄微卻是冷笑起來:“諸葛先生不知這些文字是什麼意思嗎?”
諸葛宛陵道:“這天下又有何人敢言無所不知?”
這時候,石陣再度緩緩咿D。原本在石棺旁地上的圖畫,在這時間竟然宛如流水,緩緩地流淌變化起來!
第二十三章 爭論
陰影裏,彷彿響起一聲陰冷的笑。
秦軻驚醒過來,眼神盯着兩具石棺,之前在溶洞之中的那個聲音又回來了,他確定這一次不再是幻聽,而且這聲音也不像是風在溶洞之中吹拂的聲音。
是個人。
地上的染料暈染開來,它們彼此碰撞,融合,原本隔了上百年仍然色彩鮮豔的圖畫早已經變成了一團混亂的雲,而在這其中,彷彿有無數匹奔馬在狂奔嘶鳴,又好像有無數的雄獅在憤怒地咆哮。
最終,這些顏色都消失了,原本斑駁的色彩,最終像是被什麼喫掉了一般,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黑一白的顏色,他們是流淌的,彷彿活着的一般,卻並不會沾染腥说难サ住�
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它們終於平靜下來,卻已經完全是另外一幅模樣。
這是一幅龐大的太極圖,左右陰陽魚相互交織,卻又涇渭分明,他們似乎在交融,但又相互排斥。阿布在荊吳學習的時候,見過不少太極圖,但他無法形容這一副,它像是從天地初生那一刻就是這樣的,任何細節都充斥着“本該如此”的感覺。
它象徵着生滅,同樣也象徵着力量。
“快看。文字變了!”阿布望向石棺,震驚之下舉起手。
王玄微望向石棺,上面的文字確實變了,原本的石棺上的文字是稷朝幾百年之中的篆書,那時候並不普及,只在詔書和史書上流傳,寫這種字體,是爲了表示對帝朝的尊重。
但現在,這些篆書似乎鮮活了起來,一點點地扭曲,彷彿即將破棺而出的可怕妖魔。
“中平五十五年……”王玄微一怔,葉王出殯於中平五十四年,可爲何這生平,竟然寫到中平五十五年?
諸葛宛陵望着那一行扭曲的文字,輕聲讀了出來:“大陣初成,乃沉眠於此,有待來日,神必解脫我之桎梏,君臨天下!”
這一行字彷彿帶着葉王那壯志未酬的刻骨恨意,最後一個字早已經扭曲得幾乎無法辨認。
王玄微冷哼一聲:“前朝餘孽,竟然還妄圖來日?”
諸葛宛陵搖了搖頭,道:“如果按照他死的時候,前朝尚且還沒有覆滅,何談餘孽之說。”抬眼看了一眼王玄微,諸葛宛陵道,“墨家興起於前朝洪武皇帝的稷上學宮之內,初代鉅子當過太子太傅,與前朝淵源不湥F在立國的國度稷城更是前朝的國都。難道在墨家,竟然也把前朝貶斥得一文不值嗎?”
王玄微冷笑:“你不必嘲諷我,我墨家雖然起於前朝,但從來信奉的是兼濟天下,並不忠於一國一君。當年墨家第二任鉅子更是因爲反對前朝增收稅賦被皇帝下獄,最後自殺於獄中。或許前朝也曾守護着天下的安定,可到了昌隆帝之後,稷朝狂徵暴斂,荼毒天下,我墨家爲何要尊崇暴亂之君?”
諸葛宛陵點了點頭,道:“此言有理。”話鋒一轉,“不過這些年墨家奉匡扶天下之名,六次征討唐國、滄海,致使無數邊境百姓流離失所,也是大義嗎?”
王玄微正氣凜然地道:“唐國奢靡之風傳遍全國,百姓不知恪守百姓之道,君王也不顧君王之威儀。滄海有曹孟那樣陰刻之君,狼子野心,從未放鬆過對我墨家的覬覦,這樣的兩位鄰居,難道我墨家還要友善對待不成?”
他盯着諸葛宛陵,目光如炬:“我倒是想問問諸葛先生,你以江湖幫派爲根基,收攏那些昔日吳國的世家大族,終成荊吳之國,可你立國到底是爲了什麼?”
諸葛宛陵抿嘴笑笑,嘆息一聲:“不過是書生意氣,想守護一方平安罷了。”
王玄微冷厲道:“只怕未必吧。我知道諸葛先生這樣的人,心裏就像是燃着一團火,遲早有一天會化作戰馬與兵戈,踏遍天下。若非荊吳現在與墨家尚且交好,我甚至會建議鉅子,趁荊吳立足未穩,先引兵南下。”
“不怕唐國和滄海趁虛而入了嗎?”諸葛宛陵笑了笑。
“若能佔據荊吳富饒之地,即使墨家丟失幾座城池,又有什麼可惜?”王玄微冷冷道。
“是戰略之道。”諸葛宛陵笑了笑,“只是要苦了墨家百姓。”
“天下的百姓,盡皆墨家兼愛之民,我墨家對天下人一視同仁,若能有益於天下歸一,王玄微願意背這罵名。”
秦軻聽得一陣皺眉,他不明白王玄微和諸葛宛陵到底在爭辯什麼,但這兩個人,一左一右地對立着,就好像陵墓外無始無終天下。
而這個天下,最終殺死了他的哥哥,他的父親,他的母親,還有他那不過幾個月大的妹妹。
阿布卻在用心聽着,臉上寫滿了崇敬。
但秦軻有些不高興地道:“喂,你能不能不要每時每刻都用那種眼光看你老師行不行,你這樣讓我很懷疑你喜歡男人。”
“啊?”阿布愣了愣,撓頭道,“什麼叫……喜歡男人?”
秦軻呆了一下,沒有想到阿布竟然會這樣問他:“這得怎麼說?嗯……呃……就像是村裏季叔出去縣裏買肉說過的……兔爺你聽說過嗎?”
“不懂。”
秦軻仔細地看着阿布的眼睛,良久,他終於放棄,心想這傢伙好像還真的不懂。他有些懊惱,心想季叔當初回村的那晚喝着小酒,用一臉鄙夷的表情說着“外面的那些達官貴人寧肯放着漂亮的大姑娘不要卻要跑去青樓去找什麼清秀的男童”,該不會純粹只是在吹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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