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72章

作者:江南南丶

高長恭坐直了身子,將筷子輕輕擔在碗沿上,說道:“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以而用之。不過……我不是那麼迂腐的人,我想既然已經鑄造爲劍,總歸是得出鞘的,至於將來上面會沾多少血,就看你自己的決斷了。”

秦軻看着高長恭,心想你這個荊吳大將軍不是應該說些更慷慨激昂的話麼?比如:希望你用這把劍大殺四方,希望你能仗劍天下,建功立業什麼的……這會兒怎麼反倒說起兵者兇器的言論了?

不過他暗暗握了握劍柄,想着自己肯定會盡量讓這柄劍少沾血。

他不喜歡殺人,相比正面對決,他更喜歡像泥鰍一樣滑溜溜地逃跑。

不過高長恭下一句話卻是讓他全身一震:“喫完了,進宮去見見宛陵,他在安和殿等你,你想知道的那些事情……也該是你聽一聽的時候了。”

秦軻撫摸着“菩薩”,沉默不語。

他知道這個時候遲早會來,只不過當它真的降臨自己面前的時候,還是讓他覺得有些突然。

他閉上雙眼輕嘆一聲,師父那張清瘦俊朗的面龐已經在他夢境之中徘徊數月,千里迢迢來到荊吳,總要有一個結果的。

不論結果好壞。

沒錯。

不論好壞。

秦軻臉上的神色已經有些迫不及待,重重地點頭道:“好,我馬上就去。”

第一百七十八章 宮裏的小宦官

這不是秦軻第一次在夜色之中凝望王宮,但即使是現在,他仍然對這座王宮抱有幾分排斥之意。

夜色下的王宮沉寂如一座黑暗森林,夜梟在月色之中悄然拍動翅膀,發出尖銳的“笑聲”,圍繞着宮牆的禁軍步伐整齊如一,甲冑的摩擦聲裏,他們手持着兵刃從秦軻面前漸次而過,卻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就好像是去投胎的鬼一樣……”秦軻打了個寒噤,覺得自己這種想法實在有幾分不敬。

而他抬起頭,凝望着王宮中細微的燭火,彷彿一時間化作了宏偉殿堂的一雙雙眼睛,正默默地注視着他。

“是秦軻麼?”內宮的大門緩緩地裂開了一條縫隙,裏面走出一名身穿禁軍盔甲的軍士,眼神冷漠如冰。

秦軻按捺心神,點頭回道:“是我。”

“公公跟我打過招呼了,隨我來。”軍士機械地轉過身。

秦軻點了點頭,輪椅緩緩地向前行動起來。但隨後禁軍低沉的話語卻讓他停了下來:“你一個人進去,她……不行。”

秦軻微愣,轉頭看向張芙,張芙卻顯得十分平靜,對於宮廷的規矩,她絕非第一次接觸,秦軻能進去,是因爲被召見,而她……不過是個外人。

“我在這裏等你。”

秦軻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實不該麻煩你陪我來的,你要是覺得困了,或者累了,就先回去休息,我沒什麼關係。”

張芙搖了搖頭,眼神溫柔:“我沒事,你進去吧。”

軍士催促道:“快些,宮門禁地,容不得你們這般閒話家常。”

張芙對着軍士微微一禮,就從一側退了出去,秦軻看了她一會兒,終於收回目光,帶着幾分歉意,他緩緩推動輪椅,越過那微微打開的宮門,隨後宮門在他的身後轟然閉合。

“說是讓你自己一個人過去,所以沒有人接引你。我的職責是守衛宮門,不能離開半步,所以這段路你自己走。”關上門,軍士的話倒是多了起來,開始緩緩地給他解釋,“安和殿在……”

半晌之後,秦軻還是有些茫然,不過大概明白了軍士所指的方向,一個人推着輪椅在空曠的廣場上慢慢行進着。

道路的平坦沒有給秦軻任何阻礙,畢竟宮內的每一塊地磚都會有專人定期維護,若是在這其中偷工減料中飽私囊,以荊吳的律法,至少是個發配充軍的下場。

只不過秦軻在意的卻不是這平坦的路途,而是王宮內那股陰森可怖的氣息。

夜色裏的王宮寂靜得可怕,即使偶爾能看見宦官和侍女走過,也都是低着頭,步伐謹慎惶恐。

高高的飛檐上,有檐獸或立或臥,靜默在夜色之中的他們莊嚴肅穆,讓秦軻聯想到葉王陵墓之中的“龍生九子”雕像,而黃漢升在太學堂講課的時候,也略微提到過檐獸的事情。

這些身形各異的檐獸立於飛檐的最高處,如帝王般俯視猩此撇豢梢皇溃w檐最高的地方,正是這飛檐的最前端,若它再向前進哪怕一步,便真的會從這飛檐上跌落下來。

建築行內把這私下裏稱作“走投無路”,已不知道傳襲了多少代多少年。其意在警示帝王,同樣也是警示臣子們,告誡他們所處的位置正如這檐獸一般,行事需得謹慎,不可輕浮放縱,否則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的結局。

在這裏面,沒人能真正過得開心……秦軻心裏莫名地生出這樣一個念頭。想想他剛來荊吳,就撞上荊吳朝堂內部波譎雲詭的爭鬥,這其中死去者不知多少。

九爺、油鋪老闆和夥計、那個後來在斷頭臺上悽慘無比的白衣人,那些因爲涉及毀堤淹田案件的官員們……

就連諸葛宛陵自己,也險些葬身於朝堂的那場刺殺之中。

換作是他真到了絕境,大不了一鼓作氣逃回稻香村裏,繼續過着自己平淡如水的山野日子,可諸葛宛陵呢?他又能逃到哪兒去?

“這位……大人……您這是去哪兒?”正當秦軻神思飄忽之際,他的面前卻突然傳來了一個略微稚嫩的聲音,秦軻回過神來,他的面前正站着一位年輕的宦官。

他看起來跟自己年紀相仿,甚至還要小一些,笑起來有酒窩,臉上還因爲上火長着幾顆痘痘,在這一片死寂的王宮裏,他笑得如此純真,讓秦軻都忍不住跟着微笑起來。

“我不是什麼大人。”秦軻解釋道:“你叫我秦軻就好了……”

“哪裏的話?”小宦官眯着眼睛笑道,“宮門禁地,此刻又是‘夜禁’之時,若是外臣擅闖,恐怕在宮門口就得被禁軍抓起來了。大人您暢通無阻地穿過宮禁,直入深宮,肯定是個大人物……”

大概是秦軻和陳楚兩人交談惹來了注意,很快從一旁走近一位中年宦官,聲音尖銳甚至帶有幾分陰寒:“阿楚……你在此處自作聰明瞭?”

小宦官臉色一變,趕忙側身把頭低得不能再低:“張公公。”

剛剛走來的中年宦官冷冷地看着他,聲音雖輕,但訓斥之間,頗有幾番銳利:“什麼時候……這位大人的行動需要向你報告了?大人想去哪兒,輪得到你在這裏多嘴多舌?讓你去辦的事情呢?”

秦軻有些哭笑不得,自己不過是個平頭百姓,一沒有萬丈功名,二沒有顯赫家世,怎麼剛進宮搖身一變就成了“大人”?難不成自己身上這件麻布衣衫還顯得不夠土氣?

“是……”陳楚低着頭,肩膀瑟縮着,像是一隻見了貓的老鼠,“小,小的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中年宦官冷笑起來,“那就是還沒做咯?正事不做,光知道四處油嘴滑舌。我就知道你那老鬼師父教不出什麼正經人來……我看哪,今晚就該讓你師父帶着你這小崽子一同滾出宮去纔好!”

陳楚瞪大了眼睛,沒有料到多說兩句話竟會招致這樣的結果,直接噗通跪了下來,聲音顫抖道:“張公公……這都是小楚的錯,小楚多嘴多舌,惹得大人不高興了,這錯小楚願意一力承擔,只求張公公不要怪罪師父……他老了,再過幾年就能恩准出宮養老,若是這時候被趕出宮門,他晚年可怎麼活呀。”

他在磚面上重重地磕頭:“張公公開恩,求張公公開恩。”

秦軻坐在輪椅上,很想去扶一把小宦官,可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太學堂裏書籍卸啵s七雜八的他也看了不少,所以他當然清楚宮中這些宦官“老人帶新人”的傳統。

宦官沒有生育能力,自然也沒有子女,雖說世上也不是沒有生兒育女之後再入宮的宦官,卻鳳毛麟角。大多數進宮當了宦官的人,家中都是一貧如洗,若能有份生計,誰願意真把自己傳宗接代的東西給閹了?

這羣殘缺的人相互抱團,老人與年輕人之間,也就建立起了沒有血緣的父子關係。

他們很少以“乾爹”稱呼,覺得太過諂媚,“師父”這個稱呼便更加順理成章。

老人教新人如何在宮中立足,教他們如何侍奉主上,同樣也稱得上是一日爲師終身爲父。

不過,顯然陳楚的這位師父在宮中不是什麼位高權重的人,或許只是位於底層的宦官,半生操勞,到老依然得看人臉色做事。

看陳楚二話不說就能下跪哀求的姿態,恐怕他也早已經習慣了這種毫無尊嚴的生活。

第一百七十九章 張郎?蟑螂?

“磕頭有什麼用?做錯了事情,就得認罰。”中年宦官卻連看都沒有看陳楚一眼,小碎步越過不斷磕頭的陳楚,走至秦軻的身邊,諂媚道:“這位……大人,老奴對屬下管教不嚴,冒犯了大人,還請大人見諒。這位大人,看您行動不便,是否需要奴幫幫忙?”

中年宦官的責怪未必沒有道理,這算是王宮內務,秦軻覺得自己並沒什麼插嘴的資格。

只是這中年宦官的做派,分明只是不滿陳楚跟自己說話,怕陳楚佔了他的功勞,這就惹來責罰?未免有些太不公道。

看着中年宦官那一副討好的臉,秦軻分外厭惡,他冷冷道:“這位張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

中年宦官愣了愣,也不知道面前這貴人的氣從何而來,在他概念裏,他不過是責罰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宦官,就好像一個人拿着鞭子抽打了一條不聽話的狗,哪值得這位貴人多看兩眼?

然而他弄錯了一件事情。

秦軻不是貴人,曾經他,也跟張楚一樣,是個活得如狗一般的小人物,掙扎在飢餓戰亂的逃荒之路上,尊嚴這種東西,他丟過不知道多少回。

但每丟一回,他就越覺得這份尊嚴的可貴,小人物的膝下沒有黃金,但小人物的膝蓋跪久了,也是會疼的。

既然被當成是“大人”,那今天狐假虎威一次有何不可?

反正自己也不可能天天進宮,就算事後被發現了,這中年宦官也不可能出宮去找他的麻煩。想到這裏,他深吸了一口氣:“張……大人是吧?”

“當不起大人這個稱謂,老奴張耳,大人您有事吩咐?”中年宦官低下頭,謙恭地如一條老狗。

“張耳?”秦軻想了想,哼了一聲,“你耳朵確實不錯,大老遠就能聽見我在跟人說話,不過你這名字……不大好。”

名字不大好?張耳不明白秦軻是什麼意思,依然諂媚地笑道:“不知道奴這名字哪裏不好?”

“當然不好,光寫個‘耳’字怎能體現你遠超常人的耳力?在我看來,你的這個耳朵的耳字,該在前面再加一個良字纔好,良嘛,好的意思,良耳良耳,這才顯得搭調。不過呢,既然耳朵前面加了個良字,這就不能念良耳了,應該念做郎了。”

“良耳?郎?”張耳看來沒怎麼念過書,但能走到他這個位置,總還是能認識幾個字的。良和耳擺在一起,不正是念“郎”?

想到這裏,他心裏大喜,立即躬身道謝:“多謝大人賜名,老奴感激不盡。”

秦軻忍着笑,道:“不謝不謝。新名字要多念念,這樣纔好適應嘛。”

張耳用力作揖,鄭重道:“郎!”

“姓呢?”秦軻笑着問。

“哦。”張耳點頭,再度深吸一口氣,大聲念道,“張!郎!”

這下,即使他再蠢,也立刻聽出一些端倪,皺了皺眉,他把兩個字在嘴裏反覆唸了幾次,臉色頓時難看起來,隨後一瞪眼,看着秦軻,眼神中已經有了幾分慍怒,“蟑螂?你,你在涮我?”

“怎麼叫涮你呢?”秦軻笑道:“蟑螂是你自己說的,我明明給你取的是‘良耳’一字。”

“張郎,蟑螂,那有什麼區別!”張耳大怒,說道:“給你臉你還喘上了?你知道我是誰麼?”

“那你又知道我是誰?敢在我面前這樣說話?”秦軻面色一變,嘴角笑意盡數斂去,眼睛裏似乎有刀光亮起。

本來修行者精神體魄在修行之後就比較常人強大許多,而宦官身體殘缺,如果沒有修行的底子,更是比常人還弱一些,在秦軻這一眼盯來,張耳簡直覺得那柄刀子是真的飛了出來,戳進了自己的心窩裏。

他這纔想起面前這位爺可是在深夜之中入宮的貴人,要自己死還不是易如反掌?頃刻間,他汗如雨下,打溼了背心,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他噗通一聲,用跟陳楚一樣卑微的姿態,跪倒在了秦軻面前,用力磕頭道:“大人……賤奴一時忘記了身份,說話冒犯了大人,還請大人不記小人過,繞了賤奴這一次。”

秦軻面無表情地道:“磕頭有什麼用?做錯了事情,就得認罰。”

張耳聽得耳熟,這不正是自己對陳楚說的話?只不過這世道變遷如此之快,他方纔還對陳楚的磕頭不屑一顧,現在自己處在跟陳楚一樣的位置,也太過諷刺了吧。

難不成這位大人,竟是想爲這小子出頭?

“既然要罰,我就得想怎麼個罰法。”秦軻看向正一臉迷茫,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變化的陳楚,笑道:“唉,今天我心情好,暫且饒你罷。”

“多,多謝大人……”

“不過,我這人信天道輪迴,這饒了你一回,你也得饒別人一回,你說,是不是?”

張耳哪裏還聽不懂秦軻的意思,跪在地上連忙點頭:“那是自然,老奴就當今晚未見過陳楚,從未見過……”

“這樣正好。”秦軻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揮了揮手道:“你走吧,我挺喜歡他的,讓他留下推我,順便跟我說說話。”

“這……”

“還想再讓我給你取個名字?”

“不不不……”張耳搖晃着腦袋,自然不願意久留,趕忙起身一禮,快步離去。只是那背影,怎麼看都像是隻剛從貓爪下逃生的老鼠。

“還跪着做什麼?都沒人罰你了。”秦軻嘿嘿一笑。

陳楚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但看着秦軻的笑容,他頓時也破涕爲笑,一挺身就從地上爬了起來,跑到秦軻身後,殷勤道:“大人您這是想去哪兒?”

秦軻其實心裏也頗不平靜,想想說書先生常說的那些帝王將相喜歡裝成百姓四處遊歷,可要讓一個百姓裝成貴人怕是少見得很。

感受着自己仍有些劇烈的心跳,心想自己這個“大人”真是當得糊里糊塗,也不知將來是不是會留下什麼隱患。

不過這結果看起來好像還不錯。

“我去安和殿,你推我過去吧?”

“安和殿?容易,別的我不敢說,帶路我可是一把好手,您就坐好吧。”輪椅的輪子滾動起來,陳楚歡快的聲音在耳畔如一陣自由的風,秦軻聽着他的笑聲,也露出了笑容。

這宮內大得像是一座迷宮,但陳楚確實沒吹牛,一路上竟沒繞半點遠路,只用了半柱香不到的時間,寫着安和殿三字巨大匾額就已經呈現在秦軻的面前。

宮殿之外設有臺階,秦軻的輪椅上不去,索性就從輪椅上走了下來,像是個孩子玩遊戲一般單腿一級一級地向上跳,陳楚倒是想追上去攙扶着,但被秦軻拒絕之後,只能老實去抬那仍然在臺階之下的輪椅。

大殿的門是虛掩着的,裏面微微閃爍着燭光。

秦軻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在宮內見諸葛宛陵的樣子,這會兒他是不是又在案牘前勞累?

“當丞相還真不是什麼舒服差事。”秦軻咕噥着,大殿外的陰影裏卻緩緩露出一個人影,嚇了秦軻一跳。

“是秦軻麼?”

聽着那個聲音,秦軻皺着眉看清了來人的面容,正是主持軍演的禁軍統領朱然,他一身甲冑未卸,一手按在刀上,眼神似乎有幾分冷厲。

“是我。”秦軻解釋道:“是諸葛……丞相讓我來的。”

“我知道。”朱然紋絲不動,沒有繼續說話,手上依然按着刀柄,好像整個人都是一柄即將出鞘的鋼刀,隨時會朝他劈砍而來。

秦軻莫名有些發怵,總覺哪裏不對,卻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難不成……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否則,朱然身上的這股殺意,從何而來?

“大人,輪椅來了,坐……”陳楚擦了擦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這臺階雖不長,可他一個人搬着輪椅上來也得費些力氣。

可就在他話音未落的剎那,朱然手上的刀已經被推出刀鞘,映着天上明亮的月光,他竟這麼直接地一刀斬了過來!

第一百八十章 瘋狂的刀刃

在荊吳,說到高長恭,只怕所有人都會昂首挺胸,提着胸腔之中的一股自豪之氣,大聲道:“大將軍戰神之名實至名歸,當然是這世上最厲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