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71章

作者:江南南丶

但聽着阿布有些刺耳的笑聲,他瞪大了眼睛,故作生氣道:“笑笑笑,笑你個頭啊,要不是爲你,我哪兒能受這傷。”

阿布好不容易忍住笑,搓了搓有些發酸的鼻頭,其實他也知道,秦軻這次受傷完全是因爲自己。

就算他們兩個人合力與孫青一戰,可孫青的實力擺在那裏,這又不是什麼說書先生的英雄演義,自然也就不會出現什麼“瀕臨絕境之時,只聽得他一聲大喝,剎那間風雲變作,虎嘯龍吟九萬里,一劍寒光十九州”的劇情,可以說,他們敗得水到渠成,甚至可以說是順理成章。

只是這種結果說出來,不免讓人感覺有些挫敗。

秦軻的七進劍確實給孫青帶去了一些麻煩,但他除了第一劍還算有點樣子,剩下幾劍的哂枚疾患兪欤钺崾潜粚O青以槍術破開了劍圈,長木杆一抖,帶着巨大的力量捅在了他胯下戰馬的馬腿上。

阿布是整個人翻滾出去的,而秦軻則因爲連連遞出七進劍,精力消耗太大,直接被戰馬壓在了身下。或許是蒼天覺得他還不夠慘,正好他的左腿抵在馬鞍的凸起上,受了不小的傷。

“你只是邭獠惶谩!卑⒉及参康溃骸安贿^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你現在已經把氣血修行到骨骼,恢復起來也會比普通人快許多的。”

“你這種安慰我怎麼聽起來一點也不高興。”秦軻翻着白眼,爲自己有這麼一個安慰人都如此蹩腳的朋友而感到十分沉痛。

但羊肉的香味和那咕嚕咕嚕的聲音讓他的肚子也咕咕叫起來,張芙抿嘴輕笑着,緩緩地推着他到案桌旁,阿布給他遞上筷子。

秦軻伸出筷子,但想到身後的張芙,又收了回來:“你也找個地方坐吧,我沒事的。”

張芙輕輕點頭,卻還是道:“不急,我等等扇子,她一會兒也來。”

“喬姑娘?”秦軻想了想,也點了點頭,周公瑾正從前廳走了出來,手上托盤裏擺放的都是些時鮮蔬菜,被清水洗得翠綠欲滴,一邊走一邊招呼了幾個人讓他們去廚房端東西,然後看着秦軻,笑着道:“我就說這輪椅能派上用場,還好沒丟掉。”

秦軻有些疑惑,呆呆地問道:“這輪椅是你的?你哪兒來的輪椅?”

“這是將軍府,又不是我家,哪兒會是我的輪椅,那是長恭的。”周公瑾拍着手上的水,輕鬆笑道:“前些年他找人打架,打得一身是傷,在這輪椅上老老實實坐了一整個冬天,我那會兒還給他起了個別號:叫‘高瘸子’,他推着輪椅又追不上我,只能一直被我嘲笑着,現在想起來……真是有趣。”

秦軻和阿布瞪圓了眼睛,就連張芙也捂住了嘴脣,但還是不免發出一聲驚呼。

秦軻失聲叫道:“高……高長恭?你確定你沒記錯?高長恭他……他會被打得一身是傷?”

周公瑾神祕一笑:“難不成,我說話大舌頭?”

秦軻默然不語,他實在沒有辦法想象高長恭一身是傷的樣子,畢竟以高長恭的修爲,就連神龍的爪子都沒能把他壓制住,甚至還被他的一槍戳得鮮血淋漓,說他去找人打架還被打得一身是傷,誰敢相信?

只怕整個荊吳都沒幾個人敢信吧。

半晌,他好奇地問:“那個跟他打架的……是誰?”

周公瑾搖了搖頭,道:“這我就不太清楚了,據說是個瘋瘋癲癲的老頭子,整天不是躺在牛背上,就是躺在大石頭上……睡覺。想來高長恭是在幫那人掩飾什麼,才故意這麼說的吧?這世上哪會有老頭子能打得過他?”

“我覺得也是。”秦軻點了點頭,這大千世界藏龍臥虎,大概這個人是什麼隱世的高人,並不喜歡出風頭,所以才讓高長恭不要到處宣揚他的名號吧。

想到這裏,他有些神往,能有這般修爲的高人,該是怎樣的威風凜凜?

……

不知多遠之外的一座山上,一頭老黃牛悠閒地咀嚼着嘴裏鮮嫩的野草,牛眼木呆呆地凝視着遠方。

躺在他身上的老人睡得四仰八叉,令人懷疑是不是打個噴嚏都能把自己震落下來。

睡夢中,老人“噗哧”一聲還真的打了個噴嚏,結果他只是半夢半醒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含糊不清地道:“哪個小王八蛋又在咒我……”

撓了撓褲襠,他翻了個身,又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第一百七十六章 恰同學少年

周公瑾在做菜上是一把好手,自然在挑選羊肉上也不可能被那些黑心商販訛詐了去,這些羊肉據說還是專供荊吳宮廷的牧場所產,肉質鮮嫩有如白玉,翻滾在湯水之中更是誘人無比。

太學堂的一泻T學子們沒喫過這麼好喫的東西,個個都是狼吞虎嚥,把平日裏黃漢升所教的“禮儀”、“謙恭”盡數拋卻,小千喫得滿嘴油水,香料和姜蒜的味道在他嘴裏四處碰撞,羊肉如冰塊一般融化在脣齒之間,伴隨着滾燙的熱氣直通腸胃。

片刻後,他張開嘴輕輕吐出一股白霧,臉上只差用毛筆大大地寫上“滿足”兩字了。

大樓則是一邊往小鼎裏放蔬菜,一邊對着他怒斥道:“能不能慢點!你都喫完了我喫什麼!你多喫點菜!給我留點肉!”

一時間,打鬧和歡笑的氣氛在廳中瀰漫,有人更是熟門熟路地從廚房抱來了幾罈子米酒,分酒的吵吵嚷嚷更是把腥说逆音[暢快拔高了好幾個級別。

秦軻也喫得合不攏嘴,他出生在墨家境內,算不得苦寒之地,但這種喫法對他而言並不稀奇。

平時他和師父只是清粥小菜再添點麪餅,果腹爲上。

不過有一年冬日年節,村裏殺了一頭合養了近一年的白胖母豬,在一片喜慶歡騰之中,秦軻和師父也分得了半扇肉,佐料當然不如今天這般豐富,但回憶起那天晚上和師父兩人圍着炭火喫肉的情景,至今依然滿口留香,彷彿那是自己一生喫過的最好的東西。

如今他已嘗不到那般好的味道,卻能在這荊吳跟朋友們一同在歡聲笑語之中喫着羊肉,也讓他在這離家千里的地方莫名地找到了一種家的溫馨感。

聽着滿屋子的笑聲與叫罵聲,他手上的筷子撥弄開整塊的羊肉,吹了吹正打算塞進嘴裏,突然想起自己身後的張芙至今還沒能喫上一口,暗罵自己疏忽,側過身,張芙那雙清亮中帶着幾分嫵媚的眼神正注視着他。

“喫不喫?”秦軻當然指的是自己筷子上那飽含湯汁的羊肉。

張芙微怔,沒有想到秦軻會突然問出這樣一個問題,其實她倒是不餓,但秦軻把吹涼了的羊肉遞到了她的面前,弄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他用過的筷子,這算不算是……按照羣芳國的禮節,一男一女做這種親密的行爲,無疑是在宣告兩個人已經私定終身。不過張芙知道,秦軻並沒有這個意思,可莫名感覺臉上一陣滾燙,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些什麼纔好。

她低下頭去,避開秦軻眼睛,看着自己的腳尖。

“怎麼了?”秦軻順着他的目光看向地板,“簪子掉地上了?”

他記得當初慶嬸就沒少發生這事兒,每次她一掉了簪子,就得嚷嚷着讓季叔幫忙找,季叔則是跪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回答:“正找着呢……找着呢……”

不過……秦軻後來總算發現了些端倪,每次慶嬸丟了簪子的時候,季叔的臉上難免還得多幾道抓痕,而他那跪着找簪子的模樣通常是: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地面,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姿態,不知道的人還以爲他和那簪子結了什麼深仇大恨呢。

秦軻用十分憐憫的目光看着季叔,心想季叔那馬褲的下面估計還墊着一塊粗糙的搓衣板,真是難爲他了。

“沒,並沒有。”張芙咬了咬嘴脣,她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但感覺到那股尷尬氣氛持續發酵,她有些慌了神,儘管他不斷地在告誡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但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反而像是山洪暴發一般沖垮了她。

也不知思緒飄到哪裏去了,她乾脆心中一橫,竟是帶着幾分決絕,衝着筷子一口咬了下去。

秦軻被她這兇狠的氣勢嚇了一跳,看着她幾乎都不咀嚼就把羊肉吞嚥下去,還以爲她真是餓了,趕忙伸筷再去夾了一塊羊肉,又遞到張芙面前。

張芙單手遮着自己的嘴脣,看着秦軻那殷切的目光,她就是心再大也做不到真的讓秦軻這般一口一口地喂着,含糊道:“沒事沒事……你喫……我不餓……”

萬幸的是,喬飛扇這會兒正好從門外踱步進來,張芙眼中一喜,連忙順勢站起來,朝着喬飛扇走去。

兩位姑娘家沒有在外面陪着腥睡傯[,周公瑾她們安排了裏間,秦軻奇怪地看着周公瑾那副殷勤的樣子,感覺好像只要喬飛扇在場,他都會露出這種類似小廝跟班一樣的神情,連一雙眼睛都是發光發亮的。

他想知道阿布是不是也有這種感覺,但阿布埋着頭喫肉,似乎對這件事情完全沒有關注,他也就把這事兒擱置一旁不再多想。

“高長恭怎麼沒在?”秦軻突然想到這件事兒,好奇地問道,這裏是大將軍府邸,高長恭既是主人,卻連人影都見不着,實在有些奇怪。

“孫府今天設宴百官,長恭大哥自然也收到了請帖,這會兒應該還在孫府……”阿布嘴裏含着喫食,說話有些甕聲甕氣。

“哦。”秦軻有些不以爲然地道:“不就贏了一場麼,瞧他們還神氣起來了,大擺宴席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

阿布知道秦軻是有些不甘,其實他趴在地上看到他們這邊大旗倒下的時候心裏同樣難過,但過了這麼些時間,也就逐漸平復了。

高長恭對他說勝負不在這一日兩日,儘管現在他還是不太能理解,但至少有一點他很清楚,那就是他現如今不如孫青,但未必不能在將來有所改變,他放下筷子道:“孫青今年就會離開太學堂入軍中,這場演武等於是他給所有人交上了一份最好的答卷,孫家當然重視。你也別置氣了,贏了又能怎的,你根本也不想從軍,就算有了那個副將的頭銜,又有什麼意義?”

“是沒意義……”秦軻一邊喫着羊肉一邊哼哼,“那個孫青整天牛皮哄哄的,看誰都好像欠他幾百兩銀子,我就是不高興。”

“孫家可看不上區區幾百兩……”阿布苦笑回答,以孫家的做派,如果真要借人錢,幾百兩不過是個零頭,哪裏值得孫青在乎?當然,孫家若真要掏大錢,只怕事後索要的回報也絕不止一兩倍。

就如當年荊吳建國,孫家堅定地站在了諸葛宛陵的這一邊,由此換得了如今“荊吳第一門閥”的地位。

說到高長恭,高長恭正好從門外進來,老僕人恭敬地爲他脫去外衣,高長恭則是回以一個淡淡的笑容。

他能治理這荊吳的鐵軍,但並不怎麼擅長收拾日常瑣碎,這座大將軍府,全靠這位老僕人一力掌管着。

“辛苦了,蒲伯。”

“少爺哪裏話。”一個少爺,就代表了老僕人作爲高家一系的身份,縱然高長恭現如今在荊吳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他依然是高家人眼裏那個最不受拘束,最灑脫不羈的小少爺。

脫下鞋靴的高長恭走在光滑的地板上,兩旁案板前太學堂的寒門學子們早已經醉得一塌糊塗:有人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有人倒躺在地板上說着胡話……還有人突然高聲唱起了一首插秧時的民謠,被身旁覺得難聽的同學順手用桌上的抹布堵住了嘴,也不知是抹布的味兒太臭還是同學用的力氣太大,他兩眼一翻,撲通一聲就倒在了地板上。

片刻後,他發出了綿長的鼾聲。

小千抱着酒罈子,稀鬆的睡眼卻腫得像是核桃那麼大,滿臉紅色快成了猴屁股,大樓醉醺醺地要去搶他手裏的酒罈子,他哼哼唧唧地死抱着不放,嘴裏說着:“別搶我的肉,這是我的肉。”

“你……的肉?你的肉……不好喫……都是肥的……”大樓現在也有點大舌頭,站不穩的他順勢就撲倒在小千抱着的酒罈子上,嘴裏嚷嚷:“給老子放開……你個死肥豬……”

小千笨拙地掙扎:“不放,我娘來了都不放……”

“我是你爹!”

“……爹也不行!”

其實,酒罈子裏早已是空空蕩蕩,但他們兩個人就是樂此不疲地你爭我搶,最後兩個人在爭搶之中一起滾落在地板上,一人壓在一人身上,就這麼昏沉睡去。

縱觀全場,也就是阿布和秦軻兩人還清醒地坐着。

第一百七十七章 劍名曰“菩薩”

“所以……我喝醉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難看?”秦軻認真地問道,在建鄴城這麼久,他也不是沒有跟腥艘黄鸷茸磉^,這一次要不是因爲太醫讓他在痊癒之前少飲酒,只怕他也會加入搶酒的那幾人當中了。

阿布苦笑道:“你喝醉的時候我什麼時候醒過?”

秦軻嘆息一聲,心想下一次喝酒的時候自己要多個心眼,免得跟小千一樣醜態盡出。不過這也只是心裏想想,真是一罈酒下去,後勁直衝腦門,到時候他未必還能記得多留一份清明。

不過阿布這話,讓他心中有一股暖流蕩漾。

酒可以暖身,也可以暖心,喝得越多,心中越暖。若能這般放肆大醉一場,哪怕明日便分道揚鑣,也不枉相識一場了。

高長恭不是空手來的,在他的左手上,握着一柄三尺多長的寶劍,劍鞘樸素中略帶幾分莊嚴,上面鐫刻着幾行細小的文字。

秦軻看不懂,只能把視線放到劍柄,一抹火紅色映入眼簾,飄逸的劍穗在高長恭一步一步之間輕微搖晃,像是一團驕傲的火焰不斷跳動。

“這麼早?”周公瑾已經聽見了動靜,從裏間走了出來,“還以爲你得再晚一些,你這是……要不要等會兒,我再給你準備準備?”

高長恭搖了搖頭,徑直走向秦軻,拉了塊墊子跪坐下來,笑道:“何必那麼麻煩,就這裏吧。”

周公瑾咧嘴笑了笑,他和高長恭都不是那麼拘禮的人,點頭道:“那我再去給你切點羊肉。”

兩人一案變成了三人一案,原本的寬敞略顯出幾分擁擠來。高長恭接過蒲伯拿來的一副乾淨碗筷,在小鼎裏夾了幾片細碎的羊肉放進嘴裏,閉眼品嚐片刻,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他知道周公瑾爲什麼今天會準備這種在滄海頗爲流行的鼎食。

長城和滄海離得很近,近到兩國在喫喝飲食上也極爲相似,也不知那位從不穿女裝而只着甲冑的女將軍,現在是不是也在喫着這樣的晚餐?

睜開眼睛,他環顧秦軻和阿布,眯眼道:“你們看着我做什麼,繼續喫呀。”

“我差不多喫飽了。”阿布聲音有些低,與高長恭對面而坐到底有些拘謹。

秦軻看着高長恭被鼎火蒸騰地微微發紅的臉龐,毫不避諱地揚聲問道:“孫家的宴席不好喫嗎?”

高長恭繼續夾着小鼎裏的喫食,好像一瞬間丟掉了大將軍和“美戰神”的形象包袱,嘴裏羊肉嚼得汁水四濺,一邊道:“這種宴會,誰真會埋頭苦喫?所有人都忙着拍孫既安的馬屁,我要是一個人坐着大喫大喝,不是顯得我好像在給孫家臉色看嘛?”

“唔……”秦軻沉吟片刻,他不太懂這種事情,聳聳肩道:“你們這些人真累,喫個飯都講究這麼多,不就是桌子大點,菜多點,請客喫飯嘛,大家熱熱鬧鬧的多好。”

“是挺累的,所以還是早些回來得好,還能喫上一頓熱騰騰的羊肉。”高長恭用筷子撈了半天,皺着眉吩咐秦軻道:“再下些白菜葉子,還有那盤肉丸,脆肚片也來點……”

“把我當小二使喚了……”秦軻小聲咕噥着,端過丸子菜葉,一股腦全倒了進去。

他倒是忘了自己在稻香村的時候,可不就是個客棧小二麼……而且季叔家那客棧還是農家院臨時改建的。

“說什麼呢。”高長恭聽力敏銳,不過這時候也懶得跟秦軻計較了,隨手一甩,他左手一直握着的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向了有些手忙腳亂的秦軻。

秦軻愣愣地看着自己懷裏的長劍,有些難以置信地伸手觸及劍鞘,看起來是木料的材質,卻絲毫讓人感受不到原木的那種粗糙,再次細細撫上,僅是那種光滑溫潤,便能讓人立時體會到工匠在這鞘上花費的精巧心思。

“幹嘛?”秦軻隱約感覺到什麼,但不敢確信,幸福來得太突然,讓他擔心會不會只是短暫的妄想。

“給你的禮物。”高長恭緩緩吞下一口羊肉,眼神玩味地落到秦軻受傷的腿上,“算是……犒勞一下你今天……的苦勞?”

輸了軍演,當然沒有功勞,但傷了一條腿,總歸也有些苦勞。

儘管苦勞這個說法,讓秦軻有些無奈,不過心中的喜悅沖淡了他的挫敗感,他開始有些放肆地撫摸起劍鞘,直到一手握住劍柄,隨着他一陣咬牙發力,長劍無聲之中吐露半截,一道光芒閃亮,讓他忍不住眯起了雙眼。

這是怎樣千錘百煉的好鋼啊!

劍身上古樸的紋路讓人聯想到層層疊疊的白雲,它們栩栩如生,似乎正在一上一下地緩緩飄動,隨着流淌的光芒,變換出各種不同的形狀。

“這材質,跟你的那把匕首倒是有異曲同工之處,劍長三尺六寸,寬一寸八分。”切成薄片的豆腐在湯水之中如滾動的白綾,高長恭夾起一塊,放在嘴邊吹了吹,接着道:“以古法鍛造,長合三百六十週天,寬合天罡半數……只是曾經沾血太多,是柄森嚴之劍。”

秦軻沒敢把劍完全抽出劍鞘,但僅憑露出劍鞘的一小部分,就足以讓他知曉這柄劍絕非凡品。

他觸摸花紋的時候,似乎能隱隱感受到這柄古劍的律動,好像他不是在撫摸一件死物,而是在與之靈魂相交。

它在沉睡,秦軻心想。

虛無之中好像有一個心臟在“噗通”、“噗通”地跳動着,或許現在這柄長劍顯得十分嫺靜祥和,但等到它完全甦醒,天知道它會露出怎樣的崢嶸面貌。

他不清楚高長恭爲什麼說這柄劍曾經沾血太多,明明這上面光潔如新,甚至連一星半點的缺口、劃痕都沒有。

忍着好奇心,秦軻把劍壓回劍鞘內,問道:“這劍叫什麼?”

“以前有個名字,不過廢棄了。有位佛家大僧親自打造了這劍鞘,帶在身上,日日誦讀經文,終究洗掉了劍上的戾氣。現在這柄劍……名曰‘菩薩’。”高長恭目光沉靜,眼睛似乎穿透了咕嚕咕嚕翻騰的羊湯飄向遠方。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佛家?”秦軻呆呆地看着他,儒道兩家早已深入人心,而佛家卻是近百年以來才逐漸爲人所知,秦軻也只在兒時聽師父略略地提過一二。

儒家之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萬不可損毀。

而佛家卻是講究削去三千煩惱絲,遁入空門,六根清淨。

不過小時候的秦軻總覺得,天天頂着個光頭四處討飯實在有些慘不忍睹,所以竟常常生出許多同情來,現在想起,他可真是俗不可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