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62章

作者:江南南丶

“別想太多。”張明琦伸手按住了阿布的肩膀,“你只是做了你分內的事情而已。”

阿布神情黯然:“我知道,可是……”

“其實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張明琦突然道。

阿布愣了愣:“什麼事情?”

張明琦張了張嘴,最後只是無奈地笑着道:“我本來是想用玩笑的語氣說,但你這麼嚴肅,我反而覺得說出來不太好。”

阿布露出了笑容,卻比哭還難看:“其實……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把這過錯攬到你自己頭上,是吧?”

張明琦心中一緊,望着他道:“你,你怎麼看出來的?”

“就是知道……畢竟,你的臉上就像是寫了那倆字。”

“什麼字?”

“對不起。”阿布低頭嘿嘿笑了起來。

張明琦先是一呆,然後拍着大腿哈哈哈大笑:“對不起是三個字……”

兩人都捧腹大笑。

笑到幾乎要嘔吐出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山中歸來

交還令牌的時候,周公瑾看着阿布,輕聲道:“辛苦你了。”

“我……”阿布有些艱難地低下了頭。

周公瑾微微笑了笑:“你心裏難受,就不必在我面前裝模作樣了。我也不是那種要你討好的上司,要是你想大哭一場,又怕旁人嘲笑,你就在這裏哭也成,有什麼話想說我也能聽着。”

阿布搖了搖頭,道:“我知道大人做得沒有錯,災民一旦逃了出去,哪怕只有一人,也可能會釀成嚴重的後果。反倒是我,如果說我一開始就能強硬地控制局勢,或許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

周公瑾抬手止住他的話語:“這種猜測就不必作了。反省可以,如果太過執着於此,不是什麼好事。長恭把你留在我這裏,也是希望你能有所長進,至少在我看來,你做得很好,很不錯。”

他拍了拍阿布的肩膀,“把身上的血跡洗一洗吧,如果還難受,就睡一覺,別太苛責自己了。”

營寨中的鮮血被一盆一盆的清水沖洗乾淨,天空連日的陰霾也逐漸散開。

翌日,陽光暖暖地灑遍整個營地,讓人慵懶得甚至不想動彈。

秦軻回營寨的時候,就連周公瑾都坐不住了,親自到了門口迎接,接過秦軻遞過來的袋子,他“嚯”了一聲,趕忙打開一看,讚道:“這麼大的蛇膽,你,你殺到鳩璃祖宗了?”

秦軻略微有些得意地嘿嘿笑了兩聲,左顧右盼地問道:“哎?阿布呢?”

“休息去了。”周公瑾把蛇膽交給了一旁的軍士,吩咐道:“讓喬姑娘儘早把藥製出來,如果人手不夠,你來找我。”

“是。”軍士接過蛇膽,迅速離去。

“餓了嗎?”周公瑾溫和道。

“還行。”秦軻眯眼笑道,“回來的路上打了幾隻野味,一路喫着一路跑着,這就到了。”

“喫貨。”周公瑾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錘了一拳在他的胸口,“去洗洗吧,瞧你這一身又髒又臭的。”

的確,在中渝山老林子裏穿梭來穿梭去,又是上樹又是鑽洞,又是蛇血又是獸血,身上自然不可能有多幹淨,雖然路上他也遇到了一條小溪,有稍微洗過一回,但相比較滿身的血污和泥土,實在是聊勝於無。

脫光了衣服坐在木桶裏,秦軻搓洗着身上的皮膚,感覺全身都快要在水中飄起來了,連日的疲倦與肌肉的酸脹也在這時候離開了自己的身體,他舒爽地哼了一聲,把腦袋靠在木桶的邊沿,閉目滿足地嘆氣。

小黑在水裏緩緩地遊着,時不時還鑽入水下一陣翻騰,像個調皮的孩子似的,對水懷着一種十足的新奇感。

秦軻眯着眼睛,仔細地看着小黑,突然道:“你是不是長大了一圈兒?我的天,這麼快?”

小黑當然沒法回答他的話,它只會叫,叫聲卻像極了輕蔑的笑聲。

秦軻一瞪眼:“什麼意思,又鄙視我,我發現你現在真的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看來真得好好管教管教你,讓你知道一下……嗯……”

撓頭想了許久,他也沒能想到適合的形容詞,長兄如父?呸,他可不想做一隻蜥蜴的同類。

主人的威嚴?小黑好像從沒把他當作主人吧?

正當這時候,帳篷布卻突然被掀開了,明亮的天光下,秦軻看見一個窈窕的輪廓,一時間有些發愣,而等到他意識到進來的人是張芙,他頓時傻了眼,幾乎是慌忙伸手一把從木桶邊沿抓住了澡巾,遮住了自己裸露的上半身。

“你……你怎……怎麼進來了?”秦軻有些結巴,“我在洗……洗澡呢。”

“我知道。”張芙也莫名地臉紅了一下,“周大人讓我進來幫你搓背。”

“搓背?”秦軻瞪圓了眼睛,心想周公瑾這是玩的哪一齣?雖說多一個搓背的人自己也十分樂意,可叫個女人過來是個什麼意思?

難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

“你……我……我不用搓背,我摸得到背後。”秦軻向水中下沉了一些,惹得小黑一陣不滿,“就,就真的不用麻煩你了。”

“這是周大人的命令。”張芙低着頭,舉起手上的一方澡巾,“他說算是犒勞你這幾天的辛苦,我不好違抗。要不你……你轉過去吧。”

“你幹嘛要聽他的呀……”秦軻幾乎是喊着說了一句。

張芙眼神凝望着他,眼裏流露出些許不明的神色:“你,你是……討厭我麼?”

“沒,沒啊……這哪兒跟哪兒啊。”秦軻呆了呆,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嘆了口氣,轉過身去,“行行,你搓吧。”

秦軻趴在浴盆邊上,很快感覺到了張芙指尖的溫度,她緩緩地把澡巾打溼,然後開始在他的肩膀上來回地擦拭,他身上還粘着一些鮮血,肩膀上也有一道野獸劃出來的傷口還沒癒合完全,他的身體雖然足夠好,估計也需要一定的恢復時間。

張芙不敢去觸那道傷口,只輕聲問道:“疼麼?”

“一開始疼,現在好多啦。”秦軻笑了笑,“練武之人,受傷在所難免,怕什麼。”

張芙搖了搖頭,她在羣芳見過太多標榜自己是個“練武之人”的貴公子,名劍在他們的手中就如同玉佩,即使他們拔出來,也只不過是爲了展現自己的幾分所謂的“氣度”、“英武”,若要說真的喫苦、受傷、流血,他們哪裏肯?

更不要說去中渝山與妖獸以性命相搏,卻只爲了一羣素不相識的病人。

“扇子已經在製藥了,你帶回來的蛇膽足夠能用上好幾天了,加上各地源源不斷支援過來的艴幓ǎ@次瘟疫應該很快就能過去了。”張芙欣慰道:“你也可以放心了。”

秦軻點了點頭,心情大好:“哦!那敢情好!我還擔心蛇膽用完了該怎麼辦呢……本來我要是多找幾天還能再找到更多,可那樣的話,我怕那些人會等不及……不過也沒事,大不了快用完的時候再去一趟就是。”

張芙看着他,忍不住笑道:“說你胖你還喘上了?中渝山是兇險之地,哪兒能讓你隨意進出的。”

秦軻畢竟是個少年,雖然說有些時候確實怯懦了一些,但在這種時候還是忍不住自誇道:“這有什麼,我既然能去一次,就能去第二次,天下之大,再兇險的地方,只要我想逃,照樣能逃得出來。”

不過他說完這句話,卻又莫名地想到自己在鳩璃洞中無計可施的樣子,那從上延伸而來的藤蔓,還有上去之後樹後的那頭死熊,那個幫自己的人到底是誰呢?

誰會那麼無聊跑去中渝山這種人煙稀少之地?而那個人如果說只是路過,豈不是說……他就生活在中渝山裏?

可誰有這樣大的本事,能常年生活在那般兇險的深山老林裏,他不怕那些妖獸麼?秦軻皺了皺眉,覺得這事兒一直都是一團亂麻,完全抓不住一絲線索。

張芙纖細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背,給他一種撓癢癢的感覺,他齜牙笑了笑,卻聽見張芙突然悠然說道:“我是不想讓你再去的。”

然後是一抹溫潤到了自己的肩頭,他感覺到張芙呼出的熱氣,就在自己的耳畔,她的手環繞到了自己的胸前,輕輕地地摟着自己,似乎還有些顫抖。

秦軻頓時感覺身體有些僵硬,跟着舌頭都僵硬了,“怎……怎麼了?”

耳畔傳來張芙的耳語:“沒什麼,就是有些擔心你會出事,不過……現在你回來了,我也就放心了。”

秦軻感覺到張芙把頭埋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心裏有些慌亂,嘴裏說的卻是:“你……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張芙輕輕一笑,搖了搖頭,少頃,她直起身子,幫秦軻拿來了乾爽的毛巾,然後提着裙子款款離去。

第一百五十五章 試藥與練劍

喬飛扇的新藥其實在秦軻出發之時就已經在調配,唯一缺乏的,只不過是鳩璃蛇膽,而此刻鳩璃蛇膽已經有了,自然沒過多久,軍營中很快就是一片煙霧繚繞。

熬藥的人數一再增加,一碗碗湯藥被端進了軍營,在喬飛扇添加的安神藥材效果下,那些喝下湯藥的瘟疫病人很快就沉沉地睡去,整個軍營之中一時寂靜,只有巡邏的那些軍士仍然堅守崗位,身上的甲冑輕輕摩擦着,發出嚓嚓的聲音。

而就在這種寧靜的時刻,洗完澡的秦軻卻沒了安靜的機會。

簡陋的演武場上,幾隻扎得簡陋的稻草人像是靜默的旁觀者,秦軻面對着木蘭,緩緩地挪步,眼神卻沒有去看木蘭手裏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戰刀,而是看向了木蘭的雙腿。

木蘭立於原地,紋絲不動,似乎如一顆紮根於地上的老松。

秦軻完全看不出木蘭的重心有什麼變化,而當他把目光漸漸上移,挪到木蘭的戰刀上時,木蘭卻猛然動了!

那是一道迎面而來的奔雷!

秦軻瞳孔微縮,手上的鋼劍猛抬,戰刀狠狠地斬在他劍刃上,頓時崩出一個深深的口子,那股巨大的力量震得他幾乎握不住劍,他後退了一步,木蘭就再進一步,他再退,木蘭再進,兩人就宛如拉鋸一般,那股力量似乎根本沒有盡頭,讓他無路可逃。

秦軻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有逃避的餘地,自己的實力在木蘭面前微不足道,一昧後退,反而失去了自己的立場。想到這裏,他的後退猛然在地上一頓,一聲低喝,鋼劍一絞之下,硬生生架開戰刀,然後,他猛然地向着木蘭的脖子,斬了過去!

他並不想傷到木蘭,但他相信木蘭不會被簡單的傷到。事實也證明了他的想法的正確,就在他的鋼劍即將觸及木蘭那光潔的脖頸時,他聽見了風聲。

那風聲宛如曠野之中颳起的狂風,在墨家一馬平川的地方,時常會升騰起這樣的狂風,它席捲大地,捲起沙石、青草甚至是樹木,當它捲過農人的屋頂,農人的屋頂就被帶到了空中,沒人可以阻擋這樣的力量。

秦軻也不行。

木蘭並沒有用戰刀回防,而是以戰刀從他的側方,猛然地斬了過來!

“這個瘋婆子!”秦軻心裏大聲吶喊,心想長城裏出來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怪胎?如果說自己這一劍真的斬下去,她就不擔心自己這位長城大將軍就這麼簡簡單單地死了,死得一文不值?

難道她根本就不怕死?

不對,沒有人會不怕死。

平生最是怕死的秦軻這樣想道,他咬了咬牙,心想再向前遞一些!再向前一些,或許再向前一些,這個婆娘就會向後退了!

然而自始自終,木蘭都沒有向後退哪怕一步,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秦軻終於忍不住,手上鋼劍回收,像是往空氣猛插一般,狠狠地身側一插,然後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再度撞擊在他的鋼劍上,他的手掌上包裹着布條,所以在這樣的震盪之下,虎口倒是沒有崩裂開來,但那股疼痛仍然是讓他齜牙咧嘴。

他退了幾步,出奇的,木蘭沒有追上來,而是饒有興趣地看着他。

“爲什麼不敢再刺了?”木蘭道。

秦軻揉着發麻的手,他知道木蘭接下來還要對他進行長時間的“鞭笞”,所以能恢復一點是一點,聽見木蘭的問題,他皺眉看過去:“刺什麼?再刺你就死了!”

木蘭笑了笑,道:“你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

秦軻覺得這種問題實在讓他有些不悅:“試什麼,拿人命試,我又不是瘋子。”

木蘭搖了搖頭:“你還是不懂。”

秦軻不明白。

木蘭微笑着道:“再來。”

於是場上又是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只不過那個發出痛呼的永遠都是秦軻,木蘭……則永遠如一座巍峨高山靜靜聳立着,似乎永遠不會倒下。

秦軻不知道自己被劈倒了多少次,原本已經癒合的虎口再度崩裂,鮮血滲透進雙手掌心,而戰刀卻威勢依舊,根本沒有打算放水的意思。

木蘭的每一刀力量之大,都不是秦軻所能輕易抵擋的,而他每一次嘗試着反擊,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量,一身氣血鼓動如滾燙的岩漿,他的身上蒸騰一些不可見的水霧。

這中間有幾次,他再度找到了機會,向着木蘭進行了進攻,但木蘭似乎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快要把鋼劍的鋒銳落到她的身上,每一次,都只是面無表情,手上戰刀再度揮動,最後反而是秦軻不得不在木蘭的戰刀下被打得滿頭包,只覺得這種打鬥實在是憋氣得很。

也不知道是第幾次這樣的情況之後,秦軻終於憋不住,大聲道:“停一會兒。”

木蘭看着他,他喘着粗氣:“讓我休息一會兒。”

木蘭沒有說話,卻邁開了一步,這座大山似乎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後退,而她這一步,自然是再度向前,然後,戰刀再度破空,自上而下地劈斬而來!

“沒完了!”秦軻瞪大眼睛,失聲呼號,又是叮噹一聲,他手掌疼痛,沒能握住鋼劍,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鋼劍向着地上直直地落去,而他趕忙地伸手去握住那柄鋼劍,戰刀卻已經直直地指着他的眉心,彷彿是在說,只要他敢向前一步,必死無疑。

秦軻像是個皮球一般泄了氣,乾脆一屁股坐了下來:“先不打了。”

“爲什麼?”

秦軻斜眼看她:“不爲什麼,我現在沒力氣打了,再往後,也只能是越打越差,還不如先休戰養會兒力氣,不是有句話說嘛,磨刀不誤砍柴工。”

木蘭溞Φ溃骸澳愕故堑览硪惶滓惶椎摹2贿^……繼續吧,這時候,正好。”

秦軻待著看她,無奈道:“什麼正好,我都沒力氣了,怎麼擋你的戰刀?”

“爲什麼要擋?”木蘭反問道。

“因爲我不擋就被劈死了唄。”秦軻翻了個白眼,心想這木蘭將軍怎麼會有這麼多白癡問題。

木蘭笑了笑,又問:“那爲什麼我沒有擋?”

“爲……”秦軻想說點什麼,長了張嘴,卻突然失語了。他回想起木蘭之前的動作,確實,她根本就沒有抵擋過自己的鋼劍,在她面前,好像自己的任何進攻都不存在一般,她就是那般平靜,出刀,再出刀,似乎永遠不會改變。

可這算什麼?這畢竟是演武,自己也不可能真的用鋼劍刺穿她的喉嚨,反倒是她一直在藉着這種規則,壓制着自己的進攻,這讓他有些不忿。

“你是想說,我利用了規則是不是?”木蘭道。

秦軻看着他,沉默不語,但卻已經代表了他的態度。

木蘭微笑搖頭道:“你覺得演武不能傷人,這是規則。可是,這種規則,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是從一開始嗎?還是後來補充了?”

秦軻皺了眉頭,確實,從始至終,木蘭都沒有對他說過,他們之間的演武不能傷人,可演武就是演武,既然有了一個“演”字,難不成還真要赤膊上陣,生死搏殺不成?這又不是戰場,他和木蘭也不是什麼仇敵,研習武藝,哪裏需要做到這種程度?

“你一共格開我的刀勢四次,這四次,你都有機會刺中我,但每一次,你都退縮了。”木蘭道,“而我險些被你刺中四次,每一次,我都沒有去阻攔。因爲我知道,這不需要。”

“什麼意思?”

“因爲你不會刺下去。你不會,不能,更不敢。”木蘭看着他,“可搏殺是這樣的事情,一個照面,你活着,對手就死了,而對手如果活着,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你敗了,或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