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54章

作者:江南南丶

相比較起木蘭,魚嘉澤的一掌就好像慢吞吞的蝸牛。

“你很慢。”秦軻對着魚嘉澤笑道。

魚嘉澤微微一愣,然後露出幾分怒色,他向前,再度出掌,袖子在這一刻猛然鼓起。

秦軻沒有再退,而是向前踩出一步!

他低下身體,避開魚嘉澤的攻勢,一拳直直地向着魚嘉澤的臉砸去!

魚嘉澤面色大變,他沒有想到秦軻這一拳竟然像是蓄忠丫靡话悖敝钡匦n着自己的薄弱處而來,而他出的一掌也被迫回收,氣血迴流之間,讓他的胸口有些煩悶。

而就在他勉強撇開秦軻的拳頭,秦軻再度追了上來,對着他連續地出拳!

魚嘉澤雙臂擋在前方,不斷地抵擋着秦軻的拳頭,剎那之間,秦軻出拳一十三拳,而他擋下了九拳,仍然有四拳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他悶哼一聲,原本的驕傲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已經發現了,現在的狀況,並非他能不能擊敗這個少年,而是他要考慮,如何能在這個少年面前不會落敗!

秦軻轉向阿布,這些天,阿布與蘇定方接連交手,又有高長恭指導,同樣長進飛快。

他的出拳宛如出槍,每一拳都帶着巨大的勁力,與他對戰的雲正則是在這樣的攻勢下有些狼狽,身上的衣服也在他的一次拉扯下破了個大口子。

“怎麼會這樣?”安家大少爺看着這場景,頓時呆住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一方絹帕

安家大少爺大名安仁,只是做的事兒實在跟“仁”不怎麼搭邊。

其實安家家主除了他之外就沒有第二個男孩子,原先他還有與他年紀相仿的弟弟,可就在他八歲那年,他弟弟發了熱病沒能挺過來,之後,他母親心灰意冷也沒再生養,他這位安家這一代僅有的一棵獨苗,身上揹負着將來替安家傳宗接代的指望,自然會在家裏備受寵愛。

這些年,他靠着家裏的權勢,雖然不說荼毒郡縣,但說欺男霸女絕對不爲過。

只不過對於他來說,欺負那些庶民實在沒什麼意思,他最愛的,就是把那些趾高氣昂的朝廷官員亦或是士族子弟打翻在地,然後指着人家在風雨中悽慘的樣子哈哈大笑。

要做到這一點,自然手上缺不了力量,就好像這條樓船,這本是家裏招待那些朝廷大員用的遊湖樓船,但在他的改造之下,專門設立了巨型拍杆,雖然至今不曾用過一次,可通常情況下,巨型拍杆只要一展現在他人面前,就足以嚇得大多數人屁滾尿流。

畢竟,在這樣的高大的巨型拍杆之下,小船隻怕根本受不得一次拍擊,而就算大船,在這樣的拍杆之下也得好好的掂量掂量。

至於反抗,對面船上站着的是安家的獨子,難道你還真敢爲了一時意氣對人家如何?

當然,安仁也不是沒見過幾個硬骨頭,但他手上還有撒潑打滾從家裏要來的幾位江湖高手,在必要的時候,只要把這些如汪汪咬人獵犬一般的江湖高手往外一放……

哪怕真的把人家打了個鼻青臉腫,只要不觸及到建鄴城那幾位,也不過就是聽家長們之間呵呵一笑,說一句“孩子嘛,頑劣了一些,多包涵多包涵……”也就過去了。

他卻得以從中獲得了更多的樂趣。

只是這一次的“行動”似乎並不怎麼順利。

安仁皺着眉頭看着船上的情形,以往無往不利的兩位鷹犬該不會是遇上了一對硬茬子吧?

此刻與他們交手的,不過是兩個面容稚嫩的年輕人,這就把他們制住了?

安仁思索許久,實在回憶不出這兩個少年到底出自誰家,竟能在這樣的年紀就擁有此等高絕的身手,實在令人出奇。

難不成……是據傳已經修到三境的孫家嫡系繼承人孫青?

他搖了搖頭,不可能。

雖然他一直覺得,傳聞中是把孫青的修爲吹得摻了不少水分,但即便孫家要派嫡孫出門辦事,也沒理由會派到鄔縣這是非之地來。

何況,現在這裏有兩位年輕人,一位魁梧而臂力強橫,一位身法與步法詭異迅猛,而他知道的,孫青與他一樣,都是家中獨子,並沒有其他兄弟。

他本人其實也有些修行,只是以他那不願意喫苦的性子,一直也沒成什麼大氣候,不過他的眼力仍在,看得出當前狀況,自己派出的那兩人……怕是要輸。

而他背後的那些富家子弟和女眷們卻屬於外行看熱鬧,他們紅光滿面地圍觀着下方呼呼喝喝的打鬥,有人甚至還吆喝着叫好,也不知道到底是叫秦軻那一邊好,還是叫安仁手下兩人的好。

“安仁,我看這倆小子身手真真不錯,能在兩位高手面前撐到這麼久。”身後傳來好友李必的聲音,他是新任太守的兒子,原先就跟自己家裏一直有來往,從光腚開始,他們就是那條街上出了名的壞小子,現如今,他倆常常結伴流連於百花叢中,已然是兩位情場老手了。

安仁轉過頭,看了不遠處那些鶯鶯燕燕一眼,眼神露出幾分不屑。

這些傻女人正在對着那打鬥的幾人評頭論足,一位鵝黃衣衫的小姐輕聲說道:“這位孫刺史的護衛也太年輕了些,看起來……有十七八了?”

一旁立刻就有一位手持杜鵑團扇的小姐揶揄她道:“是,沒錯,年紀小,又有一身修爲,臉蛋兒長得也不賴……怎麼,看上人家了?”

鵝黃衣衫的小姐羞紅了臉,但一對內蘊秋波的眼神倒是仍然沒離開船上的那人。

一位身穿絳紫色衣衫的小姐頓時笑出聲來,道:“這都過了春天了,還思着春呢?”但等她仔細地盯着看了一會兒,卻也跟着嘖嘖道:“確實年輕,雖說魁梧的那個長得不甚清秀,倒是看起來很是憨厚的樣子。而那位瘦一些的……估計打扮修整一番,會是個清秀小生呢。”

鵝黃衣衫輕啓檀口道:“是呀。這麼年輕,又有這般修爲,只怕將來成就不可限量。”

她這話自然不是空穴來風。

從荊吳建國伊始,雖然官員的舉薦、挑選的很大權力仍然把持在士族的手上,可軍旅由高長恭負責,講究的是一個“有能者上無能者退”,哪怕是士族子弟入了軍旅,若是不能表現出足夠優秀的實力,也是沒法一路高升的。

這就給許多庶民一條晉升的出路,各家各戶紛紛把自己的兒子送入軍中,指望的就是將來有一天能出人頭地,哪怕再不濟,混個副將偏將噹噹也可以說是光宗耀祖了。

而一些足夠幸叩模瑒t是能在軍中修習出一身好修爲,甚至能追隨高長恭進朝面見天闕,受小國主冊封。

自然,一些士族名媛想要嫁給這些將領也不再是什麼出奇的事情,當然,在場的名媛們個個都不是傻瓜,不至於看上這麼兩眼就要芳心暗許,大多隻是過過嘴癮罷了。

“說不定將來,真能在荊吳朝堂之上見到這人呢。”絳紫衣衫笑道:“孫毅可是刺史,能做他的護衛,將來的仕途總不會太差,何況……孫家向來以知人善用出名,若真是金子,在孫家可從不會被埋沒了去。”

有名媛抿嘴笑道:“越說越像了,妮兒,要不然你先去跟人家打個招呼?好歹也先混個一面之緣,將來人家功成名就,又輾轉反側缺個人暖牀,真會大張旗鼓去你家提親也說不定呢。”

絳紫衣衫啐了一口,笑道:“還暖牀呢,我看你是自己想去吧。”

“怎麼,不敢?”

“這有什麼不敢的?”

……

秦軻嘴角帶笑,他與魚嘉澤之間的戰鬥已經漸入佳境,如果說之前魚嘉澤是主攻,而在秦軻那每每出人意表的動作之下,他已經無奈地轉爲守勢,不過他仍然沒有放棄。

秦軻或許在實戰之中比他更強一些,可只要他堅持拖着,以秦軻的修爲,耐久上總還是差了他不少。

而阿布與雲正之間則是有來有往,拳風呼呼,彼此之間各有一些傷損,但既然只是落面子的事情,犯不上生死相搏,所以勝負仍然難說得很。

正當這時候,他聽見樓船上傳來一聲清脆的叫聲:“喂,那位少年!”

秦軻正一掌迫得魚嘉澤雙臂格擋在胸前,一推之下,魚嘉澤向後退了一步,然後是一腳掃堂而來,秦軻抬起頭,正看見那位身穿絳紫色衣裙,有着一張清麗中又帶着幾分嫵媚的鵝蛋臉的名媛正衝着他揮手。

秦軻微微一愣,一方巾帕就這般翩翩落了下來。

秦軻伸手握住,感覺到上面帶着的木梨花香,一時間有些有些摸不着頭腦。

聽着樓船上鶯鶯燕燕的嬌笑聲,秦軻心想這意思是讓我幫忙把掉下來的巾帕還給她麼?

眼看着魚嘉澤再度衝了上來,他又顧不得那麼多,順手把巾帕塞進懷裏,抬手之間,手掌並指如刀,直接略過魚嘉澤的喉間。

魚嘉澤眼神銳利,可心中仍然是一凜,在這種情況還能準確地抓住自己的破綻,這個少年也太邪性了一些。

如果說不是他的修爲超過他一籌,只怕已經當場落敗了罷。

樓船上的安仁看着這狀況,終於耐不住性子,轉了個頭,對一旁的家丁道:“用拍杆!”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柄破劍

家丁呆了呆,沒想到自家少爺真竟然真要用這從來沒有用過的巨型拍杆,可這拍杆之下,這樑子就大了,安家大少爺攔截朝廷命官,甚至還用巨型拍杆,這幾乎就是謿ⅲ�

“大少爺……還是……等等吧?兩位先生總不至於輸給那兩個黃毛小兒。”

安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還是我知道?你會修行嗎?”

“不……不……”家丁哪兒敢還嘴,何況他一介下人,哪裏能接觸修行?

“去!”安仁低喝道。

“是。”家丁一溜煙地跑了,不一會兒,水手們開始控制起巨型拍杆來,這巨型拍杆從建成之後只用來做威懾,還真沒有真正用過,所以水手們都有些生疏,但很快他們手腳快了起來,機括咯噔咯噔地響,拍桿直直地撐在高處,隨時都可以落下。

在這個角度,哪怕對方大船不會因爲這巨型拍杆而傾覆,但船艙怎麼的也得受不少損傷。

秦軻當然注意到了這拍杆的動作,他同樣清楚這種巨型拍杆的威力,典籍中有十分清晰的描述:“拍竿者,施於大艦之上。每艦作五層,樓高百尺,置六拍竿,並高五十尺,戰士八百人,旗幟加於上。每迎戰,敵船若逼,則發拍竿,當者船舫皆碎。”

當前這艘樓船上的拍杆雖然要小一些,可這麼砸下來,也不是他能阻擋的。

“認輸吧。”魚嘉澤也注意到了拍杆的動靜,他冷笑一聲,“趁現在拍杆還沒有下來,讓你們家主人出來好生道歉,然後把這船留下,還有轉圜的餘地。”

秦軻白了他一眼,心想那個回艙房裏去的高長恭哪裏是一個能喫虧的人?要他給這羣紈絝道歉,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過高長恭仍然沒有出來控制局面,讓秦軻有些擔心,雖然說他和阿布等人能躲開這巨型拍杆,其他人呢?而且若這船真的被拍杆給擊垮,他們所有人不是得統統下水游泳去?

他剛剛轉過一個想法,巨型拍杆卻已經是從高空之中落下來了!

秦軻駭然地看着那拍杆落下的氣勢,拍杆的頂端有沉重的岩石,落下之時,就好像一把巨大的錘子,狠狠地向着大船砸了過來,如果說這樣的錘子砸在他的身上,只怕他整個人都得變成一灘肉泥,這些紈絝竟然如此不講道理,就這麼下了狠手?

“快跑!”秦軻大聲喊道。

船尾還站着一些青州鬼騎,他們在之前就冷眼旁觀,沒有做出任何動作,而在這拍杆落下之時,他們像是嚇傻了一般,站在原地沒有邁出一步。

他們抬起頭,看着那巨型拍杆氣勢洶洶地落下,眼神卻十分平靜,甚至帶着幾分嘲諷。

船艙的門驟然洞開,秦軻只覺得眼前有一道凌厲的光芒一閃,凜冽的風割斷了巨型拍杆撲面而來的氣流,而後半空中一聲砰然炸響。

魚嘉澤、雲正抬起頭來,看見那道光芒穿透了巨型拍杆,直直地向天飛去,隨後,巨型拍杆的根部開始斷裂,整根拍杆卻沒有直接地掉到大船上,而是因爲這股巨大的力量,在空中翻騰起來!

魚嘉澤面色發白,看着那在空中旋轉翻騰宛如被一個巨人握在手中舞動的拍杆,心想什麼東西能做到如此局面?

樓船上的名媛們同樣花容失色,安仁看着這飛上天空的巨型拍杆,震驚得幾乎握不住欄杆,他嘴脣顫抖着,甚至不清楚到底是怎麼會發現這種情況。

巨型拍杆旋轉着落入了江水之中,濺起巨大的浪花,不僅僅是秦軻等人,就連站在欄杆邊緣的安仁也不免被撲了滿臉水花,而等到他剛剛擦乾臉上的水,正要看清楚情況,一道凌厲的鋒芒卻是掠過他的鼻尖,嗤地一聲,刺入船板中猛烈顫抖。

安仁瞪大了眼睛,感覺渾身一顫,差點尿了褲子,一陣冷汗洶湧,打溼了他的衣襟,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呼吸。

出生二十年,他從未體會過利刃擦過皮膚是什麼感覺,而現在他終於體會了一次,那種毛骨悚然,讓全身上下都動彈不得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

名媛們尖叫起來。反倒是那位身穿絳紫色衣衫的鵝蛋臉女子還算冷靜,只是臉色同樣發白,顯然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安仁看清了面前的長劍,這是一柄荊吳軍方普普通通的制式長劍,平時握着它的,不過只是普通的士卒。唯一有點特殊的,竟然是這一把長劍上滿滿的都是缺口,像是有一把斧頭,在這長劍的劍鋒之上,連續砍了不知道多少天。

如果秦軻現在站在樓船之上,站在安仁的面前,想必很快就能認出,這柄長劍正是他這些天用來抵擋木蘭戰刀的兵器,本來這柄長劍雖然談不上神兵,但還算是鋒利。

但在木蘭這些天接連劈斬之下,外表已經破破爛爛,鋒口遲鈍得還不如一根燒火棍好用。

然而這破破爛爛的一柄劍卻仍然斬斷了那跟巨型拍杆。

他終於開始回想起那個背影是誰了。

魚嘉澤和雲正顫顫巍巍地跪了下來,看着那洞開的船艙,大氣都不看喘。既然做了士族的鷹犬,自然也就學會了卑躬屈膝,何況能出這樣一劍的強者,哪裏是他們可以匹敵的?如果這個強者想要殺死自己等人,只是一念之間的事情吧?

“閣下……我們兩人是奉命行事,若有冒犯,請……”

艙房裏傳來高長恭那閒散的聲音:“秦軻、阿布。記得我怎麼說的?”

秦軻和阿布反應過來,秦軻咕噥了一聲:“高人風範倒是裝得挺足的。”而後兩人相識一眼,阿布伸出雙手交疊,秦軻一腳踩在他的雙腿上,而阿布一聲低喝,向上猛然一拋。

秦軻如大鳥一般騰空而起,就這般直直地落在了樓船的船板上!

而阿布在拋出秦軻之後,也不管身旁兩個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人,向後助跑之後一躍,正好握住一根纜繩,向上爬去。

秦軻剛剛一落下,就有人迎面而來。秦軻的瞳孔一縮,摸了摸腰間,高長恭從白衣人手上找回來的匕首正在那裏安靜地躺着。

他抽了出來,抬這匕首,長劍壓在了匕首上,兩邊鋒銳相互摩擦,迸濺出火星。

匕首是他師父給他的一件念想,其鋒銳非凡,能說削鐵如泥都不爲過。而在秦軻手上用力,匕首割開長劍的刀鋒,嵌入劍身,卡住了長劍。

來人驚奇地咦了一聲,握劍一絞,劍尖直直地向着秦軻的右眼而去。

秦軻倒轉匕首,劍尖刺中了匕首的根部,感覺到這一劍上蘊含的力量,他反而心裏敞亮,手上一抖,匕首翻轉下壓,左手揮出,來人急急地用掌相對,卻終究出手還是慢了一拍,秦軻擊中了他的手腕,來人悶哼一聲,秦軻抬頭看去,一位兩鬢有風霜的中年人正持劍再度而來。

然而秦軻已經看見了他的破綻!

這麼多天被木蘭用戰刀劈斬,早已經鍛煉出他敏銳的眼力。而這位中年人即使修爲要比魚嘉澤更強,但他心中卻在不斷地對自己呼喚:“刺出去,刺出去!”

秦軻踏出一步,追隨着自己心臟砰然跳動的聲音,氣血灌滿他的胸膛與右臂。

然而這時候身旁卻傳來了安仁的聲音:“易叔……停手。”

中年人收回長劍,倒握身後,一副不屑的表情。而秦軻則有些悵然若失。

就差一點,他感覺自己就快要抓到木蘭刀勢中的祕密了。然而中年人在這時候收手,實在是讓他有些難受。

他看向那滿身是水的安仁,皺起了眉頭。

第一百三十七章 傻瓜

“大將軍是在船上麼?”安仁好不容易站了起來,雙腿仍然有些發顫,但他的聲音已經正常了許多,只是也低沉了許多,他知道自己這回鬧了多大的錯誤,只怕回了家非得被父親好好一陣責罰不可了。

而最重要的是,他還得先渡過面前這個難關。

若說是鐵板,他現在正一腳踹在整個荊吳最硬的一塊鐵板上,他真是想當場慘呼一聲,然後抱着腳尖吹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