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明明他們之間的相見只是源於一個巧合。
只是,在那種幾近絕望的情況之中,驟然有人遞過來一隻手,任誰都會不顧一切地握住它。
而當真握住了那隻手,感覺到上面的熱度與安全感,一時間竟然真的不捨得放開了。
張芙嫣然一笑,如花盛放:“可能只是看着這風景覺得心寬了許多吧。”
秦軻不疑有他,只是點了點頭,繼續與戰刀做着持久的鬥爭。或許是因爲他真正下定了決心,竟然是沒有叫一聲苦,只是臉色有些疲倦蒼白,額頭細密的汗珠滲出皮膚。
張芙陪着他,默默地用袖口擦去他額頭的汗珠。
第一百三十章 劍勢
大船的風帆頂端,木蘭孑然獨立,單手握着桅杆的尖端,大風吹動她的黑衣,馬尾在風中飄揚。
高長恭幾個跳躍,順着風帆同樣爬了上來,站在木蘭身邊,笑着道:“怎麼樣?這小子還算是可造吧?”
木蘭感覺到高長恭握着桅杆的手與自己的手有些近,皺了皺眉,把手挪開了一些:“雖然底子有些薄弱,但天賦確實不錯,我本打算是在半個月後再真正教他,但現在看來,可以提前不少。”
“我說了,這小子一旦下定決心,絕對會是個好徒弟。”高長恭微笑道,“我身上的東西跟他不太合拍,若你不在,我也就湊合教了,既然你在,想來那套劍勢你還沒有忘。”
“這是那個人留下來的福澤,長城從來不會忘記恩情。”木蘭道。
“也包括滄海的恩情?”高長恭突然問。
木蘭微微側頭看他,又繼續轉眼,看向秦軻,輕聲道:“你是在擔心我會因爲曹孟這一次的幫忙而站到他們那一方?”
“看你怎麼理解了。”高長恭淡淡地道,“你終究還是沒有殺了路明,你到底還是願意相信他的忠眨踔烈舱J同了他的想法。”
高長恭說的,自然是在長城使團宅邸內那位策劃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刺殺,直接導致了荊吳諸葛宛陵派系和士族派系矛盾激化的那一位。
證據已然確鑿,路明就是險些把長城拖入這場鬥爭的罪魁禍首。木蘭明明可以殺了他,但最終還是冷冷地下令把他扔出建鄴城,並且以長城大將軍的名義下流放了他。
高長恭怎麼會不知道,她這種舉動,更多地是爲了在他的面前保下這個人的性命?如果不是她的流放令,這個人哪怕可以走出使團宅邸,只怕也會死在高長恭的手上。
“我確實認爲他說得沒有錯,天下需要一統,只有這樣,纔有真正的安寧。”木蘭話鋒一轉,“但即便如此,這件事情也不應該是長城來做。長城爲百姓守護天下,從不介入鬥爭,這是鐵律,千年前是如此,千年後亦是如此。”
高長恭點了點頭,道:“真好。有些時候我也在想,長城雖有惡獸進犯,但畢竟畜生靈智不高,頭腦簡單。而這成天到晚吵吵鬧鬧的天下人,有時候真叫人喪氣。”
“你要來麼?”木蘭突然看向他。
高長恭假裝沒有感受到木蘭灼熱的視線,遠方有水鷗翱翔,他感慨道:“去是想去,不過……暫時不行。宛陵還需要我,雖然他看起來什麼事情都能做得好,可實際上……他就是孤家寡人,如果連我都不在他身邊了,他或許也就離盡頭不遠了。”
木蘭點了點頭:“等你哪天決定了,或許我可以在長城設下酒宴,一如當年。”
“會有機會的。”高長恭低下頭,似乎是在給自己下命令,“一定會有機會的。”
連續七日,大船順大河而下,逐漸開始接近大河決堤的受災地區。雖然說現在水患已經逐漸被控制,但一些堤壩的仍然還未被修復,在進入到支流河道後,仍然能看見一些被淹沒在水流中的田地。
無數流離失所的百姓住在隨意搭建的草房裏,施粥的粥鋪外則是排起一條長龍,炊煙裊裊升起。
只不過這七日秦軻也着實地被折騰得精疲力竭,也就沒顧得上看河流兩岸的景象。
舉戰刀雖然辛勞,但其實以劍切出輕薄如蟬翼的魚生要更難一些,加上他幾日修行後,修爲已經成功地突破了一層境界,他的雙臂也已經能在一日後就恢復如常。
但每次當他的手臂恢復得差不多之後,木蘭都會讓他放下手上的戰刀,繼續進行着切魚生的練習,儘管秦軻覺得自己切出的魚生已經輕薄到一種極限,然而木蘭卻仍然不滿意。
無論秦軻拿出怎樣的成果,到了木蘭的面前,她就只是看了一眼,然後淡淡地說兩個字:“繼續。”
秦軻都懷疑木蘭是不是在故意在折騰他,但就連高長恭都默許了木蘭的做法,把對他的訓練全權交給了木蘭,他也沒什麼辦法,只能十分眼紅地看着阿布和蘇定方用長木杆當成長槍每日呼呼哈哈,而他再度腫了手,又在船頭持刀蹲馬步。
“休息一會兒吧。”張芙端着水,走到船頭,看着秦軻輕聲道,“喝口水再繼續。”
秦軻卻知道木蘭就站在桅杆上看着她,這個女人簡直就像是幽靈一般神出鬼沒。而且,他也並不打算放棄。
搖了搖頭,他笑着回答道:“不用了,我現在也習慣了,你看,我手臂都不腫了,你捏捏看。”
張芙好奇地伸出手,手指感覺到秦軻雙臂那結實得猶如鐵石一般的肌肉,喫喫地笑着:“還真是,硬得像是石頭。”
“是吧。”秦軻挺着胸膛,驕傲地道,“而且我現在站一天手都已經不會抖了。”
張芙捂着嘴,明亮的眼睛彎彎如月:“沒見過你這樣的,這刀這麼重,你這麼多天站下來,不光不抱怨一句,反而還漸入佳境了。”
換做以前,自己肯定是會放棄的吧?秦軻默然想道,但如今的他,想要切實地去做做看。
“還是喝點水吧。”張芙還是有些擔憂,“兩個時辰了,到午時還有一會兒呢。”
秦軻想了想,又覺得不太好拒絕張芙殷切的眼神,點頭道:“那……好吧。你等會兒,我把戰刀先放下,一小會兒,應該不至於又被說吧。”
張芙卻搖頭道:“不用。你就這麼握着好了,要是你真被責罰了,到時候我反而更過意不去。”
“就這麼握着?那我怎麼喝水,這刀太重,我現在單手握還是有點費勁。”秦軻有些汗顏,也不知道木蘭的戰刀是什麼材質做的,儘管從制式上來說,這柄戰刀與蘇定方的戰刀並沒有什麼區別,但在重量上,蘇定方的戰刀只能說是小巫見大巫。
張芙卻眼神堅定,端着水碗的手緩緩地遞到了他的嘴邊。
秦軻呆了呆,沒有想到會是這麼個情況,但想想好像也沒有別更好的辦法,也就只能是低下頭,咕嚕咕嚕地喝着。
看着秦軻那牛飲一般的態勢,張芙還有些擔心地道:“慢點,別嗆着。”
正當此時,甲板上卻傳來了高長恭的聲音:“喲。這小日子過得,我都有些羨慕呢。”
秦軻正喝着水,突然嗆得咳嗽起來,抬起頭,高長恭和木蘭正並肩走來。
“你看你……我說慢點吧。”張芙一手端着水碗,一手拍着秦軻的肩膀,嗔怪着道,但似乎發現這樣的舉止似乎有些過於親密,臉色微紅,向後退了一步。
高長恭和木蘭走近了一些,她對着兩人微微屈膝一禮:“二位將軍好。”
高長恭點了點頭,張芙看出他的意思,再度一禮,就向着船艙內而去,手上水碗裏的水悠悠地晃盪着,她的嘴角掩不住地甜甜一笑。
秦軻抬頭看看高長恭,又看看木蘭,眼神奇怪:“怎麼了?”
高長恭把手上的劍輕輕一扔,秦軻有些手忙腳亂地把戰刀抱在懷裏,然後再接住高長恭扔過來的劍,正是他平時用來切魚的那一柄。
“差不多了。也該是讓你小子學點正經的了。”高長恭道,“我可是求了木蘭將軍不少次,機會難得,你自己得把握。”
秦軻抱着劍和戰刀,看着木蘭,奇怪地道:“什麼是正經的?”
木蘭卻不說話,而是從他懷中取過長刀,雙手握住。
只是在那一瞬間,戰刀已經出鞘!
第一百三十一章 新的功課
木蘭抽刀而出的動作一氣呵成,而在秦軻的眼中,那柄戰刀已然變成了一道迅猛的雷光。
他從未想過這樣沉重的戰刀卻能揮舞出這樣宛如天際流光一般的感覺,可他立刻意識到,這戰刀並不是在自己的面前演示什麼,而是就這麼直直地,向着他斬了過來!
他的手上只有那柄長劍,他就連劍鞘都來不及取下,風視之術已經在一瞬間展開,呼嘯的風聲灌滿他的耳膜,長劍幾乎是在眨眼之間就和戰刀撞擊在了一起。
秦軻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與震盪湧向自己的右臂,他身體猛然一顫,幾乎握不住長劍!
咬了咬牙,他雙臂握劍,總算勉強穩定住了自己顫抖的右手。
然而劍上的力量仍然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大!
秦軻想要後退。
但他不能後退。
他站在船頭,他的身後是那寬闊的河道,雖然他並不算是個旱鴨子,可大船仍然在破浪前行,如果他這種時候跳下去,只怕根本到不了水面,就會被大船的穿透狠狠地撞得骨骼斷裂。
他聽見了木蘭冷漠的聲音:“進。”
秦軻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但下意識地認爲她是要自己向前,可戰刀仍然牢牢地壓制着他的長劍,那股力量就猶如海潮拍打着他的雙臂,最終一直壓制着他的雙臂到了下巴處。戰刀粗獷的刀面與刀鋒在他的眼前放大到了十分精細的程度。
長劍上的刀鞘終於承受不住這股巨大的震動,寸寸碎裂,而長劍並不是什麼名刃,在這樣的力量之下,劍刃上也崩裂出了一個口子。
進?如何進?
高長恭眯着眼睛,似乎想要看清楚這一刀中蘊含的氣勢,與秦軻不同,他的聽力或許做不到秦軻以風視之術那般精細,可氣血咝袑端麃碚f早已經滲透骨髓,加上他那遠超他人的眼力,他已經能感覺木蘭在這一招上雖然只出了兩成力量,但一身氣血卻全數被激發,在體內如狂龍般奔走。
以她的實力,竟然還需要做到這種程度?
高長恭若有所思。
一聲低吼,秦軻全身的氣血終於在一段時間的蓄勢,拔高到了最高程度,他感覺到滾燙的熱血在體內變成了熾熱岩漿,他的周身皮膚也呈現出幾分鮮紅。
他艱難地抬腿,右腳猛然地跺在了甲板上,手上長劍斜斜地帶偏了戰刀,而後他向前,竟然是藉着這樣一個短暫的實際,猛然向前!
“嘭”地一聲。
秦軻整個人仰天倒了下去。
胸膛劇烈的起伏,秦軻感覺自己的胸腔裏像是塞了一塊石頭,呼吸困難,而他心臟的跳動足以震動腦髓,讓他整個人帶着幾分暈暈的感覺。
他看着蔚藍的天際,卻完全不明白自己怎麼會中了木蘭那看起來簡單至極,卻根本無法躲避的一刀的。好在木蘭用的是刀背,如果是用刀刃,只怕他現在早已經如那被蘇定方劈裂的山僖话悖兂闪藘山亍�
“起來。”木蘭淡淡地道。
秦軻有些艱難地從甲板上爬了起來,有些疲倦地看着木蘭,手上長劍成了他的柺杖,劍尖微微地刺如甲板木料中。
然而木蘭的第二刀又到了!
“沒完了!”震驚之下,秦軻怪叫一聲,但感覺木蘭這根本不像是開玩笑的一刀,他趕忙地舉起長劍。
仍然是那沉重得超乎想象的力量,只不過這一次木蘭的動作與之前又有些不同,只不過秦軻在這種時候也沒空去關注木蘭的出招,他只能是憑藉本能地抵擋着着一刀。
劍與刀再度相交。
強烈的震盪讓秦軻的虎口崩裂,流下粘稠的血液。戰刀上附帶的力量簡直就像是山洪暴發,他甚至懷疑木蘭是真的想要殺了自己,這哪裏像是在教自己東西?
“進。”木蘭再度道。
“進……進你個頭……”秦軻咬牙道。
但他仍然用力地架開了快要斬進他肩膀的戰刀,他再度想要向前踏出一步,然而足下卻紋絲不動。
並不是他不想動,而是僅僅只是在這一瞬,戰刀就已經順着他的力量,停留在了他的雙眼之前。
秦軻瞪大眼睛,然後因爲驚駭一屁股坐在地上。
“去纏一圈麻布,休息一炷香時間,接着來。”木蘭平靜看着他,隨後一個轉身,就向着船艙內走去。
高長恭站在原地,有些幸災樂禍地看着秦軻,笑着道:“雖然我很同情你,不過這種時候,你還是趕緊去把自己手上的傷給處理好吧。她我可是知道的,真動起手來從來不留情分。”
秦軻喘着氣,失神地看着木蘭的背影,還要繼續?光這兩刀自己就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她真的不是想折騰死自己吧?
於是接下來兩天,秦軻又有了新的功課。
切魚生倒是不用他再做了,至於舉戰刀,每次他喫下木蘭兩刀之後,基本上也就全身脫力了,就是想做也做不了。但他現在反而開始懷念起之前切切魚生站站馬步的日子,雖然疲倦,可至少不會如現在這樣驚險。
木蘭握着戰刀的狀態,遠遠比蘇定方更可怕。如果說蘇定方用戰刀是勢大力沉,那麼木蘭無疑要比更上數級臺階,她已經不再拘泥於戰刀基本的重量,當她劈出的時候,幾乎是隨心所欲的,當她的目光落到何處,她的戰刀就已經到了。
那種速度,秦軻要跟上都很喫力,而那上面的力量,更是讓他的虎口傷口剛癒合一些就崩裂開來,直到後面,他一天之內就需要更換兩次麻布,否則上面的血液與傷口如果與麻布粘連在一起,後續處理會麻煩許多。
“木大將軍也太認真了一些。教你東西何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坐在艙房內,秦軻難得地獲得了一些休息的時間,在木蘭看過之後,認爲的他的手傷實在過重了一些,如果繼續,難免會留下病根,特許他歇息一天。
張芙坐在椅子上,手上的瓷瓶倒出淡黃色的粉末。
粉末剛剛觸及到秦軻的虎口,秦軻的眉頭就抖了一下,這金創藥雖然效果很好,但就是……疼了一些,這讓他回想起當初在河邊抓大螃蟹然後被鉗子用力夾了一下的感覺。
張芙把藥粉抹勻了,然後開始給他一圈一圈地纏上麻布,抬了抬頭,發現秦軻正愣愣出身,雙眼呆滯地看着一個方向。
“你想什麼呢?”張芙好奇地問。
“我在想,怎麼才能擋住戰刀。”秦軻回過神來,眼神仍未聚焦,他回憶着這幾天木蘭的出刀,總感覺其中有一些線頭已經找到了,但要順着這線頭在這一團亂麻之中找到抵擋木蘭戰刀的辦法,還缺一個契機。
他能感覺到木蘭出刀不僅僅只是蠻橫地劈和刺,在許多時候,她的這些動作中都有着一些明顯的破綻。以木蘭的實力,本不應該存在這種破綻,秦軻暗暗揣測這或許就是木蘭需要自己去尋找的地方。
畢竟,木蘭不斷地讓他“進”,也是希望他能夠拆解木蘭的斬法並且尋求反擊,只是因爲她的戰刀力量太大,加上速度又太快,秦軻每每嘗試,都是以失敗告終。
“這時候還不忘記想這些,真是努力。”張芙看着他那出神的樣子,由衷地稱讚道。
秦軻撓了撓頭,看着張芙,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是在笑話我吧。其實我很懶的,如果不是……嗯……我應該會逃跑吧。”
“沒有笑話你。你確實很用心地在做你的事情。”張芙微笑地看着他,雙手一扯,秦軻手上的麻布上打了個結,道,“好了,既然休息,就好好歇歇,不然你這手傷將來會很麻煩的。”
“好。”秦軻笑着點頭。
這時候,阿布推門走了進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巨舟橫江
“有喫的沒?”阿布一進來就是這句話,看着秦軻和張芙坐在一起,呆了呆,道,“你們在做什麼?”
張芙下意識地紅了臉,秦軻則是轉過頭來,舉起了手,揮了揮:“換藥。”
阿布輕嗯了一聲,走了過來,笑着道:“這幾天我都擔心你真被木蘭將軍給劈死了,聽說你今天難得休息,感覺怎麼樣?”
“還死不了。”秦軻無奈地道,“不過比死了也好不了多少。”
阿布走到秦軻的對面跪坐下來,張芙則是立即站起了身,輕輕說道:“廚房有喫的,我去端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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