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326章

作者:江南南丶

“妖女!”早已經按捺許久的朱然終於冷哼一聲,手腕微微一震,長刀如寒冰吐露,帶着冷冽的殺意向前斬去!

咯咯的笑聲之中,女人驟然消散在夜色之中。

朱然眼前一片豁然開朗,車廂的上半部分已經被他一刀完全斬去,那握着刀在車廂外本想要偷襲的車伕已經變作兩截,上半身還在一邊哀嚎一邊蠕動着。

輕輕落地的女人距離車廂有三十步的距離,此時她褪去了一身宦官的衣衫,披着一件寬大的袍子裸露出香肩,儘管衣裳上面點綴的奼紫嫣紅卻依舊被奪去了光彩,彷彿變成了襯托她美貌的綠葉。

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嬌豔如牡丹。

而她的頭上,似乎隱約有兩個茸茸的輪廓,不知是裝飾還是什麼。

她動作妖媚地捂嘴輕笑:“果然是千軍萬馬之中殺出來的猛將,這一刀揮得真是無情呢。”

朱然緩緩地站了起來,目光從那張不似人一般的臉頰上移開,落在了街頭逐漸行來的那個身影上。

他的眼神微微一變,道:“宮武?”

一身樸素衣衫,腰間別着兩把長刀的宮武露出微笑,走到朱然近處緩緩作揖:“將軍,在下等候多時了。”

第七百七十二章 激戰

雖然兩人的身份差距甚大,朱然卻很熟悉宮武這個人,只是凝望了片刻,他就明白了這些時日以來建鄴城各種大事發生的由來。

“原來如此,秦珂說的那個厲害的刀客應該就是你吧?而那個僞裝成薛洋刀術殺死貨棧蠻人的,也應該是你。”朱然的目光凜冽,“以你的刀術,就算是薛洋和薛家那個供奉聯手,恐怕也不能能逃走,你是故意放走的薛洋和那個蠻人,爲的就是迷惑校事府……”

宮武一步步走到朱然身前,突然停下笑着說道:“不愧是朱將軍,果然神目如電,僅僅只是看見我就能想清楚這麼多事情。”

朱然也聽見了街道兩旁的屋頂上,那弩箭上弦的聲音,黑夜裏有烏鴉在嘎嘎地鳴叫,那個女人的身影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我還是太晚了。”朱然緩緩嘆息,然後直直地盯着宮武道,“既然你把事情做得如此天衣無縫,今日這個局必然也是苦心孤詣,爲何不蒙面就這般大搖大擺走出來?”

宮武再度拱手道:“在將軍面前,我還沒有自大到以爲自己還能不全力以赴,既然如此,蒙面不蒙面又何區別?”

朱然點了點頭,贊同道:“不錯。你的刀法,全建鄴城也僅此一家,我們以前交過手。”

“而在下輸給了將軍。”宮武並不沮喪,“將軍乃是大將軍麾下一員虎將,是屍山血海中殺出的修爲,在下雖然輸了,卻心服口服。”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朱然冷冷地道,“既然今日你我再見,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單打獨鬥,再分一次高下?”

宮武不喫這一套,依舊笑道:“今日若是比試,在下必定欣然應允,不論輸贏生死,只求痛快二字。但今日在下卻是有使命在身,朱將軍,請恕在下不敬了。”

意思很明顯了,如今宮武攜着無數死士而來,其目的自然不會只是來討教這麼簡單,而那些上弦的弩機,更是一種宣告,今夜……他們就是要殺死這個禁軍統領兼建鄴城將軍!

朱然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氣後吐出無限遺憾與痛心道:“可惜。可惜老爺子一世英名,如今爲了一個作亂的逆子,把自己給搭了進去。”

“將軍說錯了。”宮武咧嘴道,“老爺子從來就沒有把自己搭進去。”

“什麼意思?”朱然驟然瞪起雙眼,周身似乎有無形氣勁炸出,在黑暗裏席捲成一陣呼號的狂風。

他不會得到回答了,因爲就在這一刻,所有的弩機的弓弦在一瞬間同時被被鬆開了。

銳利的尖嘯粗暴蠻橫地在一瞬直接衝入耳膜,弩箭還沒有到來,撲面而來的勁風就已經爲殺戮與死亡鋪設好了前路。

樓頂上的死士從未期望過僅僅只是靠一輪的齊射就能殺死朱然,因此在他們摳下扳機的那一刻,他們就已經開始了二次裝填,速度之快,幾乎不弱於軍中最精銳的弩手。

對於朱然而言,這些人越是精銳,給與他的麻煩就越大,但他的身軀依舊挺拔,不曾動搖,手中的刀因爲已經出鞘也不必再亮一次鋒芒,只見一片潑灑出的星月。

纔等死士剛剛裝填好第二支箭,眼前已經失去了朱然的身影,只見到一道影子宛如鬼魅一般潛入民居。

宮武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卻不急於把手中的太刀出鞘,只是緊緊地用右手按着刀鍔,不斷地用自己的影子壓迫着朱然的影子。

朱然的速度很快,一個呼吸之間就直接撞碎了一道窗戶,弩箭越過他的肩膀,落到他的身後,而他則順勢從腰下向後出了一刀,一片銀光灑落之下,宮武的腳步頓時一滯,隨後他再度陷入民居的一片黑暗之中。

但即便如此,宮武還是壓着他影子!

好像孩子們踩影子的玩戲一般,宮武的每一步都踩在朱然的影子上,同時按着刀鍔的手指越發用力,腰部和膝蓋下沉得更深,好像要把自己埋入塵土之中。

朱然不必回頭就知道,宮武的刀早已經指向自己的心臟。

宮武出身於一個海島部落中,然而在多年前一場巨浪直接淹沒了海島,他們這些人無家可歸,四處流浪,便自稱浪人,刀術風格十分獨特,且極其重視拔刀術。

朱然在當年曾經和宮武對決,雖然是一場大勝,但那猶如奔雷一般的拔刀術依舊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在這樣以一對多的戰鬥,最重要的便是氣勢,一旦他敗退一步,便會步步被逼迫,被壓制,被追殺。

於是朱然胸膛中氣息一沉,胸口驟然癟了下去,好像把所有的氣都壓如了腹腔之中,腳掌猛然踏足在地面,只聽着轟然一聲轟鳴,碎石崩飛之間地磚已經是處處龜裂。

但這樣的手段也使得朱然穩住了身形,在他一口氣息一直攀升道最高的位置時候,回手便是一記暴烈地橫斬!

“居合!”銀光點亮宮武的黑眸,在他一聲低語之間,長刀終於出鞘,好似從夜色之中畫出一道筆直的線,它掠過桌椅,飄過窗臺,觸過磚牆,刀尖輕柔如同揮筆灑落墨點。

朱然的目光之中卻猛然一亮,隨後兩把刀在半空中相撞,炸開一聲猶如撞鐘一般的巨響,空氣中的嗡鳴震動直接讓一棵種植在院落中的桑樹顫抖不已,葉子紛紛落下。

這一刀,遠比上一次切磋的時候更快。

朱然藉着這股力量直接撞碎了身後的磚牆,眼見那間民居在這一擊拔刀術之下直接被劈成了半截,頂棚開始咔咔咔地垮塌,心中佩服。

還不及感受手臂中微微流動的酸楚,弩箭嗖嗖地再度來到他的身側。

朱然不假思索,再度竄入另外一座民居之中,順勢揮出的刀直接拍在兩支弩箭的箭頭上,改變了弩箭的方向向着垮塌的民居窗內射去。

片刻後,兩聲鏗鏘的響聲傳來,宮武的身影同樣竄出窗戶,一身長袍在快速奔跑之中獵獵作響。

他一躍進入那座民居,在黑暗之中和朱然連續交換了三刀,火星四濺猶如打雷一般短暫地照亮彼此的眼眸,隨後兩個身影又一起深陷黑暗。

交錯的影子不斷地穿梭在民居之中,遇窗破窗,遇牆破牆,明明是充滿了障礙的地方,兩人卻好似走在一馬平川的平原上閒庭漫步,手中的刀時不時揮出的,隨後就是嘩啦啦地垮塌下一片。

即便是放在小宗師之中,兩人所表現出來的修爲也足夠讓人驚訝,那種隨心所欲不越距風采,甚至已經有了幾分宗師境界的風采。

不過對於那些旁觀的死士們來說,兩人之間交手的表現反而給人一種“本該如此”的感覺。

一個是高長恭的副手,千軍萬馬中殺出來的大將,另外一個則可以說是建鄴明面上的第一刀客,他們的戰鬥,必然會超脫凡俗。

死士們裝填好了弩箭,卻無法再抓到朱然的身影,隱約亮起的刀光和火星卻讓他們無法坐視,於是隨着一名全身黑衣蒙面的首領發出一聲低喝:“拔刀!”

所有人立刻就拔出了腰間的刀,開始順着房頂向着兩人的位置靠近。

但即便是如此,朱然的行動依舊是那般難以琢磨,即便是圍上去,又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才能把這個小宗師境界中的頂級高手截住?

而另外一邊,與朱然正面對陣的宮武同樣十分難受,儘管他自認這幾年他從未有過懈怠,但真正交手之後還是震驚地發現,朱然的進步居然完全不遜色他分毫!

早在當年,朱然就已經是小宗師中的佼佼者,如今卻依舊還能保持這樣可怕的成長速度,若是他日後還能以這樣的速度修行十年,或許那宗師高手的行列之中,也有機會多上一人。

只是短暫的一次分神,宮武立刻就凝聚了回來,但心中卻已經暗道不好。

高手對決,即便是一瞬的分神也足以致命,何況兩人連續交手數次,彼此之間甚至連呼吸時間都沒有,哪裏還能抽空想些別的事情?

黑暗裏,一抹刀光如雪灑落,好似天上的星辰墜落一般瑰麗又帶着一種死亡的悲哀。

宮武望着那道迫近胸膛的利刃,耳畔聽着那些正在不斷靠近的死士們的腳步聲,知道這些下屬絕不可能阻止這一刀。

“劍。”他冷靜地開口道。

第七百七十三章 圍殺

他不是聖人,沒有言出法隨的能力,只是這麼一句話自然不可能抵擋住朱然幾乎必殺的一記重手。

然而就在這一刻,朱然的耳朵微微動了動,面色驟然一遍,手中的刀立刻就調轉了一個方向,隨着他的身形一動,無聲之中就向後平移了三步的距離。

僅僅只是這三步,便有另外一把利刃從兩人中間穿堂而過,帶着尖銳的風聲,青光驟然綻放,那柄小劍轟然刺破三顆頂樑柱,隨後這座民居的房頂也跟着開始垮塌下來。

兩人的身影先後被這座民居所掩埋,無數的磚瓦從高出落下,灰塵飄散之間,猶如掀起了一陣沙塵大潮,死士們紛紛用衣袖掩住口鼻,眯起眼睛卻什麼都看不清。

但很快,兩個渾身塵土的身影就破開煙幕而出,兵器叮噹碰撞之中,震起的勁力掀起無數煙塵,光芒向着四方激射,猶如利箭穿破彼此的衣甲。

朱然的刀法剛烈威猛,加以深厚的氣血修爲,一眼望去都足以激起人的一腔熱血。

而相比較之下,宮武就要顯得靈活許多,儘管他出刀同樣凌厲,卻不斷地在後退,始終和朱然保持這一定距離,並不急於和朱然以命相搏。

磚石沙礫之中,響起輕微的破碎聲,那柄剛剛穿破三根柱子的小劍再度飛出,帶着嗡嗡的破空聲逼近朱然的後心。

剛剛從坍塌民居之中衝出的朱然自然對於這把小劍的威力早有體會,眉頭微微一揚,眼珠側向右側轉動的同時雙膝一沉一跺,小劍直接掠過他的肩頭,順着兩人刀光側着飛過。

“小宗師境界的精神修行者,看來你給我準備的驚喜還不少。”避開小劍後的朱然手掌收緊,雙手握刀一刀竟然直接斬得宮武單膝跪地。

宮武聽着兩道接觸的位置不斷髮出咯咯咯的響聲,眼睛已經看見自己的刀上多了一個細小的崩口。

這本是他費盡心思打造的刀,光是刀身就花了鐵匠半年時間,不斷地錘鍊直至去除雜質接近圓滿。

如果不是高家賞賜了他大量錢財,恐怕他根本無法堅持不到打造完成的那一天。

但面對朱然手中那把御賜的寶刀“衛國”依舊遜色一籌,加上刀身過於輕薄,根據他的估計,只要再在同一個位置被朱然劈砍三次,這把刀就會斷裂。

“面對將軍這樣的人物,在下自然不敢有絲毫怠慢。”宮武有些心痛,咬牙發出一聲笑,隨後猛然向前推出,兩人再度分開。

朱然也絲毫沒有得意的停留,趁勢轉動刀柄和那柄小劍直接一撞,身體只是搖晃了一瞬,又邁開腳步再度竄向一條巷子。

一步兩步三步,儘管步數不多,每一步卻都跨越三丈餘,靴底和地面上同時裂開縫隙。

十餘名擋在巷子口的黑甲死士瞳孔猛縮,面對着這個猶如猛虎一般的朱然,同時發出厲喝,握着刀向着朱然的身體斬落。

朱然的刀提在身後,在月光下微微吐露着冰涼的鋒芒,伴隨着他的腳步,同時化作一道流光,當先第一名死士先是被這一刀劈中,沉重的力量直接擊破了那把堅固的鋼刀。

刀鋒繼續向下,頭顱猶如裂開的山谷一般深邃,大塊大塊紅白向外噴吐出來。

眨眼之間,朱然再度向前猛攻,穿過那由人構築出來的人牆!

骨骼的斷裂聲,血肉的切割聲,戛然而止的慘嚎聲驟然炸響在巷子之中。

站在後方的死士首領身軀顫抖着,多年的訓練使得他胸膛中並未生出恐懼,只是憤怒。

十餘名死士,哪怕其中還包含着一些三境內的修行者,居然都沒能擋住他一個呼吸的時間!

陰影中,一身鐵甲猶如天神一般的朱然逐漸隱沒於黑暗,同時冷冷地嘲諷了一句:“軍中的好盔甲,可惜給了一羣爛人。”

“放箭!”死士首領聽着朱然如此蔑視自己這些人,心中憤怒,卻只能讓下屬不斷地從那一處窗口不斷地向內發射弩箭。

然而巷子狹窄幽深,弩箭又無法拐彎,最終大多數都只能鑲嵌進牆體,即使有少數沾到朱然,也只能是從衣角旁邊掠過,朱然的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宮武倒是沒有憤怒,只是揉了揉自己右臂,提着刀緩緩地走到巷子口,微微笑道:“不錯,若要說起這些死士,比起將軍親自調教出來的禁軍,那些從戰場上歸來的雷軍可差得多了,畢竟建鄴之地,有太多雙眼睛盯着,即便是要練兵也不能大張旗鼓。”

“但話又說回來了。”宮武又道,“將軍的那些人,如今一個都不在身邊,將軍孤掌難鳴,這些臭魚爛蝦也足夠了。”

整座街區都已經被圍成了死地,朱然雖然強,卻還未入宗師境界,就好像一隻鳥兒還沒有長出雙翼,終究無法衝破這裏的封鎖。

所以宮武並不着急,只是走入巷子裏和陰影中的朱然面對面,雙手抬起刀,一直到與眉毛平齊。

朱然半靠在牆壁上,閉着眼睛,耳朵卻在一張一合。

這當然不是因爲他朱然是什麼精怪,只是氣血修行到他這般地步早已經把全身的構造納入掌控之中,即便是耳朵,在氣血控制之下,也能變得如狼一般敏銳。

他在尋找。

小劍依舊在無聲之中不斷地飄動,靜時如一片落葉,幾乎讓人無法察覺。

而就在四十丈之外的一間院子中,一名身穿寬大青衫,扎着道髻的中年文士一樣閉着眼睛,盤坐在地上的樣子,就好像一塊已經被塵土掩埋了百年的樹根。

精神是這世上最難修行的東西,要觸及那個玄之又玄的世界,不但要有上蒼賜予的天賦,更要有那持之以恆,十年如一日枯坐的恆心。

傳說滔滔歷史長河之中,就有一名修行者枯坐修行數十年,終成聖人,他的影子在牆壁刻成壁畫,再也無法被抹除。

眼下這一名修行者雖然還不至於如此,但從身上那股氣息來看,也已經有了大師風範。

“宋先生……”身旁的一名死士低聲道。

宋先生擺了擺手,止住了死士的問題,雖然閉着眼睛,卻正有一雙心眼在無形之中睜開,附着在那盤旋的飛劍之上。

朱然聽見了聲音。

飛劍像是隨風潛入的夜雨,簌簌然中落向朱然的胸膛,劍尖有些顫抖,但每一次顫抖,卻都隱約指向朱然的各大要害。

同樣閉着眼睛的朱然就這麼靜靜地站着,儘管他看不見黑暗裏的劍,卻憑藉着過人的聽力和感應,向着某個方向猛然揮出一刀。

寬闊的刀面狠狠地與飛劍撞擊在一起,頃刻間灑落出道道火焰般的雨點!

這是宋先生第一次全力出劍,飛劍不握在人手之中,但力量和速度卻遠比人能達到得更快,在夜色的黑暗之中,就連朱然也無法依靠眼力察覺。

但他也沒有想到,朱然可以這樣完美地抓住他的襲擊,甚至還以更大的力量直接反擊回來!

多年修行,飛劍就猶如他身體外的一部分,被朱然巨大的力量直接拍中,宋先生面色突然一白,嘴脣也開始顫抖起來。

倒飛出去的飛劍在空中打着旋兒,宮武則再次出刀,與朱然戰在一起。

原本那些死士已經放棄了貼身爲戰的想法,只是不斷地發射弩箭,試圖控制着朱然的行動路線,逼迫他不得不回身與宮武搏鬥。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圍殺。

朱然知道自己如今正像是一頭落入陷阱裏的野豬一般,因爲目標太過明顯,障壁又太過高大,以至於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攀過。

嘴角露出一些苦笑,朱然想起他這多年從戎的時光,從來都是謹慎持重,但或許是因爲這些日子以來有些心神不寧,一時不查就犯了這樣一個錯。

這會是他此生最後一個錯誤麼?

他不知道,但作爲高長恭曾經的副手,他有比任何人都要堅定的決心,即便是樊唬惨n上一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