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310章

作者:江南南丶

但顯然阿布對此並不如何得意,反而滿臉憂愁,低聲道:“張明琦跟着長恭哥出去了,大樓小千王祝他們又跟着黃老將軍走了,反倒是我像是個廢人一樣只能在這城裏調撥城防,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

“別這麼說。”秦軻倒是不這麼認爲,笑着道,“蔡琰跟我說過,你之所以被留下來,反而證明你足夠被看重。建鄴城是荊吳中樞,一旦出了問題,就算黃老將軍那邊打得再好,也無濟於事,所以你只要安分地守住自己的職銜,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就好。”

這是肺腑之言,阿布自然也相信蔡琰的分析,嘆息一聲,只好點了點頭。

只是他心裏那一抹陰霾始終無法散去,腳步也變得沉重起來。

其實他也知道自己心裏最大的包袱並非無法出征,而是他根本無法弄明白爲什麼事情會到了今天這一步。

高長恭是他最崇敬的兄長,他當然知道他絕非是一個貪圖名利的小人,但他又爲何助紂爲虐,幫着孫同搞什麼“清君側”,甚至還和唐國暗通款曲,摧毀荊吳根基?

他去問過諸葛宛陵,但諸葛宛陵什麼都沒有對他說,黃漢升似乎是知道一些內情,但也只是帶着安慰意味地拍拍他的肩膀,隨後就奉宮中的命令,帶着十萬大軍離開了建鄴。

被長輩們當作孩子一樣保護,甚至隱瞞,這大概是阿布最爲痛苦也最無可奈何的事情。

秦軻看着阿布,其實也想儘可能安慰他,但最終躊躇了許久,還是把那些話塞回了肚子裏。

“希望老將軍能得勝吧。”秦軻望着前方,心情沉重地說道,“雖然我平日裏一直覺得老將軍有些古板,但聽說他一生歷經戰事比高長恭還多,又有宗師境界修爲,未必會敗。”

其實秦軻還是有所保留,因爲黃漢升雖然是宗師高手,但真交起手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勝過盛年且已經開始攀爬聖人境界那座高峯的高長恭,不過這一次諸葛宛陵跟他說,這一次隨軍的還有洛鳳雛,總能壓制高長恭一籌的。

世事變化如此之快,前些日子洛鳳雛還是敵人,現如今洛鳳雛卻成了他們這一邊的人,並且要隨軍去“討伐”高長恭,真是不知道如何評說了。

“現在是朱然將軍管着建鄴?”迎面又是一隊手持長矛的士卒擦身而過,秦軻望着他們的背影,問了一聲道。

“是,雖然說建鄴的兵大多都被帶走,但城中還有三萬募兵、五千禁軍和三千青州鬼騎,加之糧草充足,城防堅固,就算是十萬大軍圍城,也足以堅守。”阿布細數着。

可不知怎的,秦軻想起虎下落不明的事情,想到建鄴城裏似乎未被揭開的幕布,心中總有一塊大石無法落下。

“希望一切如你所說……”

第七百三十二章 起事

面對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每個人都必須做出自己的選擇。

建鄴城的的軍民們已經在一片喧譁與恐慌之中接受了現實,併爲此開始了緊張的備戰,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遠在千里之外的亢洲,有人依舊還在做最後一次奮戰,想要力挽狂瀾,拯救這一切。

深邃的夜色徽肿糯鬆I,延綿不絕的鍋爐在造飯中生出裊裊炊煙,像是一團團升騰起來的烏雲,有一隻孤單的鷹則從其中穿行而過。

張明琦不覺得自己孤單。

因爲此時的他的身邊圍繞着許多親衛營的精銳,都是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東邊的振英準備好了麼?”

“好了,只要大火一起,他就會在營中製造混亂,儘可能把事情弄大,把注意力引到那邊。”

“很好,穹廬你人手夠不夠?我知道你性子要強,從來不肯張口要幫忙,但我現在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你的那一套,如果在今天還敢拿出來,我先拿刀砍了你。”

營帳裏沒有生火,甚至沒有點燃火燭,因此被稱作穹廬的青州鬼騎站在一片陰影裏,面目不清。

過了一會兒之後,他才發出一些尷尬的笑聲道:“雖然我手下已經有了一隊人,不是不能做,不過明琦你這麼說……”

“再給他一隊人。”張明琦打斷他,也不管他接下來說什麼,只是轉頭對着一名將領道,“你和你的人,從現在開始聽穹廬的命令,如果有什麼不同意,趁現在該說就說,如果耽誤了大事,你知道後果。”

逐一安排好事情之後,張明琦才環顧四周,看着那些身穿盔甲,或來自青州鬼騎,或來自步軍的軍官們,沉聲道:“諸君,今夜之事,關乎我荊吳之根本,大將軍數日不曾露面,結果卻發出這樣一道亂命,背後必然是有小人挾持。我等身爲荊吳人,自然要拋頭顱灑熱血,寧肯粉身碎骨,也不能讓荊吳釀成一場內亂。”

“明白!”

在場的人,都是對高長恭忠心耿耿的下屬,否則也不可能聽張明琦的聚攏在一起謩澮粓鲶@天計劃。

此時雖然壓抑了聲音,這些雄壯的軍中猛漢依舊答應得斬釘截鐵,好像一把利刃已經在黑暗之中鏗鏘出鞘。

“都各自去吧。”張明琦也重重點頭,一隻手握上了腰間的刀柄,緩緩地閉上眼睛。

從不費一刀一槍就進入亢洲開始,張明琦就已經感覺到軍中的一些奇怪變化。

首先開始的是高長恭身體不適,然後負責給高長恭悦}的醫官離奇染病身亡,緊接着高長恭的親衛都莫名其妙地被換了人,有幾人甚至還因爲犯了罪被關押了起來。

再後來,整個軍營中就再沒有幾人見過高長恭本人,就連張明琦也被大將軍需要靜養爲名被拒絕進入大帳。

而且隨着大帳之中一道道命令傳出,不少軍官的職銜也被更改,不是被派走就是被隔開……

若是放在大戰之後,這種軍官職銜變化稀鬆平常,就算是和平時期也並不讓人覺得奇怪,可這纔剛剛進入抗皺不就,孫同還不知去向,軍營之中卻已經開始改弦更張,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直到那一天,衣帶詔的事情被傳遍全軍,人心動亂之際,張明琦才猛然意識到,恐怕一場危機已經到了眼前。

此刻,張明琦深深地吸了口氣,知道自己如果再不做些什麼,恐怕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起事。

對,起事。

這正是他所謩澋氖虑椋彩侨缃裎ㄒ豢赡芡炀惹G吳的辦法,如果他這些人能夠成功地迎回高長恭,一場兵禍或許可以消弭於無形,但如果說就連他們這些人也都死了,那荊吳真就要面臨一場浩劫了。

“說起來人的際遇真是有趣,前幾年我還只是個每日不務正業,只知道遛狗玩鳥上青樓的紈絝富家子,如今卻……”張明琦帶着幾分自嘲地笑了笑,“如今卻開始擔憂起家國之事,甚至還敢豁出性命去維護一些事情了。”

可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倩影,想到和她的相識,想到她平日裏的小鳥依人,想到那一夜她在婚牀上,一開始的嬌羞和之後的熱情回應……

婚姻真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單單只是鮮血和體液的交融,而是真的可以讓人感覺有一種無形的聯結,從此兩個割裂在世間的人重新歸回一體,從此感同身受。

荊吳安,則她也安。

荊吳不安,她如何安?

“起事。”張明琦口中吐出這兩個字,隨後下定了決心,猛然地睜開眼睛,掀開營帳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頭盔上的紅纓飄蕩在風中猶如旌旗。

四更五更交替,正是人睡眠最沉之時。

然而今夜潛藏在黑暗裏並不只有草叢裏的蟈蟈,也不止有樹梢的鳥雀,更有無數潛伏着的黑影,就像是幽靈一般從軍營中不斷地向前進發。

高長恭的親衛營一直名聲不顯,原因自然是因爲他們有一個比大多數人都強的大將軍。

但這不代表他們的實力有缺,相反,這支親衛營集合了軍中最精銳的好手,幾乎人人都是修行者,一旦發動,必然是勢若雷霆。

隨着第一道身影翻過營寨,第二道、第三道也就緊隨其後,順着營寨摸上了瞭望臺,只聽見幾聲短促的悶哼,幾處瞭望臺就已經在無聲之中換了一批人。

“孫家的兵,不過如此。”一名青州鬼騎看着那具躺倒屍體,雖然穿着的是高長恭麾下的盔甲,實際卻是孫家的兵,不由得輕蔑地吐了一口唾沫。

這並不意外,孫家的兵這些年久未厲戰火,在這富饒之地甚至養出了一身贅肉,動作遲緩,麻痹大意,在虎狼之師面前看起來就像是一羣沐猴而冠的可笑存在。

但這羣臭魚爛蝦一樣的東西如今卻能搖身一變守在大帳之外守望,顯然高長恭所在的營寨已經出了什麼問題。

可笑他們這些親衛一開始居然還老老實實地聽從了命令,自行調離了營寨,離開了高長恭身邊。

在奪取了瞭望臺之後,青州鬼騎並沒有急於行動,只是握着刀柄站在黑暗裏,一根手指輕輕地打着節拍,似乎是在計算着什麼。

而在手指一直輕敲到一百二十下的時候,他突然看見遠處一片火光沖天而起,就像是翻湧的紅潮,把駐紮在外城的軍營都給照得透亮!

站在瞭望臺下方的張明琦知道火焰燒的不是什麼稻草或者馬草,而是貨真價實的糧食,只有這樣,才真正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過去。

不過這樣一來,至少有十餘萬石糧食都會受到波及,事後還不知道能保存下多少。

從軍的人,沒有不愛惜糧食的,因爲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糧,什麼時候會餓肚子,如果說打起仗來,有沒有糧草幾乎就是決定勝負的事情。

可今夜張明琦就是要借這樣的勢頭,一舉拿下營寨!

當大多數人都被吸引着離開營寨附近之後,張明琦猛然抽出了腰間的長刀,一聲大喝道:“殺!”

那些潛入營寨的親衛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動作。

與普通人不同,他們不需要從瞭望臺一步步爬下來,而是直接雙腿在瞭望臺上一跺,整個人就躍出了瞭望臺,張開雙臂好似落下的雄鷹,利芒一閃之中就沒入那幾名衛兵的後心。

一時間,喊殺聲震天,而另外一處則是火勢熊熊,把這亢洲的數十年祥和重新染上了一層血紅色。

第七百三十三章 皓月

“親衛營!那是大將軍親衛營的人!”

“他孃的!我們是自己人!自己人!”

不是親眼見證,很難想象僅僅是一支百人隊居然可以在上千人把守的營寨中四處衝擊,把陣形撕扯得七零八落。

然而這就是高長恭的親衛營,他們的實力、他們的團結、他們的戰鬥意志,都使得他們在戰場上變成一頭出坏拿瞳F一般,無法阻擋。

不過士兵們最不解的,是這支本該標記着鮮明的“自己人”記號的親衛營,卻突然變成了黑夜裏的餓狼,張開獠牙狠狠地嵌進他們的胸膛,撕扯下他們的血肉,就好像是仇敵一般毫不留情。

“不要戀戰!把他們逼到西邊去!”張明琦嘶啞地吼聲在親衛營中尤其響亮。

親衛營軍士自然也堅決地執行這他的意志,強大的修爲使得他們可以把一支百人隊當成千人隊在用,不但如此,甚至還帶着一種壓倒般的力量,殺得駐守士兵不斷地後退。

西面是木牆形成的一處轉角,上面還設立了一座讓弓箭手站立的高臺,一般情況下都可以用來抵禦敵兵,防止突襲。

然而今天這一堵牆卻像是專門爲張明琦建立的一般,藉着地勢,這一處如漏斗一般的角落直接封住了敵方的退路,無數人擁擠在一起好似被被趕進了羊圈的可憐綿羊,左右前後都被封堵,只能發出絕望的呼聲。

“放下兵器者不殺!”張明琦並沒有殺他們的打算,畢竟都是袍澤兄弟,就算他真的下命令去殺,恐怕其他人也下不了這樣的狠手。

既然如此,招降自然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那支千人隊本已經在這樣的暴烈攻勢下快要絕望,在發現有一線生機的時候也沒有再掙扎,開始挨個扔下自己手中的兵器投降。

有幾人甚至還哭喪着臉,對着親衛們大聲哭訴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呀……”

張明琦卻已經沒有功夫再去聽那些聲音,在基本控制整個營寨之後,他留下了五十餘人看守近千俘虜,就帶着人向着營寨最心臟的位置而去。

此戰的目的,在於扯掉那荒謬的“清君側”的旗號,把這支屬於荊吳的大軍重新回到諸葛宛陵的手中。

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高長恭本人。

張明琦深深地吸了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猛然掀開大帳的氈布,把火把對準內部照明,卻發現一個令他震驚的事實。

“大帳……是空的!”面對空空如也的大帳內部,張明琦如遭雷擊,整個人就僵直在了原地。

高長恭什麼時候離開了軍中?又是誰劫持了他?而自家的大將軍不在大帳中的時候,又是誰越俎代庖地發出軍令,控制着整支軍隊?

只不過是一瞬,張明琦的腦中就不知道轉過了多少個想法,遺憾的是,這些問題根本沒有人能爲他解答。

“明琦,現在怎麼辦?”同樣也震驚無比的親衛營將軍狼青問道:“大將軍現在可能在哪兒?”

張明琦搖了搖頭,只能是做出一些簡單的推斷:“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孫家的人藏在亢洲城的什麼地方了,從一開始亢洲不戰而降就讓我覺得有些怪異,向來從那時候孫家人就已經有了這樣的安排。從上次出征以來,大將軍的身體一直有些問題,若是真的被孫家趁機……”

他沒有說完,因爲他無法想象這種事情發生會帶來多可怕的後果,也更難以接受高長恭可能被劫持了的事實。

然而還沒有等他繼續深入思考如何擺脫困境,一名親衛營的人已經狂奔而來,用急促的聲音道:“外門突然出現一隊騎兵攻門,是青州鬼騎!”

腥嗣嫔E然一緊,就連張明琦也是一驚:“怎麼會這麼快?”

而當他向着遠方眺望,發現那本該沖天的火光居然已經被遏止並且正在逐漸暗淡,卻突然接受了顯示,只是微微嘆息了一聲。

“都已經到這地步,兄弟袍澤一場,還不能直接站出來麼?”張明琦目光望向身後那一隊親衛營的軍士,冷冷地詢問道。

就在郎式震驚的目光之中,人羣微微動了動,隨後有一名身穿着青州鬼騎黑色甲冑的親衛緩緩走了出來,低頭對着張明琦行禮。

“黎柱……”

張明琦伸出一隻手,止住了狼青話語,腳下邁出一步像是居高臨下地望着那人,目光有些冰冷:“我不明白,若你真的要報信,早幾個時辰之前我們就已經被抓,但既然你抱着覺悟殺到了刺出,爲何又會把事情告知給他人?”

一顆碩大的汗滴緩緩地從黎柱的額頭緩緩流下,儘管他低着頭,卻依舊可以感覺到周圍全是同袍兄弟們冷厲如刀的目光。

毫無疑問,只要他有什麼可疑動作,就會被格殺當場。

但他依舊握緊了拳頭,保持着拱手的姿勢道:“幾年前孫家曾許我金銀,但我從未答應過。從我入青州鬼騎開始就誓死效忠大將軍,以前沒有變,現在沒有變,將來也不會變。今日的事情,我只是做了份內的事情而已。”

“好一個份內的事情,但不知道你說的這個份內是誰的份內。”張明琦聲音尖銳彷彿夾着刀槍,“大將軍現在正被人挾持,我們拼死解救,結果你卻以出賣我們來報答大將軍?”

“我沒有出賣大將軍,只是……”黎柱抬頭看了張明琦一眼,隨後又低下頭去,“我不能說。”

“我也不想再聽你說。”張明琦眉眼間露出疲倦之色,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幾人把他帶走。

此番起事,他選擇了向來對高長恭親衛營,除了親衛營實力強勁之外,就是爲了避免風聲走漏。

但他沒有想到,即使在這些人本該最爲忠盏娜藗冎幸渤霈F了叛徒,現在看來或許一切都是天意。

“荊吳難道註定又要動亂?”張明琦望着天際,低聲喃喃。

雖然軍中也有一些人說高長恭甚至有把他當成繼任者的意思,但張明琦從來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做高長恭的繼任者。

那是一顆天上的星辰,誰敢想象自己會有一天能與他並肩,甚至奪去它的光芒?

這一次的事情也證明了,他距離高長恭依舊有着太大的距離,至少若是高長恭本人,必然不會被抓到這樣一個疏漏而滿盤皆輸。

可他依舊不甘心,即便他不能成爲那顆星辰,但又怎麼能就此止步?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注視着他,期待着他在這樣的絕境中能說些什麼鼓舞他們低落的情緒。

但他突然不想再說,只是握緊了拳頭,張明琦握住了刀柄,不發一言地開始逆着人羣開始向着反方向走去。

周圍是一張張或年輕或老成的面孔,他們的神情或疑惑或驚訝或深思,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目光全部停留在張明琦身上。

張明琦經過所有人的身側,把他們的面孔重新一張張印入腦海中,直到最後走出人羣,一隻手開始把刀身出鞘,彷彿一個揹負着沉重負擔的老卒,佝僂着背向着戰場走去。

不需要言語,很多人就自然而然跟上了他的背影,一個,兩個,三個……人數不斷增加,最終數百人全部跟上了他的步伐,銀色的刀身出鞘,匯聚成一片月光。

張明琦想,他可以不做那顆啓明星,只要能純淨如皓月當空,走好這最後一程,哪怕死了也沒什麼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