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276章

作者:江南南丶

曹孟思索良久,終於嘆息道:“劉德,看來還是孤錯了,沒有早些聽你的方略。如今我們再想攻克墨家顯然不大可能了,眼看着,這洪關我們也守不下去了。”

劉德沒有說話。

曹孟也知道劉德這是在給他顏面,所以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也該是下決斷的時候了,趁着如今我們還未斷糧,撤軍總歸來得及。”

“撤軍?”此話一出,立刻引得三位將軍側目。

“撤到哪兒去?”關長羽問道。

曹孟道:“自然是撤出洪關,之前佔據的地方,也都不要了,留三萬駐守龐東,總還算有兩郡之地,好過白來一趟吧。”

張翼立刻瞪大眼睛:“那麼多的地,都不要了?”

劉德平靜地解釋道:“要來也沒有用,我軍糧草根本不夠二十五萬大軍的供給,要守的地方越大,需要的人手也就越多,反倒容易陷入孫伯靈的疲敵之策中。”

曹孟點了點頭:“不錯,若是那樣,別說之前佔據的地方,連那兩郡之地也不保,孫伯靈不會給我們機會,一旦被他得勢,我軍必定喫緊,到時候想走都走不了。”

劉德看向曹孟,問出了至關重要的問題:“那五萬俘虜呢?”

“你怎麼認爲?”曹孟徵求着劉德的意見。

“國主何必多問?”

“我明白了。”曹孟微微嘆息道:“都放了吧,放他們……回家。”

“放了?”關長羽震驚之下豁然起身,“那可是五萬人,一旦讓他們回去,便是一支軍隊,大哥、國主,你們難不成是喝多了……”

“哈哈。”想通後的曹孟大笑起來,“正相反,孤如今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既然以俘虜要挾墨家已難達成,又不能殺俘失卻天下人心,不如放他們回去。其實……五萬人算什麼?墨家寧肯堅壁清野,也要護得關隘周全,此爲不仁。不在乎這些俘虜的生死,這是不義。而孤放了這些俘虜,卻是大仁大義。孤以大仁大義對墨家的不仁不義,這五萬人回去之後一定能讓百姓們知道我曹孟是個怎樣的人。”

他沉聲道:“而這天下黎民萬千,若能有一個‘正義之師’的名頭,到時候,前來投奔孤的人只會更多,又豈止五萬?”

“國主英明。”

劉德站直了身體,雙手寬大袖子隨着動作擺動,以面如冠玉的他緩緩下腰,把頭埋入交疊的袖子之中。

這纔是他選中的那個人,若非他有這樣的氣度,自己又怎麼會獻出一切,以一腔熱血報效於他?

然而這時,曹孟卻嘆息了一聲,道:“說起來,我倒是後悔沒有讓值兒隨大軍同行,不然也可以聽聽他的想法,看看與沛兒的是否相同。”

劉德低着頭,微微閉上了眼。

他當然知道,曹孟向來不喜曹沛這個兒子,反倒更喜歡三子曹值。

這位曹三公子,不僅在文道上造詣甚高,更有一股浪蕩灑脫之氣,而比起來,曹沛顯得過分謹慎,的確與其父的性情格格不入。

不過正是曹值身上的這股子浪蕩之意,使得他向來肆意妄爲,難掌大局,也非儲君之良選。

相反曹沛謹慎持重,似乎更能扛起整個滄海的大梁。

“三公子文采斐然,然則……”劉德低聲道:“軍政之事,只怕非他所長。”

曹孟當然清楚劉德向來更屬意於曹沛,可別的事情他都能順着劉德,包括採納劉德釋放五萬俘虜的方略。

但在這件事情上,他覺得無法退讓。

“是麼?孤倒不這麼看,正因他軍政有短處,才應該多歷練歷練,開拓眼界,增長見識。”

儘管心中有無數想法,但劉德還是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淡然道:“是,但憑國主決斷。”

曹孟注視了劉德許久,自然也察覺到了他表面上的順從,更察覺到了他心中的那份堅持,嘆了口氣道:“罷了,先不說這事情。既然方略已定,那就儘早動身吧。滄海鐵騎來時氣吞萬里如虎,走的時候一定也不能讓人抓住半點尾巴!”

第六百四十九章 仁義

滄海一夜之間幾乎全軍撤離。

這樣的大事,很快就傳遍了稷城的大街小巷。

而當腥寺犝f那五萬俘虜非但安然無恙,甚至還被滄海軍發放了路費放歸的時候,更是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若說這是真的,可這哪裏像是北蠻野獸的做派?

若說這是假的,那這鋪天蓋地的消息,總不可能空穴來風。

於是乎百姓們自發分成了兩派,爭吵之聲遍佈茶館酒樓,甚至稷上學宮都不例外。

一派認爲這消息有假,滄海人絕不可能這般好心。

另外一派則認爲滄海人也是人,更何況那位曹孟本就是中原人,也是懂得仁義的君主,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也合情合理。

不過前者的人終究還是多一些。

這麼多年以來,中原人對北方草原之地早已經有了成見,認爲那些人都是些“不事生產、但行劫掠”的蠻夷。

一旦聽說他們居然不殺人,不但放歸俘虜,甚至就連百姓們都沒有受到太嚴重的滋擾,紛紛存了幾分懷疑。

不過隨着消息得到了證實,墨家的人們也不得不接受了這個事實,甚至有的百姓私下開始稱頌起曹孟的好來。

畢竟普通百姓向來厭惡戰爭。

這五萬俘虜生還,等於讓無數父母再度見到了他們的兒子,讓日夜在閨中哭泣的妻子、少女可以重新擁抱他們的愛人,年幼的孩子們也不必再憂心自己有天會成爲一個沒有爹爹的可憐蟲。

到了後來,曹孟爲了百姓殺了手下大將哲別格的消息也跟着擴散開來,更使得不少人對曹孟完全改觀。

即便是稷上學宮的老儒們聽說了這個消息,也是爲此而稱頌不已:“曹孟到底是出身中原,雖然統轄着大多都是北地蠻子,卻還是知禮法,守仁義的。”

但就在稷城宮中的某一處偏殿之中,一羣人正在對曹孟發出最惡毒的謾罵:“曹孟這一計實在毒辣,這哪裏是仁義,分明就是狡猾僞君子,故意散佈這些消息,好在百姓們心中有個好名頭。夫子,我們不能再讓這個勢頭下去,當此之時,當用重典,把那些稱頌曹孟的人以謠言亂國之罪論處,剎住這股勢頭。”

如今的仲夫子看上去有些清減,不過寬闊的北人骨架依舊撐起了他那偉岸的身軀,在腥藸幊车臅r候,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皺眉看着報告,在上面圈圈點點。

“夫子……”

“諸位之言,我盡聽之,也知道諸位的意思了。”仲夫子終於批好了卷宗,隨後搖搖頭道,“只是這以重典論罪卻不可取。”

一名面容帶着幾分嚴厲的大臣道:“爲何?這些日子以來,稱頌曹孟仁義之聲不斷,甚至還有些人以此苛責朝堂對那五萬俘虜生死不聞不問,照這樣下去,我等只怕難以治國吧。”

“治國在行爲,不在語言。如果端正了自身的行爲,政事還有什麼難的?如果不能端正自身的行爲,怎能使別人端正呢?”

頓了頓,仲夫子再度道:“俘虜之事,我盡知曉,然則此事終歸是我朝堂之過,非百姓之過。我們自己沒有救出那五萬俘虜,結果卻怪罪於曹孟釋放五萬俘虜別有用心,這又是何道理?”

“可……”

仲夫子抬起一隻手止住了谐嫉脑捳Z,沉聲道:“無論曹孟是否別有用心,他終歸沒有傷我墨家百姓,更沒有殺我墨家被俘之士卒,百姓感念他的好,本情理之中。若是用重典管制言論,以刑罰傷了百姓之心,那百姓反倒更有理由怨恨於朝堂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谐甲匀灰彩敲靼走^來,於是都是對仲夫子生出敬佩之心,就連之前那位提出以重典的大臣,此時反倒是有些慚愧,重重地作揖道:“夫子說得不錯,臣受教了。”

仲夫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又道:“不過這件事情,也確實不能任由其發展。子路,你過來。”

“夫子。”

“你帶着人,去查一查。”仲夫子把剛剛圈點好的竹簡遞了過去,“此事擴散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廣,想必必定有曹孟故意留下的暗樁在推波助瀾。”

“將這份竹簡抄寫多份,下發到各地,讓人查清楚到底是什麼人在暗中操控。若能抓,就抓了,但不要嚴刑拷打,只需押回稷城便好。”

“是。”

“稷城最爲重要,此間暗樁一事都交給你親自督辦,務必一一抓出那些暗樁,到時一併在大庭廣兄八瓦M使館,交於滄海使節,如此一來,事情可定。”

“至於百姓們稱頌曹孟之事,不必管。不論他們如何稱頌曹孟,可我墨家百姓終歸是墨家人,爲今之計,我墨家需要固本,若可以讓民生安樂,想必百姓自然也會感念朝堂之仁。”

這一番舉措,不但讓百官們都是稱讚不已,而子路握着竹簡,卻感覺握住了一番沉甸甸的責任,於是作揖大步離去了。

“還有其他事情麼?”仲夫子含笑着問百官道。

其實鉅子傳位詔書雖下,百官們表面上也都沒有異議,但終歸還是有人會對仲夫子的領政之能有所懷疑。

但經過之前的處理,哪怕是之前對仲夫子爲政還有所質疑的人也已沒了話頭,殿內自然慢慢沉寂了下去。

這時,有一個人站出來道:“夫子,今日高大將軍即將離開稷城回師荊吳,儀仗已經完備,不知夫子是否打算親至送行?”

“高大將軍麼……”提到高長恭,他纔想到了今天正是高長恭離城的日子。

既然他打算離開,那說明他應該已經不再需要靠盧夫子續命了。

難不成……那個人已經成功破境了麼?

若是那樣,荊吳只怕真的要出一名武聖了。

荊吳雖說當下還是墨家之盟,然則絕非是血緣之骨肉,真出了一位聖人,也不知對兩家將來局勢有何影響,是吉是兇。

圓盤般的太陽掛在天上,冬日裏難得多了幾分暖意。

盧府外的竹林裏,蔡琰望着正在搬咦艝|西的下人們,嘟着嘴道:“這麼快就要離開稷城了,我都還沒有玩夠咧。”

秦軻站在她的身旁,穿着一件寬袖的袍子,看上去倒真有了那麼點稷上學宮學子的儒雅風範。

不過此刻的他,卻感覺有一隻纖細的手悄無聲息地順着袖子鑽了進來。

那隻手有些涼,隨後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冰涼的觸感順着他的腕脈似乎能直達心房,卻使得他生出了一股難言的暖流。

秦軻當然知道那是誰的手。

於是他下意識地向四周看了看,直到發現並沒有人看向自己這邊,而且蔡琰的動作隱祕得誰都無法察覺,才鬆了口氣。

不過他很快又開始自嘲,自己跟蔡琰的關係又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何必緊張成這樣?

“喂,你有沒有聽我說話。”蔡琰捏了捏他的手心。

“啊……哦……”秦軻微微一怔,隨後無奈地笑了笑道:“這還不夠啊,這些日子,稷城大大小小的街巷,哪一條沒陪你走過,昨天不是還陪你去買了那個比我還高的大風箏,還去了康師府,喫到了那舉世聞名的大碗牛肉麪,三枝松樹的堅果也裝了幾麻袋……這城裏但凡什麼好喫的好玩的你基本都……”

“那又怎麼了,反正你身上還揣着不少公輸胤雪塞給你的金條,我喫喫用用可花的都是自己的錢……”

蔡琰自己說着,好像越發不忿似的,哼哼道:“稷城這麼多好喫的好玩的,我這纔看了多少?三成都不到吧。對了,我纔想起來,我最想去的地方還沒去成。”

“啊?你說哪兒?”

“那!”蔡琰的手指滑溜地從秦軻袖管裏抽出,遙遙往遠處一指,儘管竹林幽深,卻依舊可以望見那巍峨的武威山,那正是機關城的方向。

第六百五十章 天下無不散之宴席

秦軻臉上的表情頓時發苦:“那可是人家墨家的機關城,哪裏能隨便進去。”

蔡琰的表情有些理所當然:“我當然知道不能隨便進去,所以我纔想進去看看啊,說起來都是高長恭不肯帶我一起去大朝會,害我錯過了公輸般和仲夫子打架!”

頓了頓,蔡琰又帶着幾分遐想地道:“阿軻,以後你要是成宗師高手了,是不是能像公輸般那樣偷偷帶我進去看看?”

只是蔡琰並不知道,即便是公輸般,進去墨家機關城也得走另一條旁人走不得的捷徑。

“那我也要進得了宗師境界纔行啊,雖說我現在是破境了,可想想宗師……”秦軻耷拉着腦袋,無力地搖頭,“我也不知道猴年馬月能摸到那道門檻。”

他也是突破小宗師境界之後,才認清了今後修行的困難之處。

早先他經歷的氣血三境只是一個厚積薄發的過程,只要天資足夠好,修爲增長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事兒。

像是行走在一條直道上,無論走得快速還是緩慢,慢慢地總會看見盡頭。

但入了小宗師境界之後,經脈中的氣血已經逐漸充盈,人的經脈、骨骼、骨髓卻修行到了一個瓶頸的狀態。

再向前走,如同是在一座龐大而無邊的原始森林中漫無目的地探索。

前方沒有路,有的只是一片令人迷茫的霧氣,腳下是遍佈的荊棘。

他必須披荊斬棘,自行開闢出一條道路,才能看見遠方的光亮……

進入這片森林的或許能有十萬人,可真正最後走出去的,不過是鳳毛麟角的那幾個罷了。

宗師境界啊……他忍不住又在心裏默默地嘆了一聲。

蔡琰卻有些不樂意了:“我又沒要你馬上變成宗師高手,我只是問你願不願帶我進去,你回答就是了,還是說,你根本沒那個志氣?”

對女子那些細膩心思,秦軻當然不懂,但好在他有一顆招模妒遣患偎妓鞯氐溃骸邦娨猓娨獾模∧阆肴ツ膬海叶紩䦷闳ァ!�

“算你識相。”

蔡琰上下瞅了秦軻一眼,發現今天的秦軻的儒袍樣子還挺像模像樣,甚至比起唐國那些上門求親的公子哥兒都略勝一籌。

那些都是爹爹給自己選的人,而這個人,卻是她自己選的。

她輕輕地用另外一隻手拍了拍他衣服上的褶皺,低聲說了一句“而且,看着還特別聽我的話。”

說完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秦軻不解地看她。

“你管我,我高興。”蔡琰哼着歌,藏在衣袖裏的小手不斷地與秦軻的手玩着“你追我趕”的遊戲。

儘管如此,兩人表面上依舊沒有表現出異常,只是心照不宣地對視着。

過了一會兒,蔡琰終於找到法子把手從秦軻的手中抽了出來。

“不跟你鬧了,我去看看車馬備得怎麼樣了。”

笑銀鈴般的笑聲逐漸遠去,竹林裏卻像是升起了鶯聲燕語,顯得生機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