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第三進,海棠!
但面對這樣多的劍光,曾輿卻平靜如常,不但沒有畏懼退後,而是直接向前進了一步,隨後大直劍再度舉起,揮下,準確無比地擊中了秦軻暗藏在海棠一劍中的劍鋒!
漫天的劍花消逝,而大直劍再度向前,帶着曾輿平靜的問候,再度打得菩薩劍不斷地後撤。
“何必如此固執?你知道你不是我的對手。”
秦軻當然知道自己不是對手,換成以前他說不定還真就破罐子破摔躺下裝死,可如今的他遠比以前要堅韌,儘管兔子蹬鷹是困獸之鬥,但未必不能變成破釜沉舟。
“曾先生確實是個君子。”秦軻與曾輿連續打了三個來回,每一次他奮力出劍,可都被大直劍哪種“不變應萬變”的方式給壓了回來,不由得也生出幾分挫敗,但同時對於面前這個人更多了幾分尊敬,“可今天晚上,不行。”
隨後他鼓起氣血,海棠劍花再度散亂而出,秦軻的去勢卻不停,劍鋒直指曾輿的胸口!
第四進,穿雲!
第五百九十三章 五進驚蟄!
曾經經過木蘭的一番訓練,他確確實實是學到了七進劍,可惜木蘭停留在荊吳的時間太短,而他當時的修爲也着實不夠,因此實際只學會了前五進。
這一路行來,他已經能完整施展前四進,至於這第五進……他雖勉力能施展,但受限於修爲,很難將全部的劍勢發揮出來。
自然,這第四進穿雲便成了他當下能使出的,最強的一劍。
當初在戰場上,那位修爲深厚的程雙斧也在這一劍下喫了一驚,而面前的曾輿身上那股“學院派”的氣質太過濃郁,與程雙斧相比,就少了太多壓迫感。
畢竟曾輿在稷上學宮修學多年,從未經歷過血火打磨,此時又不是真的打算痛下殺手,出招之時難免會顯得拖泥帶水,不夠爽利。
只要稍微逼退他一些……秦軻眼睛裏似乎只剩下了那銳利的劍芒,銳利的風在劍上呼嘯,隨後凝聚成爲一截看似無形的劍尖。
殺機驟然顯現。
可面對這一劍,曾輿並沒有後退。
他的眼睛裏有微微的驚訝,卻未挾帶絲毫畏懼,反而流露出一種讓秦軻看不透的平靜,好像一泓清泉,即便是被大風掃過,也只能帶起淡淡的漣漪,片刻便會消逝於無聲之中。
曾輿向前踏出了一步!
大直劍跟着手腕翻轉,如同蛟龍出水一般直向天際,月光照亮了他的雙肩,皎潔如同冰霜,把他的身形襯托得越發高大,緊緊抿着的嘴脣,帶着一種莫名的肅穆。
大直劍沉重如山,曾輿莊重如祭。
這一劍,坦坦蕩蕩而出,樸實無華而落。
不帶任何技巧,甚至讓人懷疑曾輿僅僅只是做了一個再合理不過的動作,但這種合理,本身就是一種無懈可擊的強大。
“看我——大直劍!”
秦軻的眼神終於變了。
在兩人長劍相交的那一刻,他分明看見,自己穿雲一劍激起的風竟然像是無法抵抗一般直接被拍散,隨後大直劍繼續向下,生生擊中菩薩劍的劍尖,壓得他潛藏在後方的破霧一劍都無法完全釋放!
一聲痛哼,秦軻被這一劍上挾帶的力量擊打得向後連續退了好幾步,腳下砰砰砰地踩碎了不知道多少瓦片,半隻腳甚至都陷入了屋檐之中,隨着右腿猛然發力,才把腳從瓦片的碎片之中給拔了出來。
曾輿依舊平靜地站着,夜風吹動他的黑衣,使得他的幾根髮絲在月光之中輕輕飄蕩。以他如果不是他的這一劍收住了力量,恐怕這整個房頂都會塌掉。
他並沒有乘勝追擊,因爲這不是生死拼殺,他依舊需要守着腳下的方圓,寧肯讓秦軻有時間喘氣。
“放棄吧。”曾輿輕聲道:“你的劍術確實精妙,即使是在擁有萬千劍術典籍的稷上學宮,你的劍術依舊可以擺在‘甲等’的書架之中。我的氣血修爲高你太多,只是六成的力量便能壓制你至此,難道你還想着能從我手中安然走脫?”
秦軻的嘴角緩緩流下一行鮮紅,接下剛剛一劍,他之前被仲夫子打出的傷終於再度發作,胸口疼痛難忍,如果可以,他真的想立刻棄劍投降。
但他依舊不服。
明明這些稷上學宮的書生根本沒有上過戰場搏殺,爲何簡單的一招一式卻這樣強大?六成的力量,一把看似毫無殺意的寬劍,怎麼就破了他的穿雲?
秦軻能清楚地感受到曾輿身上的磊落之氣,不由得還是生出了幾分敬佩。
大直,是劍的名字,可又何嘗不是這個人的另外一個名字?
看來還真是不可小覷他人。
秦軻露出苦笑,原本以爲自己經過神龍精魄一番重塑,應該是擁有了一副近乎於宗師境界的體魄,又有神擋殺神的七進劍,輔以巽風之術的奇快身法……不說能與高長恭、項楚那樣的人爭高下,也至少可以算得上是後起之秀了。
結果沒想到這曾輿以不變應萬變,一把厚重直劍輕鬆壓得他抬不起頭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秦軻再度站了起來,沉重地讚歎道:“你真的很厲害。”
“過獎。”曾輿依然謙和,甚至面帶微笑道:“小兄弟遠比我年輕,卻已經在修行上有了如此造詣,遠勝我當年。你欠缺的,應該還是時間和歷練。今天你雖敗給了我,但你只要繼續勤勉修行,將來必定會有一番大成就的。”
他這麼一說,反倒是讓秦軻有些發懵,不得不說曾輿這個人確實是真君子,勝而不驕,還反過來招牡卣F了自己一通?
“我承認,現在我確實打不過你。”秦軻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可我還是不想跟你走。”
“爲什麼?”曾輿實在不明白秦軻的固執從何而來,隨後眼神一凝道:“你不是盧府的人?”
秦軻也不想隱瞞,內傷使得他的聲音有些破碎,“我只是盧府的客人,你們要對付的人跟我關係深厚,我若束手被你帶走,難保不會在你們的威逼利誘下說出什麼……當然,我要是死了,自然一了百了,可我現在還活着,那我只要還有一點力氣,就斷不可能跟你走。”
曾輿看着秦軻,點了點頭,反倒是越發欣賞起秦軻:“臨危卻不懼,敢以生死性命以奉大義。我儒家君子之道,小兄弟已得義信二字,你我當是同道中人。”
“這……什麼亂七八糟的。”秦軻聽得頗有幾分哭笑不得,心想這位曾先生還真是個妙人,明明應該是敵對的兩個人,卻能一直不遺餘力地對他大加讚賞。
冷靜點冷靜點,就算他一個勁說甜言蜜語,你也不能屈服……高長恭還在那牀上躺着像個死人……也不知道阿布有沒有成功地把他藏起來?
想到這裏,秦軻的神情再度嚴肅起來,同時雙手交合,向着曾輿鄭重行禮。
有趣的是,曾輿居然也跟着回了一個禮,動作一絲不苟,彷彿這種禮節早已深深地刻進了他的骨髓裏,形成了他一舉一動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曾先生,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但我想跟你最後比試一次,如果我能勝半招,你就放我走,如果我輸了,我跟你走,如何?”秦軻微微把目光向下,避開曾輿的目光,心想反正這種承諾也不值錢,如果再輸了,大不了耍個賴,再用上巽風之術接着逃便是了。
跟高易水一路走來,這些偷奸耍滑的本領,他終歸還是學到了不少。
而曾輿也覺得這個提議很得體,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道:“正當如此,這樣正好可以圓了我們兩人各自的忠義,但想要勝我半招恐怕不易,這樣吧,我還是隻出六成的力量,只要你能勝過半招,就算你贏。”
還有這種好事?
秦軻自然是用力點頭:“但這一招,我可能需要一些時間,所以還請曾先生有些耐心。”
曾輿笑道:“我的耐心向來不錯。”
面對這樣磊落的君子,秦軻心裏其實也有些過意不去,但到了這一步,他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只能說命甙阉驮洈[在了不同的位置,他不得不耍一些手段。
深吸了一口氣之後,秦軻終於把身體裏那上湧的氣血給壓了下去,隨後閉上了眼睛,緩緩地向前踱了幾步,一直到曾輿面前四尺的位置停了下來。
雖然第五進他還不夠純熟,打鬥之中,很難真正用出,可既然曾輿給了他時間,他自然相信曾輿不會趁着他出招之前偷襲。
夜裏的寒風吹動兩人的衣衫,一黑一灰的身影相對而立,時間彷彿這一剎那停止了一般。
秦軻閉着眼睛,似乎感覺到了體內的氣血如同一條條河流,隨着他的心意順流流淌,並在無數條經脈之中蔓延開來,心臟如同躁動在母腹中的孩子,如戰鼓一般的“砰砰”聲是它的呼吸,每一次漲滿,都有無數的氣血從中噴湧而出。
從丹田到心臟到四肢……全身的氣血已經連成了如參天大樹一樣的模樣。
秦軻感覺到自己的皮膚微微發燙,好像有火焰正在他的皮下被引燃,呼吸的聲音也隨之變得沉重起來。
五個呼吸的時間之後,秦軻緩緩地抬起菩薩劍,從手肘到手臂、從手腕到劍柄,一直到劍鋒和劍尖,無形之中已經生出幾分凜冽之意,好像下一刻,長劍就會一線貫穿面前的一切。
曾輿豎着大直劍,望着秦軻的樣子,也莫名地生出幾分奇怪的情緒,在他的眼神看來,秦軻花這樣長的時間調整自己,自然是爲了把精氣神調整到最好的程度,才能推出一劍。
他花的時間越長,那一劍的威力自然也就越大。
但曾輿並不打算阻止他的蓄勢,反而有些欣賞秦軻能在這樣的情況下依舊穩住體內的氣血,並且還把氣血調整到如此程度。
“你殺過不少人吧,我可以感覺到你身上的殺氣。”曾輿溫和地評價道:“但從你身上,我感覺不到那種嗜殺的慾望,相信你並不是什麼惡徒。”
他雖有些迂腐,但不代表他真是個傻子,時逢亂世,在外行走的人又怎麼可能做到與人爲善,以德報怨?
秦軻沒有回答,並不是他對殺人這件事情毫無感覺,只是如今他正全神貫注在氣血調整和菩薩劍的劍鋒之上,爲了保證自己能完美地刺出這一劍,他必須將氣血調整到最佳狀態。
夜色之中,似乎有吱吱聲輕輕盪漾。
是蟈蟈嗎?秦軻的念頭一動,隨後全身氣血像一隻離弦的利箭,激射而出!
右腕猛然推進,菩薩劍在這一刻似乎活了過來!
整個院子裏都盪漾起那窸窸窣窣的聲音!
七進劍。
第五進,驚蟄!
第五百九十四章 不止半招
秦軻其實挺佩服那個創出七進劍的人,不說他的修爲有多高,單看這一招一式中蘊含的飽滿殺意,便能推斷出這個人必定經歷過大大小小的無數場戰鬥。
更讓他覺得有意思的是這每一招的名字。
一到四進,和風、朝露、海棠、穿雲,乍一聽起來,好像還帶着那麼點詩情畫意,而第五進驚蟄,同樣也帶着那種意境。
驚蟄這個名字,本是二十四節氣之一,意思是天氣回暖,春雷始鳴,驚醒蟄伏於地下冬眠的昆蟲。
所以這一劍,正如它的名字一般,氣血催動下的劍嘯,變成了那驚動蟄伏的隆隆春雷,向着曾輿滾滾而去!
曾輿握着大直劍的劍柄,厚重的劍面遮擋住了他的半邊臉頰,露在外面的那隻眼睛裏卻充斥着凝重。
他當然相信秦軻蓄勢之後會給自己一個驚喜,這一劍也確實沒有辜負他的期待,如果說驚蟄一劍是春雷本身,那麼他無疑就是那隻必須被驚動的蟄伏者。
他雖然自信,卻並不狂妄,至於該怎麼去抵禦這樣的一劍?其實他並沒有做太多思考,因爲他只有一劍。
他的手指微微緊了緊,隨後再度撐起大直劍向上,彷彿要刺破這片灰暗的天空,破開那道滾滾而來的春雷,將一切復歸寧靜。
原本寂靜的夜色裏,猛然迸發出一陣巨響,好像閃電之後接踵而至的一聲悶雷,隨後好像有什麼轟然倒塌了下來,頓時四周瓦片飛濺,房梁斷裂,從中迸發出的紫色光華頃刻間覆蓋了整個房頂。
沒等秦軻反應過來,建築物再度崩裂出一個巨大的破口,主樑緊跟着一起崩裂開來,於是整個第三層樓房也跟着一起垮塌了下去,磚石向着四周不斷墜落,灰塵轟然升騰而起,徽謽欠恐凶兂梢粓F不可驅散的霧氣。
“咳咳咳……”秦軻在煙塵之中咳嗽着,眼底滿是震驚。
在使出七進劍第五進之前,他根本沒想到兩人之間的打鬥會造成這樣嚴重的後果。
這要是被盧夫子看見了,是不是得找他賠錢?這麼大一棟樓,肯定造價不菲……
當然,在面對盧夫子之前,他得先面對眼下的局面。
看來剛纔還是估計錯了曾先生的實力,怕是不比那個程雙斧弱吖……秦軻這麼想着。
等到煙塵終於淡去,曾輿的面容再次顯露出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他與人交戰以來第一次這般狼狽。
一身黑衣非但蒙上了一身煙塵,就連那整齊的髮髻也散亂了一半,可他的手依舊緊緊握着大直劍,劍尖斜斜地指向地面。
“我沒想要弄成這樣的……”秦軻苦笑着道。
曾輿搖搖頭,眼神古怪地打量着一屁股坐倒在廢墟之中的秦軻,像是努力想要將他看透。
“剛剛那一劍叫什麼名字?”曾輿突然問道。
“驚蟄。”秦軻斜眼看了看落在四尺之外的菩薩劍——方纔曾輿用大直劍果斷拍中了他的手腕,所以順理成章地使他失去了兵器,敗得十分慘淡。
曾輿倒是不覺得秦軻有多慘。
如果說在今天之前,有人告訴他一個氣血第三境的年輕人可以令他如此狼狽,他定然不信,說不準還要和人家辯論一番。
可事實擺在眼前,散落下來的髮絲也還在飄蕩着彷彿是對他的提醒,沉思了片刻,他望着秦軻悠悠然問道:“那……剛剛那道雷呢……”
秦軻頓時啞然。
不錯,他之所以能把曾輿弄得這般狼狽,不單單只是因爲七進劍的第五進,如果說七進劍第五進的威力已經差不多算是小宗師境界的層次,可同樣都是小宗師境界,實力卻並不如一。
曾輿顯然是小宗師之中的佼佼者,剛剛那一劍或許可以逼得他退卻,可依然欠缺了點什麼。
所以在這一劍之後,秦軻立即以巽風之術逼出了身體內的那條紫電小蛇,紫光迎風膨脹成爲雷霆,這才真正地震懾到了曾輿。
本是驚蟄一劍,結果其中的春雷卻因爲秦軻釋放的雷電成了真,這若是讓木蘭知道了,不知是會覺得驚訝,還是會覺得欣慰呢……
面對秦軻的沉默,曾輿也沒再追問下去,只是嘆息了一聲,喃喃道:“沒想到你真的贏了……我雖擋住了你的劍勢,卻沒料到你的後招雷霆,如果不是我氣血比你強,恐怕早已受傷不輕。而我原本說好的只用六成力也因此成了虛言……”
“你走吧。”曾輿搖搖頭道:“你贏了不止半招,我說到做到。”
秦軻微微一怔,道:“那你怎麼跟仲夫子交代?”
“樓都毀了一層,弄出這麼大的動靜,恐怕我早沒法跟夫子交代了……”曾輿有些慚愧道。
“不得不說,你雖然很厲害,但真的不太適合搞這種隱祕的事情。”
這是曾輿用一隻手攙扶起秦軻的時候,秦軻對他說的話。
在秦軻看來,曾輿這樣的人無論是做對手還是做朋友,都不會讓人覺得討厭,因爲從他身上,可以真切地感受到正直與善良,換一個場景,秦軻甚至會願意請他喝一頓酒。
但也是這種正直,成了曾輿身上最大的漏洞。
其實哪怕曾輿不講道理一些,或者不擇手段一些,秦軻都無法有機會用出七進劍的第五進,更沒有機會使用巽風之術引出體內的紫色雷霆。
這場勝負……或許早在一刻鐘之前就已經註定了。
“我也這麼覺得。”曾輿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劍穗,似乎是在遮掩自己的尷尬,“我平日裏只在稷上學宮修文或者習武,唯一跟人切磋也只是在演武場,都是點到爲止,對於這種潛入他人府邸的事情,實在沒有什麼經驗。”
他無奈地笑了笑:“或許換成墨者來做更合適一些,但墨者衰微已經很多年了,這一次又非得足夠多的高手纔行,連夫子都親自來了,我哪裏能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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