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公輸胤雪面露欣慰之色,繼續問道:“那你想不想去行州看看?雖說行州不如逯莞皇贿^山川延綿,周圍風光景緻甚好,你不是一直想學騎馬射箭嗎?到時我給你請個老師,讓他帶着你進山打獵好不好?”
“打獵?”公輸胤雨眼睛一亮,但很快又咕噥道:“可四叔也說要教我,而且我想和四叔學,他是咱們逯葑顓柡Φ墨C人,他還說等我再大些,要教我帶兵打仗呢。”
公輸胤雪笑了起來,“你四叔自然也會跟着過去,畢竟行州乃是軍事重地,沒有一個信得過的將軍在身邊可不行,既然四叔已經和你說好了,那你可要好好和四叔學……”
姐弟倆的表情很快變得相似起來,公輸胤雨一拍雙手,大聲道:“沒問題!四叔是逯葑詈玫墨C人,最會帶兵打仗的將軍,將來,我要做行州最好的獵人,做行州最厲害的將軍!只是……姐姐,我們去行州是要做什麼呀?”
公輸胤雪站直了身子,一隻手牽起了公輸胤雨,隨後轉身走到了一臉期待的鐘離春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低頭的同時,她落下了一顆滾燙的眼淚,眼淚直接摔進了她湛藍色的裙衫裏,彷彿一滴透明的水匯入了無邊無際的大海,她伸手將黑色綢帶捆綁的竹簡接到了手中。
竹簡入手,沉重無比,但她的手依然沒有一絲顫抖。
“鍾大人,這是我的選擇。”
第五百六十三章 忠武
公輸家最爲華貴的廂房裏,高長恭正盤坐在牀沿,雙目半閉着,彷彿一位老僧入定。
這些天以來,這位荊吳戰神就幾乎紮根在了這座房間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連喫食也是下人專門送來,要不是秦軻天天會來看一眼,還真以爲高長恭也變得跟公輸般一樣孤僻了。
不過對於公輸家的人來說,荊吳戰神能屈尊來公輸家養傷小住,也是一種無上榮耀,非但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甚至老人們覺得這廂房依舊不夠招待這位大將軍,想要專爲高長恭空出逯菽程幍拇笳�
不過高長恭也十分謙和地婉拒了這些老人們的請求,畢竟他這次是來養傷的,不是來享福的,讓公輸家的人以這樣的大禮招待也有些說不過去。
他留在公輸家大宅裏,一方面是方便和公輸家當家人對話,另外一方面,也因爲秦軻等人都在這裏,喜歡熱鬧的他當然不會在意那麼多彎彎繞繞。
秦軻坐在他的對面,終於把公輸胤雪受封行州郡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完,隨後靜靜地看着高長恭,猜想着他會說些什麼話。
高長恭此刻體內的氣血也正好咿D了一周天,周身飄動的氣機也隨之平復,隨着他睜開眼睛,淡淡的笑容出現在嘴角:“王玄微的死起作用了,這位墨家的鉅子大人終於下定決心了。”
秦軻微微一怔,只覺得高長恭話裏有話:“什麼意思?這跟王玄微有什麼關係?怎麼就下了決心?”
“下了決心就是下了決心。”高長恭站起身來,不急不緩地在秦軻身邊凳子上坐了下來,用眼神示意他給自己倒茶,“王玄微到底是王玄微,雖然他如今已經不在人世,但他的計謪s依舊還在墨家朝堂之中發揮着應有的作用。前些日子我得到消息,稷城那邊正在商量給王玄微加封諡號,大抵就是這兩個字。”
他把手中的茶水倒了些許在桌上,再湝地喝了一口,隨後開始用食指在桌子上寫字,不一會兒,兩個字成型,雖談不上怎麼龍飛鳳舞,卻好似蘊含着某種不知名的力量。
“忠武?”秦軻好歹看過不少書,知道這個諡號的尊貴,自諡號制傳承以來,文臣有文諡,武將有武諡,然而還有一種則是文武大臣通用的諡號,那就是忠。
而忠武這個諡號,幾乎可以說是做臣子的最高級別諡號,即便是前朝,能有這個諡號的人也不過七人,墨家更是第一次把這個諡號賜予臣子,其中分量可想而知。
只是秦軻卻依舊不覺得高興,只是搖了搖頭,嘆息着說道:“王玄微都已經死了,就算給的諡號再好又有什麼用呢?難不成還能讓他死而復生,重新回到朝堂不成?”
自出逯菀詠恚梢哉f是一路見證了王玄微的韜晦與犧牲,就在那天的戰場上,他的雙眼穿透時間,清楚地看見了未來,那個身穿黑衣的人會擋在他的面前,隨後現實就真地發生了。
他見證了王玄微的逝去……兩次,或許其中的體驗,會比任何人都要深刻一些。
其實他也不明白王玄微爲什麼要救自己,或許是出於憐憫?又或者,他只是想要破壞項楚的好事?
但無論如何,救命之恩,終究是值得秦軻記他一輩子的。
不過高長恭和秦軻考慮的顯然不是一件事情,對於高長恭而言,王玄微之死固然值得他尊敬,但接下來墨家朝堂會發生的一系列事情纔是他身爲荊吳大將軍必須考慮的事情。
“諡號當然是有用的,至少有一個忠武的諡號,也算是證明王玄微這一生所作所爲沒有被否定不是麼?更重要的是,這個諡號對活人來說也是意義非凡。”高長恭沉聲道:“如果說僅僅只是加封諡號這件事情,我還不能肯定,但今天公輸胤雪受封行州郡守,正好把我的猜想變成了現實。如果我沒猜錯,無論是王玄微受封忠武諡號,還是公輸胤雪就任行州郡守,其實都是墨家朝堂的一個信號。”
“所以呢?”秦軻怔怔地看着他,身旁的阿布也是一副虛心受教的樣子,看他的動作,像是恨不得找出一卷竹簡來刀筆記錄了。
“先倒茶。”可高長恭偏偏就停了下來,嘴角帶着笑意望着秦軻。
“……”秦軻雖然很煩高長恭這種風格,卻還是老老實實地給他倒滿了一杯茶,隨後用最真摯地語氣道,“你繼續說。”
高長恭呵呵一笑,覺得和這些孩子們相處真是其樂無窮,道:“墨家大概是要變法了。”
“變法?”阿布眼神一凝,知道這兩個字中包含着多大的重量,“長恭哥,你的意思……鉅子是想借着王將軍之死,掀開一些事情,再把墨家朝堂重新整理一遍?”
“也不是稀奇的事兒了。”高長恭微笑着說道:“王玄微本人一直都是墨家變法的最忠實支持者,這一點,從他在墨家軍裏不斷推行的改制就可見一斑。他那個亦徒亦友的軍師孫伯靈,也和他持有同樣的看法。”
“但是墨家的問題,並不在于軍旅勝負,而在於朝堂之制。制度不改,軍旅必定會受朝堂所累,這一次趙寬大敗於唐軍就是例子。只不過墨家這位鉅子一直下不了決心,變法的事情也一拖再拖,始終沒有提上議程。”
秦軻若有所思着點頭:“大概王玄微的死,給了他些許刺激,所以他這回終於不打算再逃避了,想要奮力一搏了吧?”
高長恭欣慰地看了看兩人,對兩人的成長都十分滿意,看來這一年多的遊歷沒有白費:“既然要變法,自然就需要一批支持變法的骨幹大臣,否則變法就是一場空談。王玄微去世之後,誰能承擔這等大任?”
“孫伯靈?”秦軻順着高長恭的話語說出答案。
“沒錯,不過一個孫伯靈顯然是不夠的,不過孫伯靈卻是一杆大旗,他的背後代表着的,是支持王玄微、支持變法的一袆萘Γm然說相比較如今朝堂已經成勢的儒派和法派,這羣人依舊顯得薄弱。”
“墨家鉅子也深刻知道這一點,自然要在這方面做一些籌備。”
“公輸胤雪在這次戰事之中有功,並且公輸家當年與王玄微也算是有些交情,即使她自認自己不屬於任何派別,恐怕別人也會把她當成是王玄微派系的人,提拔她做行州郡守,等同於是給王玄微派系加了一股力量。”
“除了她之外,恐怕接下來墨家還會有不少動作,目的就是爲了抬高變法派,使之能與儒法兩派抗衡。”
儘管秦軻聽得有些頭疼,但還是對其中脈絡有了不少了解,但也正因爲這種瞭解,反而嘆息起來:“這樣看來,胤雪她沒法安安穩穩地做事了。”
朝堂內鬥這種事情,他也是親眼見過的,荊吳一場毀堤淹田案,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又不知道有多少官員人頭落地,那些鮮血至今還時不時地在他睡夢之中徘徊,若是公輸胤雪捲了進去,真的還能明哲保身嗎?
想到這裏,他突然嚴肅地站了起來。
“你做什麼?”高長恭站起身問道。
“我得去告訴胤雪,這個行州郡守不能當。”秦軻一邊說一邊就想去拉開門。
“回來!你去管什麼用?這件事情早已經成了定局,何況你覺得處在公輸胤雪的位置上,她真的有拒絕的權力嗎?”高長恭聲音嚴厲,“不要以爲那個姓鐘的女人玩了一手‘隨你選’的把戲,就以爲這件事情真的有轉圜餘地,若我沒猜錯的話,那捲白色綢帶捆綁着的竹簡裏……應該什麼都沒寫。”
第五百六十四章 修行的困惑
“啊?”秦軻瞪着眼睛,“什麼都沒寫?那她爲什麼要這麼說?”
“自然是爲了看看公輸胤雪的決心。”高長恭譏諷道:“既然是要輔佐變法的人才,若這點決心都沒有,墨家鉅子何以能信任她?”
“可是……”
“公輸胤雪的背後代表着的是整個逯莸墓敿遥皇撬齻�人。”高長恭打斷秦軻,“雖然公輸家已經式微,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一旦再起,仍舊可以成爲一股力量。而且公輸家多年來一直期盼迴歸朝堂,現如今有了這樣的機會,必然會全力支持變法。這股勢頭,公輸胤雪擋不住,也不可能去擋,因爲就算換掉她,公輸家還是會有另外的人去做。”
高長恭一隻手輕輕地在桌面上敲擊着,半閉上了眼睛:“要想讓公輸胤雪避開這場風波,除非你能讓公輸胤雪放棄公輸家,跟着我們去荊吳,但你覺得,她是那樣的人麼?”
“她……”秦軻低下頭,不知該如何說下去。他在原地想了很久,臉上的神情不斷變化,最後還是頹然地放下了開門的手,垂頭喪氣地坐回了高長恭的面前。
“阿軻,別擔心。”阿布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也不見得是什麼壞事,鉅子畢竟是墨家朝堂領袖,他決心變法,並且還爲此做了準備,公輸姑娘未必會遇到什麼難處。”
高長恭咧嘴一笑:“誒,阿布倒是說到點子上了。秦軻你也是關心則亂,變法確實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可主導這件事情的又不是公輸家,而是那位孫伯靈和他背後的鉅子,既然如此,又哪裏有那麼多刀光劍影?而且對於公輸家而言,一旦變法成功,他們就是墨家朝堂新的骨幹,日後的稷城必定會有他們的一席之地,而公輸胤雪說不得還會加官進爵,說不定將來還能出一個鐵打的女爵。”
“可萬一失敗了呢。”秦軻反問道:“我不相信有什麼天上掉饅頭的好事情。”
高長恭搖搖頭道:“即便失敗,公輸家依舊不會是站在風口浪尖上的先鋒之人,照我估計,最壞的結果也就是公輸胤雪被罷免行州郡守,公輸家再度一蹶不振而已,這種事情,當年公輸家已經經歷過一次了,算是輕車熟路,反而真正麻煩的該是鉅子和孫伯靈那些人才對,到時……只怕得用鮮血來蕩平前路了。”
秦軻終於露出一絲笑容。
他不怎麼在乎鉅子,也不怎麼在乎孫伯靈,在他看來,這兩個人跟他都毫無瓜葛……雖然說他確實被王玄微救了一命,可朝堂大事,他還不至於傻到以爲自己要把這份情還給他的學生孫伯靈。
他只希望公輸胤雪能平平安安過完這一生,哪怕沒有高官厚祿,那又如何?
總比死了好。
高長恭觀察了一會秦軻的樣子,忍不住嘆氣搖頭道:“明明是影響天下變局的事情,可你倒是一點也不在乎,真不知該說你單純呢,還是純粹不適合牽扯進這些事情裏頭……”
“我覺得我兩樣都佔了。”秦軻聳了聳肩,並不覺得高長恭說的話對他有什麼貶義,“我就是個小老百姓,哪裏能管得了天下?”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蔡琰大呼小叫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叫他趕緊出去湊個熱鬧,秦軻徵得高長恭同意,也是興高采烈地打開門走了出去,跟着那個穿着紅裙的少女一路消失在長廊盡頭。
門外絲竹之聲悅耳,高長恭坐在椅子上擺擺手,道:“也罷,日後你自然會懂。”
隨後他看向阿布,笑着問道:“昨天教你到哪裏了?要不要今天先歇息一天,你也出去湊個熱鬧?”
阿布搖搖頭,道:“還是算了,我還是想繼續鑽研修行。長恭哥,昨天的戟法我演練了好幾遍,可始終抓不住訣竅,總感覺有哪裏不對勁,似乎是……”
“似乎是……手上的長戟快要飛將出去了?”高長恭嘴角微微上揚,姿勢隨意地靠在椅子上。
“是!就是這種感覺!”阿布沒想到心中困惑竟被高長恭一語點中,頓時歡喜起來,也略略鬆了口氣,知道自己這個困惑必然能有解決的辦法。
他一早便知道這位荊吳戰神的兵器,從不只侷限於長槍,戟法一道未必弱於那位霸王項楚,有這樣一位全知全能的老師教導,阿布自認是世上最幸叩臍庋扌姓咭膊粻戇^。
“我本以爲你要更晚一些才能體會這種感覺,不過現在看來,你的成長遠遠超過了我的想象。”高長恭微笑着,對於自己這位勤奮刻苦的學生自然心生欣慰。
頓了頓,高長恭問道:“那麼,你知道爲何會出現這種感覺麼?”
阿布搖搖頭,老實答道:“不知道,許是因爲我氣血不濟,所以施展起長恭哥教的那套戟法依舊有所欠缺吧?”
高長恭搖了搖頭,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膀,笑道:“阿布,戟法、槍術,甚至是戰術陣法我都可以教你,你也十分努力,學有所成,算是對得起我花費的那些心力,可唯獨自信這一點,只能靠你自己。”
阿布慚愧地低頭道:“是。”
“在我看來,你之所以有這種感覺,正是氣血修行到了第三境破鏡的瓶頸,雖說距離小宗師境界應該還要一段時日,但倘若眼下這一步邁出,必然能對日後的氣血哂糜兴妗!�
隨後高長恭下了論斷,“你的戟法和我教的已然不同,從你那天見過項楚的戟法之後,便逐漸偏離了我教你的套路,開始朝着項楚那個路子走了。”
“啊?”阿布有些喫驚,緊接着一陣慚愧和驚慌,不停地對着高長恭道歉,“我錯了,長恭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那天見過項楚用戟之後,下意識……”
“誰說你錯了?”高長恭翻了個白眼,“你這個性子什麼時候能好好改改?你修行究竟是爲了什麼?難不成是爲了當我高長恭的一隻跟屁蟲,一板一眼地練出跟我一樣的東西?”
阿布弱弱地看着他,沒敢說自己心裏真是抱着這個想法。
高長恭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輕拍桌子嘆息道:“阿布,你要明白,你修行不是爲了我,是爲了自己。你和我本來就不是一樣的人,正如我的劍法不弱,卻依然請了木蘭去教秦軻七進劍。我的槍術雖看似暴烈,卻暗含千百種變化,難以捉摸,而你性情樸實厚重,有天生的一把好力氣,反倒更適合大開大合的戟法。你能自己去感悟,這很好。”
阿布臉上露出幾分喜色,但還是按捺住了,道:“謝謝長恭哥。”
“謝什麼,你自己做得好罷了。”高長恭笑着道:“至於你說的問題,並不是你自身修行出了什麼問題,不過只是兵器太輕罷了。”
“太輕?”阿布睜大了眼睛,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原因。
高長恭看着阿布撓頭不解的樣子,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沒有做過多解釋,而是狠狠地在他寬厚的背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他齜牙咧嘴。
“別用這種表情看着我,項楚拋下的那柄大戟如今正在大營中,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你可以直接去拿,親身一試,一切問題便可迎刃而解……”高長恭道。
第五百六十五章 熱鬧的宴席
雪下了一個白天,到了夜裏才停止下來。
雖然室外依舊清寒且有風,尋常百姓家這時候大多都躲在屋子裏取暖,但公輸家的大宅裏卻是一片熱火如潮。
地上的雪早已經被下人們打掃乾淨,就連透風的大門也被屏風給遮得嚴嚴實實,火爐裏的火熊熊燃燒,一些畏寒的老人們穿着棉铱孔呕馉t,感受着那股溫暖,臉上露出祥和的笑容。
而年輕一些的公輸胤雪叔叔輩們,則早已經按捺不住,開始在酒桌上你來我往,甚至還拉扯進了不少小輩,彼此都是喝得醉醺醺的樣子,滿臉酡紅,身形搖晃。
因爲公輸胤雪受封行州郡守的事情,這場慶祝的宴會已經持續了一個半時辰,戲班子也已經在臺上唱跳了很久,卻好像永遠都不打算停止,甚至門外還在湧進賓客,備着臨時準備的厚禮,一箱又一箱,一盒又一盒地往院子裏送。
“同福客棧佟老闆!禮!五百金!”報禮單的下人依舊挺立着,滿面紅光如火。
雖然說燒熱竈這種事情古來有之,相比較雪中送炭缺少一份真情實意,可這也代表了公輸家如今的地位,總是讓人高興。
秦軻、蔡琰等人縮在偏僻一些的一張桌子上,同樣也已經喝得微醺,從臉上盪漾出一團緋紅。
“你輸了,你喝,你不喝你生兒子沒……”高易水並非氣血修行者,所以雖然豪飲卻是酒量不濟,言語已經開始打結,雙眼中的朦朧霧氣使得他看不清眼前的場景,卻不知道爲什麼憤怒起來,大聲喊叫,“說好喝一杯,你還想耍賴!”
隨後他猛然地向前衝了上去,撞上了院子的一顆棗樹,然後兩眼一翻,當場就倒了下去。
秦軻等人先是嚇了一跳,隨後又是一陣哈哈哈地嘲笑,索性也不去攙扶,任由高易水一個人在草間打起呼嚕來,而若是有人仔細看,就會發現高易水的身下還壓着一個人,身形肥胖,滿臉酡紅,正是隨軍出征的太學堂學子趙謙,小名叫小千的那個。
沒多久,高易水翻了個身,咕噥了一聲:“這枕頭軟和。”隨後再度發出鼾聲。
這次隨軍出征的太學堂學子共有五十幾人,那場大戰過後,有八人已經馬革裹屍,以身奉國。
活下來的人裏,一部分是去了行州協助朱然,一部分則被高長恭帶來了逯荩恢钡竭@幾天才被允准離開軍營,正好趕上這場大宴,自然也顯得放肆了一些。
“阿軻!乾了這杯!老子還以爲你死在唐國了呢。刀光劍影的……說實話那天在戰陣裏,我都快尿了,總感覺下一刀就會砍到我腦袋上,嘿,偏生老子沒死,結果死在我手上的唐國人倒有七八十來個。唉,可惜了,隔壁班小卓,你還記得吧?喜歡喫芝麻糊的那個……嗚嗚嗚,老子親眼看見小卓被唐國幾個畜生刺了個透心涼,又被一隊騎兵踩得不成樣子,老子卻連他的屍首都帶不回去……”
大樓已經喝高了,一會兒笑一會兒哭,頑固地坐在凳子上,一碗接一碗地喝着,每次都是一飲而盡,豪爽之餘,也讓秦軻覺得心驚肉跳,生怕他把自己給喝死了。
其實秦軻也明白,經歷一場那樣浩大的生死,所有人的胸口都像插了一把刀,稍微一動便疼痛無比,那些一起讀書、打鬧、看戲、喝酒的朋友們,至今還在他們的記憶中衝他們微笑,可一轉眼,又像是泡沫一樣散去了。
親人朋友死去的悲傷過後,最讓人不敢面對的,是害怕,好像有什麼東西永遠也無法挽回,從此以後,你的身旁就少了一個人,眼前的路就多了一份孤寂。
酒是療傷的良藥,它不單單可以殺死傷口上附着的毒素,進入腸胃之後,也能讓人暫時回過頭,去仔細地端詳,凝望,那些自己已經失去的一切。
如同夢境。
不過秦軻卻也發現在酒桌上有個人顯得有些沉默,既沒有和人不停地拼酒,也沒有哭哭笑笑,只是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緩緩地喝着火熱的酒水,隨後望向戲臺上咿咿呀呀的戲班子看得出神。
“張明琦,怎麼了?”秦軻坐到他身旁問道。
張明琦有些喫驚,似乎是意外爲什麼會有人突然坐到自己身旁,又或者是意外爲什麼有人會突然呼喚一個坐在邊角的他,只是當他看清秦軻的臉龐,又露出十分簡單幹淨的笑容,道:“是你啊。”
秦軻點了點頭:“他們都在拼酒,你怎麼就坐在這角落裏一個人喝?還是跟之前一樣沒法跟他們相處嗎?”
“相處?”張明琦看了看他,搖了搖頭,“反倒是超乎我的預料,你可能還不知道,還沒離開荊吳的時候,我跟他們就還處得不錯。只不過你應該知道,像是我這樣的人,始終都會跟他們隔着一層,雖然很多時候就連我自己都忘記了這一點。”
“爲什麼要這麼說?”秦軻卻不怎麼贊同,“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張明琦帶着自嘲地笑,低頭飲酒的動作竟然像是一個老翁:“你知道這樣的酒,我當年每天都有得喝,甚至在我生辰的那一天,我包下了整棟酒樓,宴請幾乎所有我喜歡的人。那時,我喫的是建鄴城最好的酒樓,糕點也必須得是出自那三大點心坊的才能看上眼,我隨便一件袍子用的都是織娘們一年也織不了幾尺的細絹絲綢,常常我剛說要出門,僕人便已經給我準備好了建鄴城裏數一數二的烈馬……”
他擺了擺手,示意秦軻先不要說話,隨後道:“我說這些,並不是要在你面前展示什麼,事實上我現在也沒有什麼可展示的,現如今,就這樣的一罈子酒,我得花一年俸祿才能喝上,桌上這桌酒菜,就算是把我賣了也買不起。我現在就是個窮鬼,除了一條賤命之外,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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