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224章

作者:江南南丶

而荊吳軍如果只是臨時救援,何以隱藏了這麼久的行蹤,又何以來得這麼及時?

沒錯,及時。

李昧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僅僅在做着困獸之鬥的墨家騎兵,似乎從他們陷入的狼狽和危機來看,荊吳軍來得並不及時,甚至是爲時已晚,可數萬大軍行進,不像斥候奔走,當然做不到轉瞬即至,想要掩蓋這樣龐大的軍隊行蹤,哪怕是青州鬼騎也不可能全速奔襲。

他們必定沿途一路阻斷了消息傳遞,同時多路行軍,約定在某些地點匯合、分散、再匯合,才能擁有如今的勢頭。

“難不成……這都是預先算計好的?”李昧瞪圓了眼睛,斷臂處的疼痛似乎也加重了幾分。

王玄微,高長恭,這一對雖然彼此爲盟卻從來談不上知交好友的兩位將軍,如果真是在他們唐國完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聯起手來,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不過唐軍的靈魂人物,項楚,已經很快地接受了這個現實。

“這也是你的一步棋,對不對?”平靜的眼神看起來沒有絲毫波瀾,反而身體裏的氣血隨着他澎湃的心情咿D得更加迅猛,“把自己作爲誘餌,讓別人去當魚鉤,你就不怕自己直接被大魚叼進嘴裏囫圇吞了?”

王玄微的眼睛裏仍然流淌着金光,但他的面容已經顯得越發疲倦,連低下頭咳出的鮮血裏也不再帶有金色流沙,而是逐漸暗淡如鏽水。

他能堅持到現在還不倒下,與其說是邭猓共蝗缯f是一股意志在強撐,可誰也不知道,他的極限究竟在哪裏。

“既然是釣魚,當然不能僅憑強勁的魚竿,至於爲什麼是我來做魚餌……其實談不上半點犧牲和壯烈,不過是一個適合與不適合的簡單抉擇罷了。”王玄微微微眯起了眼睛,“想要釣到你這條大魚,我就是那個最合適的魚餌。”

第五百二十一章 畫地爲牢

“用一萬兩千人加上一個墨家上將軍做誘餌,看來我應該感到高興。”項楚咧嘴一笑,看上去倒是有些欣慰。

王玄微搖搖頭,否認了這個稱呼:“我已經不是上將軍。”

“是嘛。”項楚握着大戟,迎風舒展四肢,上半身裸在空氣中的精壯身體呈現出一種極致的美感,彷彿每一塊肌肉裏,都蘊含着爆裂的力量。

“所以你踏出了那一步,哪怕這一步有可能要了你的命?”經過這樣激烈的打鬥,他也終於察覺到了王玄微如今看似強大的精神境界,卻存着着致命的問題。

以王玄微的修爲,如果說還不能戰勝項楚,擺在他面前的自然只剩下了那如同傳說一般的聖人境界。

縱然他學識淵博,修爲了得,但要踏出那一步,也猶如黑夜裏摸着石頭過河,一步踏錯則轉瞬會墜入萬丈深淵。

只是他也清楚,這一步已是他的極限了,甚至因爲這一步,他多年苦修而來的修爲,可能會反過來反噬他的生命。

有生之年他大概找不到更好的契機,可惜觸摸到那個傳說中的境界了。

項楚譏笑道:“你若死在這裏,今後誰會接替你的位置?孫伯靈?那個不能走路的殘廢是麼?”

“一個人是否殘,是否廢,在其心智,在其所爲,而非軀體上些微的與胁煌!蓖跣⑺坪踅K於被項楚的話激發出了些許怒意,聲音微寒,“至於他會不會接替我從前的位置,那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我不必多慮,而他,也不必我去爲他謩澥颤N。”

“婆婆媽媽。”項楚不耐煩地冷笑,“和你交手之前,我本以爲你是天下英雄,然而如今看來,你簡直像個女人那般軟弱……不過是被罷了職位,若是想要,自己再去搶回來便是,以你的聲望,在軍中可謂一呼百應,有什麼事情做不到?不如帶着兵把那座整天只知道唧唧歪歪的稷上學宮直接剷平,把那些於朝堂無意義的人一刀殺了乾淨。甚至只要你願意,那個坐在最高位的老東西也不用多給他什麼面子,拖下來打一場便是……”

項楚的話不可謂不毒辣,即便是放在墨家這樣“無君”的國中,恐怕也得被人說成人大逆不道。

一呼百應?

王玄微是有這樣的威望不假,可他若真的帶兵把那些反對他的人盡數殺了,再去與墨家鉅子正面對決,那跟篡權帜嬗钟惺颤N區別?

但偏生項楚的態度坦然至極,好像他所說的,不過是在路邊遇見一塊礙眼的石頭,既然礙眼,索性一腳把它踹到邊上,儘管簡潔直接到了極點,卻也直率到了極點。

王玄微聽完項楚的話語,也在心中下了一個“可敬可畏”的評價,但終究沒有說出口,只依舊平靜地回答道:“我跟你是不一樣的人。”

“哪怕這是畫地爲牢?”項楚問。

“人活着,本就是在一座牢谎Y。”王玄微抬起頭,一雙眸子彷彿要穿透天際。

他深嘆一聲,悠悠地反問道:“難道不是麼?”

“即使是牢唬膊皇敲總�人都有資格做囚犯。”項楚的聲音帶着幾分血腥和殘酷,“我生來只做刀俎,不做魚肉。”

兩人相對而立,彷彿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正如之前墨家騎兵一色純黑應對唐國神武天軍的一色純白,似乎自始至終,這天穹之下的黑白只能容得下其中一色。

但就目前的局勢而言,即使王玄微身邊的蟲後振翅欲飛,能戰勝項楚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幾招之內,他就會落敗身死。

偏偏出乎人意料的是,項楚這回不再向前,而是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那一直躲避在一旁的黑色戰馬頓時四蹄如電,向着他狂奔而來。

“可憐。”項楚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他一眼,道:“抱着一棵即將沉沒的浮木,四處盡皆是一片汪洋,那個在墨家廟堂最高處坐着的老東西又會爲你流下幾滴眼淚?更可憐的是,這片汪洋並非是你的理想,而是那個人的。匡扶天下?這天下……本就是弱肉強食的戰場,若有機會到山頂上去俯瞰猩趾伪厍屿度讼拢俊�

“我本該殺你,但此時看來,你還活着,卻已成了半個死人……此戰之後,墨家依然不可能再用你,即便墨家反敗爲勝,你居功甚偉,可你畢竟沒了上將軍的官職,卻又一次私自調用軍隊,等同於自我斷絕了墨家朝堂和那老東西對你最後的一點信任。”項楚扯動馬繮,“既然如此,索性留下你的命,假若某天你想通了再來找我,我等着與你來一場堂堂正正的較量。”

項楚胯下的戰馬似乎有些煩躁,帶着幾分不滿,鼻腔之中噴出兩道如箭一樣的氣息,不知道是對於項楚的決定不滿,還是對於項楚遲遲不肯離去不滿。

項楚說完了該說的話,搖了搖頭,催動黑色戰馬離去,只留給王玄微一個看起來狂妄無比的背影。

“他怎麼……走了?”秦軻看着項楚的身影,一時間覺得有些糊塗。

雖然說王玄微活着對於他而言不是什麼壞事,可在秦軻眼裏,項楚完全不像個會在緊要關頭心慈手軟的人。

遠望戰場,堆積如山的屍首之間,無主的戰馬仍在人羣之中漫無目的地亂跑,那些血跡斑斕的手上,屬於黑騎的馬刀已經多處崩裂,這是他們奮戰到以後一刻不放棄的象徵。

他們贏得了榮耀,甚至得到了唐軍一部分將領的敬意,但遺憾的是,他們最終得到的獎勵只會是痛楚和死亡。

剩下的人裏,滿臉鮮血的張九新被墨家騎兵們護在正中心,已經失去胯下戰馬的他用盡了力氣,緊緊地擁抱着汪南滿是傷痕的身體,抬頭向着天際發出不甘怒吼。

“你倒是真會逞英雄。”張九新看着汪南那坦然合上的眼睛,發現他臉上居然還帶着淡淡的笑,是因爲他覺得最後盡了職責?還是……

“估計你本來就是這麼個單純的人。”張九新苦笑一聲,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胸前的傷口也開始靜靜地流淌出鮮血,最終和汪南皮甲滲出的殷紅交融到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緩緩地放下了汪南的屍身,握緊了汪南的馬刀,倔強地站立起來,望向四面八方的唐軍,目光森然。

如林一般的槍矛陣向着他湧了上去。

秦軻從開戰以來,他已經不止一次見過死亡。

但當那些和他們同喫同睡的人們,一次次陷入猶如地獄修羅場般的戰鬥之中,最終他們一個個悲慘地死去,這讓他覺得身體發冷,陣陣寒意像是張開了手掌,無聲無息地勒住了他的喉嚨,彷彿要掐斷他的脖子。

那些熟悉又粗獷的面孔,可能就在某一夜一起在火堆旁喫過那野菜湯,用嘶啞的聲音唱過家鄉的歌謠,也用猥瑣的語氣說過自己在畫舫上與那些美豔女子度過的夜晚……

他們都是那樣鮮活的生命,但此刻……

秦軻扭開頭去,不忍再看。

這時,阿布卻指着唐軍遊走的隊伍,大吼道:“阿軻快看,唐軍在變陣了!”

第五百二十二章 萬變

“去那邊!”秦軻向着一處較高的高坡跑去,阿布也緊隨其後。

邁開腳步奔跑的時候,秦軻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

王玄微的身影仍然立在原上,在他的周圍遍佈着兩人交戰的痕跡,無數的坑洞和和碎石,看上去就像一座龐大的廢墟。

墨家騎兵和神武天軍之間的鬥爭沒有波及到他,只有被風捲起的塵土不斷地揚起,落下。

他就好像一個被完全遺忘了的人,孤零零的看上去顯得有些可憐。

肩膀上的小黑輕輕地叫了一聲,似乎是在做一個詢問。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秦軻總感覺他的聲音有了一些變化,聽起來很像……一個嬰兒的呢喃聲?

“沒什麼。”秦軻輕聲笑了笑,“你現在真的很重,以後我都要考慮是不是能讓你趴在我肩膀上了。”

小黑眨了眨眼睛,低下頭對自己現如今的身體觀察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心想自己也沒變大太多,爲什麼會很重?

等到兩人爬上高坡,遠遠地,他們終於可以看見正在緩緩行進的騎兵,儘管從距離上,他們很難看清楚旌旗上濃墨寫就的一個高字,但阿布還是第一時間認出了這羣騎兵的裝束。

“青州鬼騎!”阿布激動起來,“是長恭大哥到了!”

秦軻的心中同樣振奮,他本就最早知道了高長恭和王玄微之間的聯繫,但從開戰到現在,高長恭一直沒有出現,這讓秦軻幾乎以爲是高長恭那邊出了什麼問題。

現在,他終於親眼見證數萬精騎前行,踩出漫天沙塵的景象,下意識地握住了拳頭。

此時阿布大概也猜測出了項楚的想法,道:“項楚大概是想要留一些餘力,畢竟王將軍現下已很難造成什麼威脅了,可長恭大哥和青州鬼騎……一直都在養精蓄銳,他的氣血想必也正處於最旺盛的時候。”

“既然如此,他留不留有什麼意義?”秦軻不解地道:“他剛剛跟王玄微打了這麼久,估計也已經到了最虛弱的時候,就算留有餘力,又怎能打得過高長恭?”

阿布搖了搖頭,猶豫片刻後道:“我說不好,他們這樣的頂尖高手,自然有我們無法企及的地方……雖然項楚現在確實體力衰弱,可他剛剛戰勝王玄微,從氣勢上來看不降反增,再打起來的話……結果還真的不好說。”

“弄不明白。”秦軻嘆息一聲,“真不知道他們究竟走了什麼捷徑,居然能修行到這個地步……唉,修行一事,我現在可是越發絕望了。”

阿布笑了笑,依然沒有告訴秦軻自己之前暗暗下的決心。

“將軍。”看見項楚終於回來,本有些緊張的李昧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雖說項楚如今看來實在狼狽得很,束起的長髮散亂飄蕩,上身更是不着片縷,佈滿了細小的血口,與王玄微的戰鬥之中,又沾滿了一身的黃土,整個人看上去就好像個剛剛從土坑裏鑽出來的黑熊。

但那又如何?

論單打獨鬥,恐怕整個神武天軍裏也沒有一人能與王玄微正面對陣,更不用說戰而勝之。

李昧自認的氣血修爲已至小宗師境界,算得上是後起之秀,卻在王玄微的一箭之下幾乎喪命。

不過項楚倒是並不關心李昧對他的看法,只是望着那已經越來越近的青州鬼騎,目光最後放到了那個隊列前方身穿白衣的鬼面將領,眉頭微挑,問道:“洛姑娘呢。”

李昧微微一愣,不知道項楚爲何會突然提到這個人。

隨軍確實有一位洛姑娘,而且那個紅衣女子還是滄海派來的使臣,可這戰場酷烈血腥,難不成還要等個女人站到陣前指手畫腳嗎?

不理解歸不理解,李昧也沒有怠慢項楚當時的安排,低聲道:“洛姑娘在後軍陣中,爲護衛她周全,我特意讓百名神武天軍隨她左右,想來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的。”

“護衛她周全?”項楚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恐怕一會兒我們纔是需要被保護的對象……你說說,這青州鬼騎規模大約來了多少人?”

“至少四萬,甚至……五萬餘。”從揚起的沙塵看軍隊規模,本就是將領的一項必修課,而李昧出身名門,熟讀兵書,判斷對方陣勢的人數往往只需要一眼。

只是他對項楚剛剛的話還是存了些疑惑,道:“將軍,即使是五萬青州鬼騎,在神武天軍面前又能有什麼作爲?”

神武天軍是唐國爲了應對各國騎兵而建立起的一支可怕部隊,堅實的盔甲和鋒銳的長矛、變化多端的陣形……都足以斷絕騎兵衝鋒的可能,除非衝鋒而來的是滄海的虎豹騎,否則以神武天軍如同銅牆鐵壁般的大陣仗,敢於吞沒一切嘗試突入的對手。

項楚搖了搖頭,對李昧的看法有些失望:“烏龜雖然很硬,但不代表刀槍不入,若神武天軍當真神勇如天兵,那我唐國早已一統天下,不是麼?何況面對荊吳,我們並不是沒有敗過。”

唐國與荊吳之間的邊境雖一直有摩擦,但真正的大戰少之又少,只是,誰又會忘記當年荊吳剛剛立國,唐國揮師二十萬大軍南下的時候?

儘管當年那一戰的主帥是蔡邕,項楚不過是一名偏將,遠遠還沒有觸到如今的高位,但畢竟親身經歷過那場大戰,他當然對荊吳的青州鬼騎和高長恭印象深刻。

“重甲步兵固然實力強勁,不畏懼輕騎衝鋒,可速度緩慢,這是致命的缺陷。相比以速度見長的青州鬼騎,更像是瘸了腿的殘廢……玄甲重騎同樣,幾十斤重的鐵甲根本不利於他們長途奔襲。”項楚很清楚自己麾下這支軍隊的不足,繼續道:“一旦被拖入持久戰的泥潭,我軍身上那些沉重的盔甲和盾牌不但無法保護他們,甚至還會成爲累贅。”

李昧看着項楚道:“將軍是認爲高長恭會以青州鬼騎跟我們周旋,消耗我們的糧草和體力?”

他低頭思考了片刻,又抬起頭道:“但現在的地形反而對我們有利,要周旋,他們也不該在這個時機出現,而應該趁我們徹底勝利之後,向外撤出的時候,那時軍中大多意志鬆懈,陣形散亂,他們也能有更廣闊的空間行動……”

原本乾涸的幹河,如今已經被水流填滿,這片看似廣袤的平原也割裂成了兩半,正是因此,唐軍才能堵截住墨家騎兵。

以現在的地形來看,青州鬼騎甚至連一點迂迴的空間都沒有,眼下兩軍對壘,他們的陣形根本難以展開。

“我不知道。”

“不知道?”李昧一愣,“將軍……那我們……”

第五百二十三章 何以落子

“正因爲不知道,所以我纔好奇。”項楚望着迎面而來遮天蔽日的塵土,輕聲道:“我本以爲,這是我選擇的戰場,如今看來,倒是中了王玄微的圈套。他一方面猜到了我的部署,一面將計就計使得我分兵多路,最終又把我們主力引到這裏……倘若他還是昔日那個手握黑騎的墨家上將軍,此戰我必定落敗。”

“將軍不必妄自菲薄……”李昧面有難色,“能把王玄微逼到這一步的人,天下少有,將軍胸有大才,既得國主和貴妃娘娘重用,又還年輕……”

項楚擺擺手,制止了李昧的安慰,在他看來,承認自己不如王玄微不算一件令他沮喪的事情,況且,王玄微拼盡全力與他單打獨鬥時,也並未一直佔據上風,能與當世屈指可數的大精神修行者酣戰一場,他反而覺得自己這回賺大了。

“我只覺得,王玄微花了這麼多心思把我們引到這裏,不可能是雷聲大雨聲小,呵,荊吳‘戰神’?”項楚的目光變得熾熱起來,傲然地揚起了下巴,“可惜我項楚平生未知一個‘怕’字,傳令下去,神武天軍卸去腿甲、肩甲,全速向前推進,玄甲重騎準備跟我衝鋒,全軍以最快速度衝出這裏。”

“衝……衝出這裏?”李昧瞪大了眼睛,“將軍,我們若是往外衝鋒,豈不正好撞進了青州鬼騎的陣中?”

項楚豪放地笑了起來:“既然看不懂,那就索性不去看。以如今的態勢,就算我現在能猜到他們的部署又如何?木已成舟,終歸是慢了他們一步。少年時候,叔父教我下棋,我下了幾盤都沒贏,撿了兵器就跑出去練武,倒是惹了他老長時間都懶得理我。不過我雖棋藝不精,卻記住了叔父說過的一句話……他說,下棋最忌被人牽着鼻子走,若是每一步都在他人的算計之下,又怎麼可能會贏?”

李昧沒有說話,卻已經有些明白了項楚的意思。

“只有掀掉整個棋盤。”項楚猛地一扯馬繮,座下的黑色戰馬立即人立而起,馬嘶聲幾乎像一頭虎豹的咆哮。

剛剛與王玄微一戰損耗了他不少氣血,可眼下他的面上卻看不出絲毫疲態,大笑道:“既然他們千方百計地把戰場拉到了這裏,必定有能在這裏贏過我的手段,倒不如奮力一搏,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對於勇猛的墨家騎兵,項楚也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下達了“不留一個活口,全數斬殺”的命令。

這倒是很符合項楚的性情,畢竟這一戰還沒有結束,留下俘虜還得唐軍分出精神管理,不如殺了乾淨,也省去了後顧之憂。

裹挾着一場大勝後的神武天軍,很快就重整軍陣往青州鬼騎的方向進發,他們踩出的步伐堅定如山,似乎能讓整個大地爲之顫抖。

而兩軍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青州鬼騎們當然也可以將對方的一切盡收眼底,甚至如果不是他們刻意放緩了速度,恐怕兩軍早已經展開了廝殺。

但讓人有些疑惑的是,面對墨家騎兵最後的反抗,青州鬼騎似乎熟視無睹,絲毫不急着馳援。

一匹身體深紅如火的戰馬在大軍的最前端,身穿長袍不着片甲的高長恭眯着眼睛,彷彿已經嗅到了戰場上飄來的淡淡血腥味,手中的銀色長槍鋒芒閃動間他低喝一聲:“真是……久違了。”

他這個久違,說的是戰場,也是唐軍,在他的眼裏,這些全身重甲的神武天軍早已經褪去了初見時候驚豔的光環,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老朋友老對手”的熟悉感。

當年唐軍南下,荊吳不知道有多少人倒在這支部隊的腳下,隨後被他們沉重的腳步踩成爛泥。

而那時候他剛剛接過大將軍的位置,在正面戰場難以取勝的情況下,只得帶着八千青州鬼騎,做了一次幾乎傾盡一切的豪賭。

人人都以爲他橫掃唐國境內都是早有預值挠媱潱珜嶋H上,他也只是在那樣激烈的戰場上看見這稍縱即逝的勝機,最後去嘗試着下了一次賭注罷了。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荊吳勝了那場戰爭,但這並不代表他勝過了神武天軍和玄甲重騎,因爲在正面戰場上真正起到決定性作用的,是當年吳國的幾位老將,譬如現今卸甲歸隱,在太學堂裏做夫子的黃漢升,還有那位傳授過孫青兵法的已經故去的老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