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但不論他們之前還在做什麼,都無法躲避那銳利風聲和森冷殺意的箭,那支箭貫穿了他們的身體,撞碎了他們的骨骼,把他們的血肉撒落在了這片他們爲之奮戰的戰場上。
甲士射出了四支箭,於是唐軍就死了四個人,如果算上之前王玄微一箭把李昧射成重傷,可以說,僅僅只是這麼點時間裏,唐軍就已經摺損了五名將領。
而王玄微懸浮在空中,如同一隻蒼鷹俯瞰整座戰場,誰也不知道他的箭接下來何時發出,又會有哪幾個人橫死當場……
第五百一十六章 金瞳
這樣的力量,足以讓天下間的大多數強者都感到畏懼。
項楚卻向來是個不知“畏懼”二字該如何寫的人,既然他做了決定,選擇放棄了那些將領們的生命,就不會因爲他們的死而有半分悔意。
無視了四支箭的他已經再度接近了王玄微,從旁人看來,他的這一躍足足有十五丈,速度甚至比上一次躍起更加迅疾,迅疾到已經幾乎無法看清他的身影。
玄微子在用最快的速度凝聚,卻根本無法在項楚到來之前完成,他越過了玄微子,一身氣血猶如雷動,透過他的皮膚直達毛髮,轟然把這些不畏刀斧的甲蟲炸成了一片散亂的塵土。
頃刻間,兩人已經是再度正面相對,相隔距離不足六尺。
他手中的大戟已然在最合適的位置,卻不是秋風掃落葉般的劈斬,而是一記彷彿要貫穿一切的直刺。
王玄微依舊閉着眼睛,卻也感覺到項楚的動作和他臉上冷漠的神情,那凝聚在頑鐵上的深邃殺機轟然到達了他的面前。
項楚的大戟近丈長,如今他握在大戟的末端,不斷地向前推進,當大戟遞出到極致的時候,手掌上的力量正好和手臂形成一條直線,穿過肩膀,穿過項楚的全身,直刺進王玄微的胸膛。
“這是……”秦軻和阿布睜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他們所看到的事情。
這是高長恭曾用過的槍術,曾經他用這種槍術一槍貫穿了神龍的利爪,而現如今項楚卻使用了出來,雖然只還原了七分,卻也已經讓人感到驚懼。
而這一槍相比較高長恭那簡潔到渾然天成的風格,項楚推出這一槍卻是帶上了自己的風格,一昧地剛猛激烈,風聲呼嘯如吼,大戟像是一頭猛虎,帶着嗜血的殺戮慾望向前直撲而去。
他知道,就算王玄微的實力很強,可玄微子相比較飛劍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它們很慢。
非常慢。
或許相比較大部分修行者,玄微子的速度非常迅捷,當它們張開雙翼四處飛舞的時候,幾乎像是輕盈的鳥雀一般難以捉摸。
但在項楚這樣的人看來,這些玄微子的速度相比較飛劍,仍然還是慢了太多,即使是王玄微全力催動之下,這些玄微子的飛行速度仍然有一個極限並且無法突破。
王玄微當然也知道玄微子的這個缺陷,所以他也在不斷地嘗試和研究之中,摸索出了以玄微子凝結成弓箭的辦法。
這個辦法並不完美,每一次射出,都需要大量的玄微子付出生命,但他手中掌握的玄微子幾乎無窮無盡,又哪裏會擔心有這樣的損失?
只是那四名甲士此刻已經把箭射了出去,再要重新上弦仍然需要時間,而這個看似並不長的時間,卻已經成爲了他致命的破綻。
大戟還沒有刺中王玄微,但那股銳利的風卻已經像是刀子一般切開了他的黑袍,在他的胸膛留下留下淡淡的痕跡,宗師級的氣血修行者權利一擊,其威力,絕對不會弱於剛剛王玄微射出的箭矢。
也就在這時候,王玄微終於睜開了眼睛。
微微發白的兩鬢,襯托着他同樣有些發白的臉,可他的一雙眸子裏卻湧現出金色的光芒,像是流淌着金沙的泉水。
大戟距離他的胸口只剩下一寸,卻怎麼也無法向前,彷彿時間在這一刻被什麼力量所靜止,大戟上森冷的鋒芒,此刻也在兩人面前呈現出多彩瑰麗的顏色。
項楚終於露出幾分讚歎的神色,輕聲道:“原來你已經摸到了那一層境界的門檻。”
王玄微搖了搖頭,想到自己被罷免上將軍職位之後,在府邸之中那一個個難寐的夜晚,孤身一人披着外衣走在清冷的庭院裏,嗅着草葉辛辣的清香,月色灑落在他的肩膀,像是凝結的寒霜。
他就這麼低頭看着大戟的尖端,緩緩道:“我只是下定了決心。”
下定了決心?項楚歪了歪頭,他並沒有多問這個決心究竟是什麼,因爲此刻他們的對決進入到白熱化的階段,再也騰不出精神說話了。
灼熱的氣血在項楚的周身澎湃湧動,他的身體此時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即使王玄微施展出這樣的手段,他仍沒有畏懼或是遲疑,仍舊用力地推進他手中的大戟。
一聲低吼之中,項楚的手腕微微扭轉,大戟的鋒芒再度向前進了半寸。
僅僅只是這半寸的距離,王玄微那本就蒼白的臉驟然如覆冰雪,瞳孔之中的金色流沙也停滯了短暫的一瞬,緊接着,他猛地嘔出一口鮮血,噴灑在那大戟之上。
與此同時,他的右臂抬了起來。
精神力瘋狂地湧出他的身體,寬大的黑色長袍彷彿突然被灌入了一陣狂風,鼓脹的袖口飄動如雲。
帶着有些痛苦的神情,王玄微揮動手臂,用袖子輕輕地在項楚大戟上拂了一下。
一聲悶哼之中,項楚全身一震,彷彿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順着大戟轟然撞擊在他的身上,令他再也無法向前推動大戟,而是轉了個方向,像一塊沉重的石頭般,直直地墜落而下!
“轟”一聲巨響,不知有多少塵土在這樣的撞擊之中四處飄揚,甚至讓人以爲這一刻從天際墜落下來了一顆流星,而不是一個人。
“死……死了麼?總該……總該死了吧?”這時候,秦軻已無法對交戰的雙方作出任何評價,完全是憑藉感官在喃喃絮語。
從他的視角看去,兩人的接觸只是短短的一瞬,隨後王玄微吐血,項楚墜落,這個過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以他的層面尚且無法看透。
“只怕沒有……”阿布看着那滾滾的飛塵之中,有一個身影正在緩緩升起,項楚爬出了那個因爲急速下墜而撞擊出的大坑,手中大戟挺拔如松,直衝天際。
但如果有人能透過滾滾塵土看清站立其中的他,則會一眼看出他此刻的狼狽。
早在之前,他的靴子就因爲無法承受他暴烈的力量碎裂成了無數片,而這一次墜落更是令他的一身衣甲變得破破爛爛,不但袖子上破了無數的口子,甚至還有一道長長的劃痕從他的褲子一路向上,直至遇上他胸口的甲冑,才堪堪停止。
透過破損的衣物,可以看見他皮膚上同樣也出現了不少細小的口子,有一些正在開始往外溢出鮮血。
他胸口的甲冑上,許許多多的紋路散發着熒光,似乎想要竭力地連接到一起,但一個深深的凹陷痕跡卻截斷了這些紋路,讓它們無法癒合。
項楚低着頭,微微帶着幾分惋惜,伸手輕輕地放在胸甲之上。
帶着幾分不甘,那些嘗試再度連接在一起的紋路終於也化作點點熒光消散,整件胸甲再度恢復了古樸又厚重的金屬色澤。
隨後,項楚的手掌微微發力,硬生生地將這身盔甲從上半身扯了下來!
這胸甲陪伴了他很多年,甚至比手中那柄發跡之後才被鑄造出來的大戟還要早。
每逢大戰之時,他總會把它穿在身上,一方面是一種念舊的心思,另外一方面,這件胸甲自有其特異之處——即使是小宗師境界的高手全力一擊,都未必能在上面留下痕跡。
今天,這件胸甲已然是廢了,廢在了王玄微的手裏。
可那又如何?寶劍斷於沙場,神甲損於敵手,求仁得仁,亦復何怨。
煙塵逐漸散去,秦軻看見了項楚眼中毫不掩飾的讚許,他依舊帶着一絲笑意,聲音也依舊渾厚有力。
他道:“這一招,很不錯。”
第五百一十七章 敬意
王玄微沒有說話,只是再度閉上了眼睛,遮住了那雙亮着金色光芒的眼睛,也沒有去擦嘴角邊的血跡。
從他顯得憔悴的臉上,可以看出他此時的狀態並不怎麼好,甚至……已經開始影響到整個戰局。
剛剛開戰的時候,他那無窮無盡的玄微子像是咆哮着不斷拍打唐軍的潮水,不知道有多少神武天軍因此全身甲冑盡毀,然後死於墨家騎兵的馬刀之下。
但此刻,那些玄微子開始呈現出萎靡的狀態,如同大潮之中裹挾進了大量泥漿,整個玄微子的羣體都變得緩慢且沉重,原先那勢如破竹的洶洶氣勢也蕩然無存。
面對這種場景,最爲高興的自然是那羣早已在恐懼和恥辱兩種心情之中被折磨得快要瘋狂的神武天軍。
在眼見這些玄微子逐漸遲緩,甚至開始透露出空隙之後,他們終於開始興奮起來,熱血流淌在他們的全身,戰鼓的隆隆聲中,他們終於舉起了尖銳的長矛,刺向那些在戰馬上手握馬刀的墨家騎兵。
脆弱的皮甲並不能讓墨家騎兵們像神武天軍一樣無畏懼刀斧劈砍,長矛的直刺自然很輕易地就讓墨家騎兵們受傷、墜馬,隨後面對無數雙憤怒的眼睛,最終能做的也只有高舉馬刀,向前,然後死去。
唐軍的最深處,失去了一條右臂的李昧站在土坡上,隨着一旁的軍醫雙手一個發力,捆緊的麻布頓時咬緊了傷口。
這種讓常人甚至可能會失血過多而死的傷勢,終究不可能危及他的性命,雖然他確實也很痛心自己後半生必須要在殘缺之中度過,可這場戰事還沒有完。
“將軍……威武。”痛楚讓他的面色變得蒼白如雪,卻他的眼睛越發明亮。
他遙望着那身處戰場、卻像獨立於另一個世界的兩人,似乎察覺出了他們身上正在發生的某種莫名的變化。
李昧見識過王玄微的諸多手段之後,不再敢說項楚必定能勝過他了。
但如今的情形,看起來他的這位項將軍已經逐步開始佔據上風,並且有望一步步走向勝利。
所以他再度躍上戰馬,用左手抽出長刀,在空中有些不太適應地甩了兩下。
“聽我命令,讓玄甲重騎準備好,從左側衝擊墨家騎兵的側翼,這戰場……終歸還是我們的戰場……”
九千墨家騎兵,面對四萬神武天軍卻能殺死數千,這種戰績,就算是傳出去也足以讓人震驚,不過這種奇蹟的創造,並非來源於墨家騎兵們本身的實力,而是王玄微那超乎常人理解的手段。
但即便王玄微,終究也只是個凡人,哪怕他拼盡一切,恐怕也無法讓這九千墨家騎兵真的戰勝四萬神武天軍,尤其是在項楚的干涉之下,他已經無法再如之前一般,爲墨家騎兵們提供庇護。
神武天軍的戰陣彷彿堅實的城牆,無論他們如何衝擊,都不能撼動分毫,並且在士氣重新高漲情況下,神武天軍也悍然地向着墨家騎兵們亮出了自己的鋒芒。
銳利的長矛終於在這一刻展現出它們的強大之處,兩軍交接之處,戰馬的悲鳴聲不斷,不知道有多少戰馬被這些利器生生刺穿了胸膛亦或者脖子。
這是一道無法被突破的壁壘,猶如平原上的一道天塹,坐立在馬背上的墨家騎兵們,也終於迎來了他們的噩夢。
僅僅過去了半柱香的時間,墨家騎兵們就已死傷慘重。
那些懷着慷慨赴死的意志向前衝鋒的戰士們一旦失去了玄微子的助攻,竟連突破神武天軍的第一道防線都難以做到,一些人的心中不免開始生出幾分絕望。
這時,從側翼夾擊而來的玄甲重騎也已經到了。
一萬重甲騎兵如同一排排巨型戰車,隆隆的馬蹄聲就是他們進攻的戰鼓,在他們撞進墨家騎兵的軍陣中後,立刻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
“進!”在將領們的咆哮聲中,神武天軍不再保持着單膝跪地的姿勢,而是整齊地站了起來,好像太陽從山巒的另一面升起,只有推進!
銀色的狂潮,終於開始席捲和覆蓋戰場。
“你輸了。從一開始,你就不可能贏。”項楚望着王玄微那顯得有些孤單的身影,隨後他低下頭咳嗽起來。
他確實無法做到與王玄微戰鬥的同時還攔截住那些射向唐軍中高層將領的箭,但他終究不是一個喜歡被人牽着鼻子走的人。
他放棄了那四個人的性命,以一種最爲暴烈直接的方式重創了王玄微,看起來好像是選擇放棄了攔截,但實際上也正是因爲放棄了那四個人,他保住了餘下的更多人。
王玄微的玄微子確實很強,變化也足稱得上是獨步天下,但越是強大的祕法,修行者的負荷也會越高,若是能一直保持萬全狀態下,固然王玄微能一邊控制玄微子形成洪流支援墨家騎兵,一邊讓它們變化成各種形態和項楚戰鬥。
但方纔他生生承受了項楚的全力一擊,雖說身上未見什麼傷痕,可精神上損耗得厲害。
在項楚看來,他並不需要再去攔截那些箭,只要逼得王玄微無法再射出那些箭就可以了。
不過這也並非沒有代價。
要知道王玄微是何許人也?論境界,他已經是當世最頂尖的精神修行者之一,剛剛他的一拂看似軟弱無力,實際上卻已經蘊含了他最爲純粹的精神力量。
這種神祕力量,看似無形,卻又有形,看似無力,卻因爲突破了人的身體侷限,變得無可阻擋。
在這股力量的面前,項楚那件銘刻着數位大修行者精神力量的胸甲都無法抵擋,黯然被打成了一塊廢鐵,同時那股力量還不斷地向內延伸,深入胸膛,透入內臟。
換成是境界低一些的修行者,受了這一拂加上又從這麼高的地方墜落下來,早該一命嗚呼。
儘管項楚的體魄強得令人難以置信,但這番下來還是受了不輕的傷,此刻,他的肺部正在緩慢滲血,每一次咳嗽,都會吐出一些暗黑色的血塊,觸目驚心。
可項楚終究站立着,並且他認爲自己會一直站立下去。
王玄微臉色憔悴,加上受傷之後更是蒼白,斑白的兩鬢此時不再顯得那麼突兀,逐漸連成了一片,將原本黑色的頭髮也染上了雪色。
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再在項楚的虎視眈眈墨家騎兵提供幫助,所以也不再耗費過多的精神力量,身體緩緩地下降。
九千輕騎看似浩浩蕩蕩,卻在神武天軍的面前像一羣螻蟻,很快他們就會落敗,並且在神武天軍的憤怒之中,成爲插在槍尖上的一具具屍體。
但這樣就結束了嗎?
王玄微微微抬眼看向項楚,瞳孔中,那如金沙般流淌着光芒愈發亮了起來。
“輸贏這種事情,我見過太多次,但其實這些都沒有太多意思。”王玄微緩緩道:“或許再過個十年二十年,你也會明白我這句話。”
項楚握着大戟,傲然地望着王玄微道:“老人腐朽的話,我向來不怎麼感興趣。何況我們並不是一樣的人,如果有那麼一天,我不會像你一樣苟且地活在這個世上。”
道不同,依然可以合郑挷煌稒C,想來這兩個世間頂尖的高手也沒什麼心情爭辯。
所以王玄微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彷彿預言一般道:“有那麼一天,你會死在自己手裏。”
“人都會死,我更關心我活着的時候應該做些什麼。”項楚毫不畏懼,將大戟轟然插進土裏,兩隻手卻在身前交疊緩緩作揖。
縱觀他這一生,值得他這樣尊重的人沒有幾個,但此刻,眼前這個有幾分老態龍鍾的人,卻足以配得上他這個大禮。
“前輩。請。”
王玄微同樣雙手交疊,只是沒有作揖,而是默默受了項楚如晚輩一般的禮節,平靜道:“請。”
兩個人終於真正放開了一切,把所有的精神都放在了與對手的對戰之上。
項楚重新直起腰桿,手掌握緊了大戟,一雙赤裸的腳掌在地上猛然一跺,身影驟然消失在原地!
但即使他的動作如此之快,王玄微仍然從精神層面捕捉到了他的身影,與此同時,那由玄微子凝聚而成的甲士猛地鬆開手指,暗金色的箭離弦而出!
第五百一十八章 碰撞
王玄微身後的四名甲士此刻已經長到了一丈多高,手中的長弓更是讓人望而生畏。
而這一箭速度,更是超過了之前任何一支,上面裹挾着的風帶起淒厲的尖嘯,好像無數的鬼魂在上面哭號,只是在眨眼的時間,就已經到達了項楚的胸口。
即使是項楚這樣的高手,也很難避開這樣迅捷的箭。
可現實是,項楚甚至都沒有避開,他只是微微下壓膝蓋,放低了自己的身體,就這樣直接向前撞了過去!
如果論膽量,這世上恐怕沒有幾人可以與項楚相比。
與其說他是個武癡,倒不如說他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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