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197章

作者:江南南丶

秦軻半夜醒了過來,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咕噥道:“果然……真不該睡前喝完那一大鍋肉湯。”

他望了一眼呼吸平緩的蔡琰,這幾天她的病情好轉不少,但一點病根卻總是頑固地依附在她的身上,遲遲沒有清理乾淨。

所以秦軻不好打擾她的美夢,而是小心翼翼地掀開帳篷,像只敏捷的猿猴般鑽了出去。

山風微寒,腳下厚實的落葉則在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足以讓人感覺到秋日漸深,算算時間,稻香村的麥子應該已經割完了吧?

林中傳來幾聲鳥雀撲棱翅膀飛起的聲音,他皺眉皺眉,耳朵微微動了動,風視之術在無形之中展開,呼嘯的山風和鳥雀的鳴叫頓時在他的耳中放大了數倍。

解決完之後他繫好腰帶,望向那幽暗的密林深處,下意識地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腰間。

菩薩劍未帶出來,還在帳篷裏。

秦軻想了想,從小腿邊的綁帶上拔出那柄師父留給他的鋒利匕首,緩緩地向着林中走去。

他的胸口一陣聳動,許久不醒的小黑此時鑽了出來,一下子躥到他的肩上,似乎是發現了什麼東西,一直抬着頭警惕地觀察着前方。

“你也感覺到了?”秦軻低聲問道:“危險麼?”

小黑沒有動作,只是繼續昂着頭,眼神裏露出幾分疑惑。

雖說小黑無法回答,但他敏銳的感官深得秦軻的信任,既然他也察覺到了前方有一絲不妥,足以證明他油然而生的一股壓抑和焦慮感並不是空穴來風。

秦軻握緊了手中的匕首,望着那黑暗的叢林,猶豫片刻,還是向前緩緩行走。

秋日裏的樹林,腳下遍地都是落葉,踩在上面的時候,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而隨着秦軻不斷向前,就在他面前不到十步距離的落葉堆下,突然躥起什麼東西。

秦軻眼神一凝,頓時停下了腳步,手中的匕首已經抬到了眉間,彷彿隨時都會暴烈地刺出去。

落葉下,一隻肥胖的松鼠腆着肚子鑽了出來,兩頰鼓脹着,看來裝了不少松子在嘴裏,大而軟的尾巴輕輕晃動,眼睛注視着秦軻,看上去既有幾分好奇,也有幾分畏懼。

秦軻和它呆呆地對視了片刻,終於放下了匕首,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原來是你啊。”

松鼠當然不認識秦軻,它只是微微歪了歪腦袋,當它看見秦軻肩膀上的小黑,卻莫名地更加畏懼,頓時慌不擇路地向後逃竄,一溜煙鑽進了落葉叢中。

秦軻無奈地站直了身體,轉頭看着小黑,道:“好像在荊吳的時候,黑風也曾怕你怕得要死,你這麼個‘小矮子’,爲什麼他們看你一眼就跟見了鬼似的?”

小黑沒有理他,高高地昂着頭,很是傲慢的樣子。

輕飄飄的,一陣清風從他的身後向着秦軻吹來,帶來夜裏的一股涼意,幾片葉子從空中飄落,輕盈得彷彿沒有重量。

只是秦軻的眼睛卻在下一刻驟然綻放出無窮的鋒芒!

幾乎是在一個眨眼的時間,他的氣血爆散,一下子激發到了最巔峯,匕首的鋒刃割裂開林間稀疏投進來的月光,隨着他的一個轉身,已經猛然向着他的身後刺出!

這一匕首當然不是他的臨時起意,以他的聽力,自然能聽得出那沙沙的聲音是松樹在啃咬東西的聲響,只是潛藏在這個聲音裏的另外一個聲音,纔是他真正的目標。

他假裝鬆懈,只是爲使出這最暴烈的一刺。

在這一刺之中,他甚至已經用上了七進劍的劍意,或許匕首相比較菩薩劍短了不止一截,可這並不妨礙他那股“有進無退,勢如破竹”的氣勢。

就在他的身後,一個全身徽衷诤谂垩Y的影子宛如鬼魅一般,貼着他的背部約摸三寸的距離,那個黑影悄無聲息,甚至連呼吸和心跳都隱匿於夜風之中。

不見黑影有什麼動作,秦軻卻像是撞上了一堵牆,悶哼了一聲,隨着他雙腿在地上劃出一道深痕,他整個人向後退了整整十步的距離。

但就在他停下的那一刻,他的面色陡然一變!

怎麼回事?那個黑影……不見了!

第四百六十三章 月下魅

他的身後,似乎有一個厚重的陰影,仿若一隻巨獸緩慢地蠶食着他的氣息。

怎麼可能?秦軻瞪大了眼睛,他根本沒有感覺到那個黑影的動作,甚至從那個黑影之中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偏偏眨眼之間影子就已經到了自己身後……

這怎麼也不像是個人了。

該不會是個鬼吧?

想到這,一股寒意順着他的脊背不斷向上,皮膚表面泛起一層層雞皮疙瘩。

黑影這時終於有了動作,他的一隻徽衷诤谂巯碌氖州p輕地抬了起來,明明沒有什麼力度,然而動作卻快得讓人眼睛一花,隨後,那隻手落了下來,輕柔猶如拈花飛葉。

秦軻心中恐懼,根本不敢讓這隻手真的撫摸到自己的頭頂,大概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的身體更是迸發出了潛能,隨着他手中的匕首一動,他逆着那隻手猛然劈出!

這一記劈斬,他已用了九成的力量,再無保留,如果是個人,哪怕是個小宗師也得暫避其鋒芒。

然而黑影非但沒有避開,那隻手反倒是繼續迎了上去,只是比原本的動作收緊用力了一些。

那隻手素淨修長,白皙得猶如女子一般,當他拈起食指和拇指,彷彿是姑娘在攀折三月裏枝頭的嬌花,動作柔軟優雅。

但秦軻心中立即生出不好的預感,而這個預感很快也在他的眼前變爲了現實。

拈花的手指,不但可以拈花,就在那食指和拇指合攏的那一刻,同樣可以拿捏住他的匕首。

秦軻只覺得手上一緊,不論他再怎麼用力,都無法向前斬下哪怕一分一毫。

秦軻瞪大了眼睛,全身的毛孔幾乎都在這一刻炸開了,他根本想不到有人竟然能以這樣的方式接住他的匕首,即使有,也不應該出現在這樣的無人的山林裏。

然而這個黑影的周身終於在夜風中有了一些動靜,寬大的黑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好似鬼哭狼嚎。

對方的輕而易舉、輕描淡寫,都讓秦軻產生了一恍然的錯覺,以爲自己身在夢中,而非在這一片寒夜的樹林裏。

但秦軻並沒有喪失清醒,他幾乎是在一瞬間確認了自己根本不是這個黑影的對手,他試了兩次想要撤力拔出那拈花般的手指夾住的匕首,匕首卻紋絲不動,他顧不上再試,單手一鬆,整個人向後疾退而去。

只是還沒等他放開腳步向着林子外逃跑,一道凌厲的風跟着穿過了他的耳畔。

“咄”的一聲,就在他身旁的一顆松樹的樹幹上,明晃晃的匕首不停顫抖,樹上的松果因爲這股震動落了一地。

樹幹裏甚至傳來一聲松鼠的驚叫,也不知道是不是剛剛他遇見的那隻。

不用回頭,秦軻知道那個黑影已經悄悄摸了上來,不過這一次對方的動作顯然有些迅疾,那寬大的黑袍下襬在空中響起微微的響聲,像是鳥雀在撲棱翅膀。

但正因爲這個,秦軻反倒是心裏安寧了不少。

有聲音當然是好事,還穿着衣服,至少證明這傢伙是個衣冠楚楚的人類,而非真山間精怪或者鬼魅。

只是這個人擁有着這樣的實力,足可以縱橫天下,何必要來這荒郊野外跟他對招?

“怎麼辦,怎麼辦,不會是什麼唐國的世外高人吧?”感覺到背後那個身影越靠越近,他低聲罵着,卻也沒有更好的法子,眼皮微微一抬,抬手一把握住釘入樹幹的匕首。

匕首切開一段樹幹,重新回到秦軻的手裏,隨後他一聲低喝,向着身後猛地一記橫斬。

那道黑影本已經到了秦軻三步之內,然而就在這一劈出來的時候,他卻如同一縷輕飄飄的煙塵,僅在毫釐之間避開了匕首的鋒銳。

夜色中,一人一“鬼”隔空相望,時間好像靜止了那麼一刻。

秦軻臉上突然露出喜色,他望着黑袍身影的背後,似是發現了救兵,一聲大喊:“阿布!快幫我打他!”

雖說他和阿布兩個人加起來都不見得能打得過對方,但兩個人面對總比一個人面對要更強一些。

然而他喊完了這一聲,卻是直接扭頭就跑。

稀疏的月光中,黑袍之下露出的半張臉上微微勾起一抹溞Γ侨烁緵]有回頭去看,他早知道秦軻不過是在虛張聲勢,只是眼見這屁股尿流跑得比兔子還快的小年輕,他覺得甚是有些有趣。

但這終究不是他想要的效果。

黑袍覆身的男人發出一個十分輕微的聲音:“看來不花點力氣,是沒法逼你出全力了。”

另一頭,秦軻一口氣跑出數十步,沒在背後聽到動靜,輕輕地自言自語道:“怎麼好像不追了?”

他一時心裏疑惑,但又不敢回頭,生怕拖慢了速度又被那黑影追上。

只是下一刻,他聽見了一聲猶如雷霆般的爆裂聲!

那是……一個人跺腳的聲音!

黑袍在空中迎着大風從天而降,把先前一切的詭祕和安靜一掃而空,此刻的對方不再像原先那樣無聲無息,而是拋棄了一切掩飾,只剩下猶如傾盆大雨一般的暴烈和洶湧。

黑袍人撞破了風,向着秦軻飛了過去,秦軻只來得及轉過頭,一股驚天殺氣卻已經轟然撞在他的臉上、他的身上,讓他無處可藏。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澎湃的殺氣。

那種感覺,就好像千軍萬馬提着刀向着他衝鋒而來,所到之處盡皆死亡,就連山河都被染上了一層血色,隨後,則是一股恐懼,從他的雙腿開始,一路攀升到他的腰間,隨後繼續向上,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感覺到自己像是被困住了,掙脫不開,明明他還在奔跑,但全身的氣血似乎都在凝固,他想要張開嘴巴大口呼吸,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完全不受控制。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無限變慢了,天地間,似乎只有那個向着他直衝而來的身影。

其實黑袍人只是用了一眨眼的時間就已經到了秦軻的面前,但秦軻卻感覺過了一年那樣漫長,而當他轉過身來的那一刻,卻感覺自己幾近絕望。

我要死了。

這回是真的逃不掉了。

秦軻這麼想着,縱然他不明白這個黑袍人爲什麼會突然對他生出殺心,但這股殺氣卻做不了假。

只是不知道怎的,卻有一股暖流從他的丹田迸發出來,一路向上,衝擊心臟,隨後注入他的四肢百骸。

不想死!

我怎麼能死?

至少不該死在這裏!

這樣的情緒不斷在他胸中交織聚集,噴薄欲出,儘管他在這股殺氣之中畏懼得牙齒都咯咯咯響,雙腿幾乎站不直,可他握着匕首的手指頭卻異常堅定,五指緊握,彷彿想要深深嵌入匕首的手柄裏。

七進劍……

時間太短,他只來得及轉過這樣一個念頭,隨着他的一聲大喝,他雙腿猛然一頓,帶動着他手中的匕首,猛然地向着黑袍人刺了出去!

空氣被割裂開尖銳的呼嘯聲。

秦軻瞪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彷彿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了那被送出的匕首。

它還沒有到達黑袍人的身體,然而一股氣流卻已經刺中了他的衣袍,“嗤”地一聲破開一個細小的口子。

“穿雲?”以黑袍人的實力,自然不會感覺不到這樣的變化,但他只是低頭小小地看了一眼,隨着他輕輕地一抬手,這股凌厲如刀的氣流就已經被他一拂袖之間破去。

只是秦軻仍然沒有停下!

藉着黑袍人爲了破去那股氣流所花費的一眨眼時間,他再度向前踏出一步。

也許是他太過用力,他的身體骨骼發出咯咯咯的響聲,好像下一刻就會摧枯拉朽地倒塌成一地碎骨。

氣血貫通他的全身,在他的經脈裏猶如巨龍,一聲悶雷從他的胸腔中隆隆而出。

這不是他的說話或者吶喊聲,而是他氣血在咿D到極致時候,衝擊經脈而發出的可怕聲響,原本只有小宗師才能做到這樣的事情,可秦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使出的這一刺,已經不弱於小宗師全力一擊。

驀然地,秦軻鬆開了手,然而匕首卻並沒有掉落在地上,而是沿着他刺出的方向,更進了一步,呼吸之間,匕首已經到達了黑袍的胸口!

七進劍第四進!

穿雲!

這一招分爲兩截,第一段以風激盪成利刃,威勢幾近能穿透一切,故名穿雲。

而當匕首離開他的手掌,彷彿帶着穿透一切的決絕而去的時候,則是第二段——“破霧”!

如果說穿雲是這一劍的鋒芒,而破霧,卻是掩藏於鋒芒之下的致命殺招。

在荊吳,秦軻一共學會了七進劍的五進,第五進他至今無法揮出,幾乎是連皮毛都施展不出。而這第四進,則是他在逯輹r時與公輸察切磋之後,找到了竅門,今天是他第一次完整、完美地將其使了出來。

穿雲、破霧,這是他全力以赴的招中招!

中!中啊!

秦軻雙目通紅,眼見匕首已經到了黑袍人的胸口,彷彿下一刻匕首就會穿過那件寬大的黑袍,深入黑袍人的胸膛,刺入他的心臟。

但只是彷彿。

即將被刺中的黑袍人仍然平靜如常,看不出什麼驚慌,連呼吸都不曾紊亂半分,也不見他怎麼動作,秦軻突然聽見了“叮叮叮叮叮叮”一連串的聲響。

而隨着最後一聲“叮”結束,一道利芒頓時從兩人之間斜斜飛出,穿透兩棵松樹,落在地上。

秦軻滿臉痛苦,捂着右手手腕的他整個人倒飛了出去,一直到十幾步之外,才砰然落在了地上,揚起一陣灰塵和落葉。

這時候,黑袍人那隻手才重新縮回了黑袍裏,但秦軻卻也已經知道,黑袍人剛剛做了什麼。

面對自己最強的一劍,黑袍人卻僅僅只是抬起手,快如閃電般地在匕首上彈了六次,然而那股可怕的力量卻順着匕首一直傳導到了他的手上,他的虎口崩裂了,他的手腕扭轉傷了,更重要的是,因爲這一刺的失敗,秦軻終於絕望了。

他不知道這黑袍人的境界到底有多高,他也不想知道,他只弄清了一件事,這一晚,他可能真的是要死在這裏了。

在這個人的面前,他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落葉被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似乎黑袍人已經不打算再隱藏自己的腳步聲,而是就這樣一步一步穩定地走到秦軻的面前。

“穿雲破霧。哎呀,你還是沒領會到這名字的精髓。”黑袍人發出慵懶的笑聲,“要刺出這一劍,你得除去所有雜念。雖然懷着必殺的心思是不錯,可這終究還只是一個‘人’的勇武和決絕。這一劍名爲穿雲,能在天際穿破雲霧的一劍,怎麼可能是一個普通人能刺出來的?”

秦軻渙散的目光慢慢凝聚,他猛地抬頭望向黑袍人,原本絕望的眼神突然變得不可置信。

“怎麼。不認識我了?”黑袍人發出一陣笑聲,隨後伸出一隻手,示意秦軻握住,方便拉他起來。

然而秦軻卻根本沒有去握那隻手,而是像一隻受驚的青蛙般直接從地上蹦了起來,一把打開那隻白皙的手掌,破口大罵道:“高長恭!你他孃的腦子壞了嗎!大半夜的在這裏裝神弄鬼搞什麼玩意兒!”

沒錯,他記得這個聲音,也難怪他用盡全力做出的應對被化解於無形之中,只因在這個人面前,他簡直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