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178章

作者:江南南丶

“胤雪回來了?”公輸仁躺在牀上,一旁的趙氏早已經是滿臉淚痕,不斷地抽泣,公輸胤雪輕輕安慰了她幾聲,坐到了牀邊,輕聲回答道:“大伯,是我。”

“好,回來就好。”公輸仁望着公輸胤雪那張臉,眯起了眼睛,卻發現自己的眼前一面模糊,一時有些氣餒,長嘆了一聲。

他本以爲自己還有幾個月的時間,但這催命的閻王竟是這般不通人情,從吐出那一口血之後,他感覺自己身體裏積攢的最後一口活氣泄了下去,一下子全身都癱軟無力,腦子裏也是一時清醒,一時糊塗。

“過來。”他每說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力氣:“我有事情……跟你說。”

公輸胤雪緩緩地靠近,握住了公輸仁在空中無助搖擺的手,心裏微顫,莫名地從心裏湧出一股辛酸。

公輸仁病倒之後,幾乎沒有召喚過她,更是一次次拒絕了她想要過來探病的請求,時隔數月,公輸胤雪眼中的掌家大伯,已經蒼老衰弱得快要認不出來了。

他的兩鬢本就斑白,如今更是在臉上泛出了些許不詳的皺紋與黑斑,像是預示着他千瘡百孔的軀體中,生命力已然消耗殆盡,他的呼吸變得沉重,刺耳,令人聽着十分不安。

公輸胤雪曾多次聽那位來自稷城的盧神醫提過,倘若公輸仁能夠放下繁雜家事,少憂思,多靜心,將養幾年還是能再撐個三年五載,可惜,她這位固執的大伯從不肯聽。

他小心地經營着這偌大的公輸家,只爲了它能在亂世之中如一盞長明的燈火,久久地繁榮下去,而他自己既是火油也是燈芯,維持着那火光溫暖,明亮……

如今,他油盡燈枯,生命正逐漸消散於燭火熄滅時的寥寥青煙之中,轉化爲一道殘破的虛影,越來越淡。

“在祠堂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了,對吧?”公輸仁的目光不知道聚焦在何處,“我的大限……將至。”

“大伯不要胡思亂想,盧神醫的方子都在,我……我也已經派人即刻出城去追了,您只需喫下藥,再好好休養……”

公輸仁輕咳了一聲,嘴角含笑,但很快他開始劇烈咳嗽,一直咳到煞白的臉色變得通紅,一旁趙氏趕忙遞上了痰盂,公輸胤雪扶着他,眼睜睜看着他吐出了一大口厚重的、幾近發黑的血痰。

吐完之後的公輸仁重新躺了下來,無神的眼眸蒙上了一層白翳,他平復了一下心緒,喉嚨裏帶着沙啞,說道:“你是個好孩子,只是這種時候你就不必安慰我了,老盧回去稷城說無論如何要給我想法子續命,可他這個人哪……什麼事兒都寫在臉上,我又何嘗不知道我實則無藥可救,我苟延殘喘了這麼多年,累了,也倦了……”

他的手在公輸胤雪的掌心劃過,眼光似乎是找到了一絲方向感,皺着眉望向了公輸胤雪,問道:“還記得我在祠堂問你的問題麼?”

公輸胤雪微微一怔:“大伯您說的是……管家的那些事?”

公輸仁微微點頭,笑道:“那天你說得很不錯,我本打算獎賞你一件東西,只不過想了想,還不是時候……不過,今天我是必須得拿出來了……”

“獎賞?”公輸胤雪低眉,搖了搖頭道:“胤雪不要獎賞,只是回答一個問題罷了,沒想要邀功請賞……”

公輸仁的呼吸短促而艱難,但他依舊竭力地露出了笑臉:“如果我說,這件東西我非要親手交到你手上不可呢?”

公輸胤雪看着公輸仁,有些不明白,到底什麼東西如此重要,竟需要公輸仁彌留之際掙扎着殘軀也要親手交到她的手中。

“我牀板下面,有一個暗格。”公輸仁從自己的枕頭下摸出了一把精緻的金色鑰匙,顫抖着遞了過去,“那裏頭放着一個盒子,你自己看。”

公輸胤雪握着那柄純金打製的鑰匙,睫毛微微顫動,她彎下腰,伸手在牀板下方摸索了幾下,很快便摸到了公輸仁所說的那個暗格。

“咔吧”一聲,隨着金色鑰匙頂開鎖頭裏的機括,鎖頭掉落在了牀下,暗格應聲而開,一隻外表平凡無奇的木盒子靜靜地置於其中,觸手可及。

公輸胤雪端起那不過半尺大的盒子,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

公輸仁原本無神的眼睛裏染上了幾分期許,公輸胤雪咬了咬牙,在他渾濁的雙眼注視下,緩緩地打開了木盒子。

木盒裏有一塊黑色印章,材質看起來圓潤如玉,但沉重的黑色猶如深井,深邃而又幽暗。墨色的底部凹凸不平,當公輸胤雪的指腹輕輕觸摸上去,經過巧匠篆刻的“公輸”二字好像是一瞬間刻在了她的心頭,正面是一隻雄獅神情猙獰,仰頭咆哮,模樣栩栩如生。

公輸胤雪的手止不住地抖了起來,她當然清楚這是什麼東西,這種玉石,只有幽冥之地出產,名叫鬼玉,這幾乎是與極北之地的萬古寒冰一樣稀有的礦物,從它被刻製成印章之後,已在公輸家傳承了幾百年。

而相比這玉石的珍貴,這塊玉石印章的背後,更是代表了整個公輸家族,在公輸家族之中,只有家主一人能夠使用。

公輸胤雪一時有些不知所措,“這是家主印信……大伯您這是……”

公輸仁躺在枕頭上,目光緩緩移向了牀頂,長長地嘆了一聲,彷彿舒出了一口壓在胸中沉悶了多年的濁氣,他點頭道:“是,的確是家主印信,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它,對不對?這麼多年,你從來沒有放棄過。”

公輸胤雪渾身一震,幾乎握不住手中的木盒,她心中最大的祕密被公輸仁直面地揭開,好像一把鋒利的刀子,扎入了她內心深處。

“我……”

她想要辯解兩句,想說她沒有,卻終於閉緊了雙脣,陷入沉默,因爲她知道,公輸仁既然這樣說,該是很久之前就看穿了她的心事,那麼,她再怎樣掩飾、解釋,都毫無意義。

公輸仁的笑顏像是春日裏和煦的陽光:“你不用緊張,也不用擔心。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是人總有追求,何況你並不是爲了你自己,而是爲了胤雨。”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公輸胤雨天真無邪的模樣,搖搖頭,“或許是個可造之材,可這世上的事情變化,沒誰能盡數把握。我快要不行了,所以也只能看見眼前的這一點點地方,這枚印信交到你的手上,也是我爲公輸家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在祠堂的時候,我沒有拿出來,是因爲時機還沒到。現在……”公輸仁嘆息道:“其實還是有些急切,只可惜,我沒有時間了,剩下的事情,只能你自己去做。”

“什麼事情?”公輸胤雪握着印信,聽着公輸仁的話,幾乎可以肯定,公輸仁是真的打算把家主的位置傳給自己,但因爲太過突然,竟然不知道她此時應該狂喜,還是應該爲這麼多年的忍辱負重而感覺到悲痛。

“你現在一定很奇怪,爲什麼我會挑中你。”公輸仁沒有直接回答,自顧自地說道:“其實從前……我一直將你排除在家主人選的範圍之外,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公輸胤雪沉思了片刻,開口道:“因爲我年齡太小,與三叔四叔比較,只不過是個小輩。”

“說對了一半。年齡小,確實是個問題,但你在小輩之中卻是最懂事、最會做事的哪一個,這些年我交由你的事情,你每一樁每一件都做得妥帖……但光會做事,顯然不夠資格坐上這家主的位子。”

“我公輸家傳承數百年,從先祖篳路藍縷走到今日,雖不敢說封侯拜相,但也曾在稷城的朝堂之上挺直過腰板,感受過那巔峯之上的萬丈光耀,自然,我們公輸家裏的人天生就帶着一股傲氣,看誰都覺得低自己一等。族老們更是不肯低下那自以爲高貴的頭顱。你是小輩,若是讓你管家,這第一步,就得讓他們真心找獾貙δ愀┦滋蛇@事……談何容易?”

“那大伯現在……怎麼改了主意?”

“因爲,非你不可。”公輸仁聲音凝重,帶着不容置疑的語氣回答道:“我和老四是親生的兄弟,從小一起長大,你以爲我不知道他那個臭脾氣?他要是對誰過不去,他會親自拿着刀,一路拼殺到他的面前……買兇殺人?哼,這種事情……也只有老三才做得出來。”

“儘管老三不着痕跡地把自己從當街刺殺你的事情中摘了出去,但我還是查出了其中的關竅……他,正是打算藉着這件事情,除去你,再嫁禍給老四,這樣,他一次性可以剷除兩個敵人,那麼我的位子,只能傳給他了……”公輸仁冷笑一聲,道:“他本是個機靈的人,如果心中正氣再足一些,還真是個能挑起公輸家大梁的不二人選,這些年……我也不止一次地敲打過他,可他回回都讓我失望,他的眼睛,永遠只盯着眼前的一點點蠅頭小利,甚至爲了這一點點利益敢對自家人下手,若真是讓他坐上了家主的位置,公輸家怕是也該走到頭了……”

“既然三叔不行,那麼四叔呢?大伯您知道四叔冤屈,爲何又不幫他沉冤昭雪?”

“你還不明白嗎?”公輸仁的聲音驟然冷厲,“不關老四,就算你手握家主之位,我再幫你把老三壓下去……可你……能坐得穩這個位子麼?”

第四百二十三章 日暮西山,人歸去也

公輸胤雪猛然一震,長久以來徘徊在心裏的許多疑問,驟然有了通路,眼前閃過了一道刺眼的光。

“老三是留給你立威用的,等你坐上這個位置,就該把這件事情翻開來,言明他在這件事情中所扮演的角色,再把他打落塵埃。同時,你更可以名正言順地迎回老四。你爲老四翻案,他自會承你的情,以他那個性子,又怎會與你作對?”公輸仁每一句都像是針一般,狠狠地紮在了公輸胤雪的心裏,“到那時候,你立了威,更有老四在旁做你的助臂,這家中還有誰敢向你說一個‘不’字?”

公輸胤雪說不出話來。

她怎麼也沒想到,公輸仁的思慮竟然如此深遠,不但是考慮了讓她接替家主的位置,更已經想好了如何讓她坐穩家主的位置。

而且,這個立威的對象,竟然還是他向來寵愛的親弟弟。

“你覺得意外?”公輸仁問。

“我……是有點覺得……”公輸胤雪艱難地道,“大伯你向來在乎兄弟和睦,家宅安寧,可這一次對三叔卻是一點情分都不留,實在不符合您一貫的作風。”

“兄弟和睦,家宅安寧。”公輸仁喃喃,“可那也要他們真正願意去做纔行。老三這一次,是徹底把我對他的那點期望都給打得粉碎,既然他爲了這個位置,不惜要犧牲自己的兄弟,自己的侄女,那我也只能把他打下去,才能真正換來一個家宅安寧。”

“公輸家不能亂。”公輸仁意味深長地道,“尤其是現如今是戰時,公輸家更要同心協力。你明白嗎?”

“是……”公輸胤雪嚥了一口口水,輕聲回答道。

“老四不是個管家的人,他的性子剛烈,眼裏揉不得半點沙子,雖然領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卻不能修身齊家,更不要說治國平天下了。而你卻不一樣,這些年,你的一點一滴我都看在眼裏,你能忍,也能顧全大局,或許你還有些年輕,有些事情思慮不夠周全,可將來必成大器。我思慮再三,最終才決定把你放上我的位置。我現在對你唯一的要求,就只有一點。”

公輸胤雪點點頭:“大伯您說。”

“這家主的位置,只能是你來做,而不是胤雨。”公輸仁道。

公輸胤雪怔怔地看着公輸仁,她原本想的只是自己暫且管家,等到將來公輸胤雨成人,她在把這份權力交到他的手裏,可公輸仁似乎並不想她這麼做:“我?可我是個女兒家,哪裏能一直管家?”

“女兒家怎麼了?”公輸仁道,“當初我公輸家就出不得一個女家主?何況你已經把自己的後路都給堵死了,從今往後,你一輩子都是公輸家的人,難不成還你還想外嫁不成?”

“沒有……”公輸胤雪連忙否認道,“胤雪沒有這樣的想法。”

公輸仁呵呵笑道:“那秦軻,是你的幌子對吧?”

公輸胤雪只覺得自己今天受的驚嚇已經實在太多,心臟都已經快要承受不住了。

“也不打緊。”公輸仁道,“我看着挺好的,若你能收服他,把他留在公輸家,將來他會是你的一大臂助。何況我看得出來,你對他並不是沒有感情。”

“可我……”公輸胤雪想到秦軻的笑臉,想到他睡在自己身旁,那勻稱的呼吸,和他那結實的胸膛,溫暖在自己的身上蔓延,彷彿天塌下來都不再害怕。

“我只怕收服不了他。”公輸胤雪低頭爲難道。

公輸仁搖搖頭:“质略谌耍@件事情,取決於你怎麼去做。你既然已經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放在了他的身上,何不徹底一些?索性把生米煮成熟飯,秦軻不過是個年輕人,血氣方剛,用些小手段,把他拴在身邊,不見得是一件難事。”

公輸胤雪聽得臉紅,怎麼也沒想到這種話竟然會從自己敬重的大伯嘴裏說出來。

公輸仁嘎嘎地笑了起來,儒雅謙和了一生,大概也只有臨死之前,他才能放下禮義廉恥,當一回爲老不尊的長輩:“當然,這只是我隨口一說,做不做,你自己選擇。我只知道,如果秦軻走了,將來你一定會後悔。”

公輸胤雪的眼睛裏升騰起一團霧氣,不得不說,公輸仁所說的絕對不錯,從一開始,秦軻就只是爲了來公輸家取五行司南,這是他的使命,當他拿到完整的五行司南,他一定會義無反顧離開逯荩蔗幔慌聝扇嗽贌o重見的機會。

可要是自己真的……那麼做呢?他會爲了自己留下來麼?

她不敢確定。

“你自己考慮吧。這些事兒,反正我也見不到了。”公輸仁笑着道,“倒是你如果能做到,將來倒是可以帶着孩子到我墓前給我撒一杯水酒,我要是能在下面看見,也是值得欣慰的一件事。”

雖然公輸仁在笑,但她卻聽出了話語裏的一股悲意。

公輸胤雪莫名紅了眼眶,想到公輸仁這些年對自己的照顧和這一次他爲了自己這樣宛如雷霆的作爲,或許公輸仁有些時候並不能讓他滿意,但至少在他的位置上,他已經儘可能做到最好。

公輸胤雪哽咽道:“大伯,你別這麼說。”

公輸仁的眼神柔和,道:“一轉眼,你都大啦。也不是小時候小姑娘的時候了,以後大伯也護不住你了,日後這公輸家就得你來替大伯管着了。倒是有件事情,反倒是大伯還得求着你。”

公輸胤雪看着公輸仁:“大伯你說。”

“老三……他雖然混了一些,可畢竟還是你叔叔,如果可以,還是留他一條性命,保他一世富貴吧。”

公輸胤雪想到那在死在唐軍鐵蹄下的二爺爺,一時有些猶豫,如果按照她的想法,她是不願意放過公輸究的,畢竟二爺爺等同於死在他的手上,讓她如何不恨?

但眼見公輸究如今已經油盡燈枯,又想到他爲自己做的一切,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好。”公輸仁滿意地道,“有關於證據,我已經給你安排了人,現在應該已經送到你的院子裏,只要有了這個,老三就不可能抵賴。我也只能做到這裏了,接下來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安排吧。”

他露出幾分疲倦,交代好了一切事情,他的精神再度萎靡起來:“你去吧,我想睡會兒,這麼多年……一直想好好睡一覺……”

說着,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公輸仁確實累了,三十歲的時候,他接過這沉重的擔子,這麼多年位居公輸家最高的位置上,以一人之力卻要迎着八面來風,操持着一切事務的同時,還要庇護着家中那些心思不一的家人。

回想起來,他的一生似乎都是在爲公輸家而活,而在患病之後,他仍然堅持着理事,直到現如今,也算是爲了公輸家而死。

他的眼前閃過許多片段,從年輕孩童時候的天真,再到少年時候的張揚,成婚當日的大喜,壯年持家的謹慎,最後到病體難愈的無奈……

隨後是一片黑暗。

公輸胤雪望着公輸仁,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伸出手去撫摸公輸仁那仍然有些皺着的眉頭,把它一點點的舒展開,隨後身後有一團黑影徽至怂�

“讓我來吧。”昏暗的燭火下,公輸胤雪看不清趙氏臉上的喜怒,之前的抽泣和淚水已經消失,只留下了一股平靜。

公輸胤雪點了點頭,握着那隻盒子,站了起來,看着趙氏溫柔的眼神和那隻在公輸仁臉頰上撫摸的手,這對順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夫妻,卻遠比所有人想象得要恩愛,甚至幾十年來,從未有過一句爭吵。

只是哪怕天上的比翼鳥也有單飛的時刻,何況是從出生到死都是聚少離多的人。

公輸胤雪心裏微動,不知道怎麼的,卻想起了此刻應該在院子裏練劍的秦軻,公輸仁最後跟她說的“手段”,她該對他用一用嗎?

可那之後呢?秦軻真的會因爲……她,而留下在逯輪幔�

“你大伯平時總是說,想再回去稷城看一看。”趙氏突然說話了,聲音清淡,“所以之前也跟我談過他的後事。他說棺材就不必了,又大又沉,入了土陰暗潮溼,又得被蟲子啃食。倒不如燒了乾淨,用骨灰罈子裝了,也輕便,正好可以讓我帶着回稷城去看看。”

公輸胤雪低着頭,以公輸家的喪葬慣例,從來沒有火葬的時候,畢竟公輸家雖然並未明確站在哪個派系,可受儒家派系的影響頗深,講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得輕易損毀”,等擺放在家中三天之後,就會由人抬着棺材出城,一起葬入公輸家的祖墳與列位先祖相見。

但這既然是公輸仁自己的意見,公輸胤雪也不願意讓他死後還不得滿足:“我知道了,伯母,大伯一切後事,都由您操持,我都聽您的。不過現在外面不怎麼太平,戰亂未止,更有不少盜匪橫行,您要去稷城,還是等過了這陣子風頭再去好些。”

趙氏卻搖了搖頭,道:“你大伯去了,留我一個人在這宅子裏,夜裏我會做噩夢,還是早些去後一些,何況他也就這麼點願望,我也不想耽擱,這一次的兵亂不知道還要延續多久,要是拖個幾年,我只怕也身體睏乏了,人也就懶了,不願意離開了。你放心,有家裏的供奉在,我也不帶多少人,不會有什麼麻煩。”

公輸胤雪只好點了點頭,道:“那好吧。伯母要是到了稷城,就給家裏道聲平安,要是什麼時候不想在稷城呆了,胤雪親自帶人去接你。”

“那就不用啦。”趙氏眼裏露出幾分溫柔,“你以後要管着這麼一大家子人呢,哪裏還有這麼空爲了我這麼個老太婆跑稷城去。我想好了,在稷城,公輸家還有些產業,喫穿用度總是不愁的,我去了稷城,就不回來了。你大伯喜歡清靜,離了逯菀舱茫獾迷谙旅孢�得聽着這家裏吵吵鬧鬧。”

她輕輕地擺擺手,道:“你去吧,我跟你大伯再說說話,也就是現在,他不用再管那些煩心事兒,能好好聽聽我說話了。”

公輸胤雪猶豫了片刻,還是微微一禮,道:“那好,如果伯母有什麼事情,儘管讓人來喊我。”

說完,她轉過頭,緩緩地向着門邊走去,就在開門之前,她下意識轉頭,看了趙氏一眼,她正用自己的臉頰貼着公輸仁的臉頰,像是想用自己的溫度讓公輸仁暖和一些。

公輸胤雪聽不清楚趙氏在公輸仁耳畔的竊竊私語,但她看起來像是個孩子,笑臉如花,讓她心裏一顫。

或許百年好合,就是想大伯和伯母這樣的吧。

公輸胤雪握着門的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隨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打開門,向着門外走去。

這時候,院子外傳來一陣喧鬧,心中焦急如火的公輸究終於趕回了公輸家,還沒走到門前,整個院子裏迴盪着他一聲高過一聲的呼喊:“大哥!大哥!三弟我回來啦!”

只是當他走進院子迎頭望向了公輸胤雪捧着一隻木盒,正在走下公輸仁暖閣的臺階,他頓時怔住了。

第四百二十四章 證據

與公輸胤雪不同,那隻盒子對於公輸究並不陌生。小時候,他就趁着父親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把玩過,但那天之後,他就狠狠捱了一頓家法,三天都下不來牀榻。

自那天之後,他便知道那隻盒子裏裝的,正是公輸家家主印信。

“三叔。”公輸胤雪停下了腳步,站在臺階上,原本並不算矮的她正好比公輸究稍稍高了一些,像是居高臨下一般望着公輸究,神情清淡地開口道:“大伯他,已經去了。”

公輸究傻傻地看着公輸胤雪,幾乎有些不敢相信:“去……去了?怎麼就去了呢,好好的,怎麼就這麼去了呢?我進去看看……”說着,他抬腿就要向着房門走去。

公輸胤雪卻擋在了他的前方,嘆了口氣,道:“三叔,還是先別進去打擾了,伯母還在裏面,給她一些時間吧。”

公輸仁深深地看了緊閉的房門一眼,這時候,他終於相信了公輸仁去世的消息,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但公輸胤雪卻看不出他低着的臉頰上有一滴眼淚,他只是看起來極爲痛不欲生地在大喊,呼號:“大哥呀!你怎麼就這麼去了啊!你就這麼去了,讓三弟我可怎麼活呀!”

公輸胤雪低下頭,從公輸究身旁擦肩而過,緩緩往院子外面走去。